新屋上梁的那天,瓦匠和木匠在房顶上忙了一整天。木匠的老婆来送午饭时,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年轻女人和女孩从纸坊里进进出出,有人手里捧着湿纸,有人蹲在溪边清洗竹帘,有人坐在窗边低声念字。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棵樟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给丈夫送饭的竹篮。
第二天她来送晚饭的时候,在门口站得比昨天稍微近了一些。第三天她把竹篮递给木匠后没有立刻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阿竹写字。阿竹正在练习写“母”字,笔画已经比半年前稳了很多。木匠的老婆看了很久,然后问:“……学这个,要多久?”
陈折正在整理纸架:“看你想学到什么程度。”
“我女儿嫁到漳州去了,来信我看不懂。”她说,“每次都要等人念给我听,念完了想回信,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你要学认字和写信。会稍微久一点。”
“多久都行。”她说,“我回去跟当家的说一声,明天下工了就来。”
木匠的老婆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婶。她来的第一天坐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炭笔,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做活留下的厚茧。她看着纸面上那些笔画,像在辨认一座她从未去过但听说过很多次的城市的地图。她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但笔画落下去之后,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我写的第一笔。”阿娜坐在她旁边,没有评价那笔字的形状,只是问:“你学会写字之后,想跟谁说什么话?”
吴婶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半个字,笔画还没有完成,“想跟女儿说,我学会写信了。”
第一间新屋完工后,学堂的人已经超过了陈折一个人能教的范围。新来的人坐在屋外的石头上等。有的女人上了年纪,能看见眼角的皱纹,有的女孩还很年轻,怯怯的看着纸坊。阿娜的个子已经比很多成年女人都高,看起来已经像个稳重的老师了。某天下午陈折把阿娜叫到窗边,说:“初级班你来教。先教认字和写自己的名字。把《四言杂字》前两章吃透就行。让阿竹帮你。”
阿娜没有犹豫,只是问:“那教完了怎么办?”
“教完了就教下一批。”
第二天的课堂上,阿娜坐在矮桌前,面前坐着五个刚来的年轻女人,以及吴婶。她们手里都攥着炭笔。阿娜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人”。然后她侧过头看向陈折的方向,陈折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娜转回去,把纸举起来,对着前排的人说:“这个字,读音是人。你们跟着我写。”
詹姆斯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他看了阿娜正在教的第一行字,看了坐在后排低头描字的吴婶,看了阿娜在纸上示范的完整笔画顺序。阿娜已经能够教别人了。她不再是那个坐在门槛上等陈折写下一个字的孩子。詹姆斯站在那,把这一幕也存进了数据库,没有贴标签。
开学堂后的第十天,詹姆斯提着一只木桶和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走到院子里。他站在阳光照得到的那片空地上,对正蹲在地上写字的一个小女孩说:“你过来,帮我做一件事。”小女孩七八岁,是其中一个女工的妹妹,没人带,天天蹲在纸坊门口等姐姐收工。她站起来走到詹姆斯面前,仰头看他。詹姆斯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和一块小石子同时举起来,双手齐平,然后松开。两块石头同时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小女孩眨了一下眼。詹姆斯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和一块更小的,重复了同一个动作。“看到了吗?”他问。“……一样快?”
小女孩说。“对。重量不一样,但落得一样快。”小女孩蹲下来,自己捡起两块石头,举到同一高度,松手。它们落地的时间差短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区分。她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又捡起两块,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跑到纸坊门口喊:“阿姐!你出来看!大石头和小石头掉下去一样快!”
声音在院子里传开,几个正在收纸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吴婶放下手里的字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阿竹停下手里的笔,也侧过头望向院子。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原本正在洗竹帘的女人也走过来看了。詹姆斯又演示了一遍,这一回周围站了七八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说:“那你试试羽毛。”詹姆斯没有回答,回到屋里取出一根鸡毛和一块石子,举起,松开。石子落地时,羽毛还在空中悬浮了一下,然后才缓缓飘下。围观的几个人同时“哦”了一声。詹姆斯没有再解释。他打开屋门,把鸡毛和石子并排摆在一只矮木箱上,供人端详或亲手验证。
那天傍晚,吴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炭笔,把今天新学的字默写了一遍。她写完后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像在检查一件她刚刚完成的活计。她把纸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向灶房。詹姆斯还在院子里,蹲在地上,把鸡毛和石子收进木箱。那个小女孩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小石子,正在自己一遍一遍地试。她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你还会做别的吗?”
詹姆斯盖上木箱盖子:“会。”
“那你明天还做吗?”
“做。”
小女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小石子放在木箱盖上,站起来跑开了。詹姆斯蹲在原地,看着那颗被留在木箱盖上的小石子。
第二天下午,詹姆斯在院墙下的阴凉处摆了一只木箱。箱盖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细长的陶瓶,装满米,用手压实了,瓶口插着一根竹筷。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放了一枚铜钱,碗里还没倒水。昨天那个小女孩已经蹲在木箱旁边了,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块小石子,在等他。
詹姆斯没有叫人,蹲下来,把那只插着竹筷的陶瓶放在众人能看到的位置,然后握住筷子,垂直向上提起。整只陶瓶被筷子带离了地面,悬在半空中,瓶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掉落。蹲在旁边的几个孩子同时安静了。那个小女孩指着瓶子,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平淡的语气问:“它为什么没有掉下来?”
“因为米粒被压紧了。”詹姆斯说,“米和筷子之间产生了摩擦力,一种阻止物体滑动的力。它的大小超过了瓶子和米的重量,所以筷子能把它提起来。”他把瓶子放回地面,拔掉筷子,蹲在一旁的围观者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蹲下来,按照詹姆斯刚才示范的步骤,把筷子插进米里,握住,慢慢提起。瓶子悬空了,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继续提着那根筷子。
下一个实验用了那枚铜钱和那只粗瓷碗。詹姆斯把铜钱放在碗底,调整了几次自己的视线高度,让围观的人轮流来看。从侧面看,铜钱在碗底是可见的。然后他缓慢地往碗里倒水。水面上升时,铜钱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层正在被覆盖的墨迹,然后彻底消失了。一个年轻女人弯下腰去看,铜钱确实不见了,碗底空空的,像是被水吃掉了。然后詹姆斯继续倒水,直到水面超过碗沿的某个高度,铜钱又重新出现了。
“光的折射。”他说,“光从空气进入水里的时候,会拐弯。所以你看不到它。水满了之后,光路又变了,它就重新出现了。”他站起来:“这个道理,可以用来抓鱼。你在水面上看到的鱼,不是它真正的位置。光在水面上拐了一个弯。你照着看到的地方去捞,捞不到。要往你看到的位置偏下方去捞。
”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来:“你说的是抓鱼?”
詹姆斯说:“是。”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计算下一步方向的人。她的脚趾在门槛边缘微微向内收拢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后院的灶房。
那个蹲在木箱旁边的小女孩还没有走。她看完了整场演示,把目光从那只已经装满水的碗上移开,抬头看着詹姆斯,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你为什么懂得这么多?”
詹姆斯蹲在木箱旁边,把铜钱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回碗底,然后把陶瓶里剩余的米倒进布袋里,收好。他一边做这些事情,一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陈述一件已经存放了很久的事实,“因为你学了。你学了,就会懂。”
小女孩蹲在他对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把自己的目光从詹姆斯的手指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我学了,也会懂吗?”
“你会比我懂得还多。”
那天晚上,女孩坐在灶房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第二天一早,那个女孩出现在阿娜的初级班上。她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根削好的炭笔,面前摊着一张裁好的纸。阿娜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写着“人”字的纸举起来,开始今天的课程。
上午过半的时候,一辆牛车停在了溪边纸坊的门口。书坊的掌柜自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抬着一只空木箱,另一个手里攥着一卷纸,是之前送去的溪纸样品。陈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掌柜也不客套,说:“上次那批纸,在文士手里已经传开了。你再给我五百张。”
陈折没有接“五百张”这个数字,而是先让他把之前那批纸用完后剩下的边角料和试笔纸拿来看了看,然后说:“可以给你。但我要现钱。”
“现钱就现钱。”掌柜说,“另外,你那个小册子,《居家卫生常识》,第一批已经卖完了。买的人大多不是读书人,是书生买回去带给家里女人看。便宜,几文钱一本,带回去给母亲、媳妇、姐妹,不贵,看着也新鲜。结果好多人又回来问有没有更多。”他从袖口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一串数字,书坊记录的售出数和再问数,“第一批印了五十份,半月售空。后面又加印了两批各三十,还是不够。掌柜自己也没预料到,他停了一下,补充道:“主要是便宜。识字的人买回去当个新鲜物件,不识字的也可以让家里的给读,讲解卫生知识。这样一来,连那些平时不进书坊的人,也开始留意门外的书架了。”
陈折站在门口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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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话,心里已经把“溪纸”和“识字”两个支点之间的距离重新算了一遍。她在门槛边沉默了片刻,“纸可以再出五百张。让伙计把空箱搬进来,我把纸装好,你直接拉走。另外那本小册子,我再加二百份。排版不用改,直接加印就行。”掌柜正要点头,陈折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以后每次印,都要在末页加一行字,注明这册子是广州光孝寺旁医馆编撰,泉州溪边纸坊印制。没有其他要求。”
掌柜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说。”
伙计们把空木箱搬进纸坊,陈折从架上取纸,码齐,点数,装箱。阿竹从后院走出来,蹲在一旁帮着码边。掌柜站在门口看着这批纸,页角整齐,纸色匀净,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一层温润的底色。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之前批被卖掉的纸样,然后带着伙计离开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阿竹把前几批纸的边角料整理出来,把被裁下的窄条码成一摞,准备做记账用纸。她低头扎线的时候,把线头在指尖绕了一圈,又解开,换了一个方向重新绕,“那本小册子,真的有人买回去给家里的女人看?”
陈折正在整理剩下的纸:“有。因为便宜。也因为这个时代没有别的东西是专门写给她们看的。”
阿竹把线头绕紧,打了一个结,没有再问。她把那摞边角料搬到窗台上放好。她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詹姆斯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块石头和一根竹筷,把它们放回木箱里,关上箱盖,然后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她今天坐在第一排。”没有主语,但陈折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知道。”她说。
晚间,纸坊前厅的油灯被拨亮了一些。陈折坐在桌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莱克的耳朵。布莱克趴在她脚边,尾巴贴着地面,偶尔扫一下。阿娜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纸。詹姆斯站在门框边的阴影里,没有坐下。
“我想在现有的识字课基础上再加两门课。”陈折说,“一门算数,一门自然地理。”
阿娜抬起头:“算数?像书坊掌柜那样用算盘打?”
“比算盘更简单一些。”陈折说,“就是我之前教你的那种阿拉伯数字的计数方法,只用十个符号,加减乘除都比算盘快。计算分数、计算田地的面积、估算谷仓能装多少粮食,都能用。”
阿娜在纸上记了几个字:“谁教?”
“你教。”陈折说,“配合基础班,从最简单的数数开始。不用教太深,够她们算账就够了。如果以后有人想学更多,再单独开。”
阿娜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在那一行下方画了一道线:“那自然地理呢?”
“詹姆斯教。”陈折说,“包括日升月落、雨雪雷电、潮汐气象、为什么会有春夏秋冬。还有,破除鬼神。但有些东西不能讲。”
詹姆斯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哪些?”
“不能讲日心说,不能讲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颗绕着太阳转的球。”陈折说,“可以讲的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大概的样子,比如我们的西边有辽阔的土地,有詹姆斯的来处,有和这里不同的人种”她停顿了一下,“可以讲简单的力学——杠杆、滑轮、热胀冷缩。这些在生活里用得到,不至于被当成妖术。”
“不能有影响天命皇权的知识。”詹姆斯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像在数据库中划下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陈折点了点头:“所以换一种讲法。不讲‘宇宙’,讲‘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和头顶这片天空’;不讲‘科学颠覆信仰’,讲‘这些规律是大自然本来就有的,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们’。”
阿娜没有抬头,在纸上继续写:“算术教加减乘除、分数、面积。自然教四季、潮汐、雷电、杠杆、滑轮。不能讲日心说,不能讲天命。”她放下炭笔,吹了吹纸面上多余的炭屑,“那这些课什么时候开始?”
“等你把现在的初级班再带稳一些。”陈折说,“等识字班的人能自己读完《四言杂字》了,就可以开始分班。”
詹姆斯重新退回阴影里:“我可以先整理一份自然常识的讲稿,确定哪些知识可以讲,哪些必须绕开。这样不会误触边界。”
陈折没有说“好”或“不好”,过了一会儿才说:“整理好了,先给阿娜看,让她用她能听懂的话转述一遍。”
布莱克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门槛边蹲下,面朝院子。夜风从墙头穿过,把檐下晾晒的纸页吹得微微响动。那些纸页还在,字迹正在慢慢干透。阿娜把写好的纸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那我去想算术课怎么上。”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夜色中远处山脉的轮廓:“你说,西边有辽阔的土地,那里有女人在认字吗?”
陈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坐在桌边,目光越过阿娜的肩头,晚风从泉州港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