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答里孛号 > 30. 第三十章 图文
    中级班的课已经上了大半个月。陈折在讲《诗经·卫风·氓》。

    她把那卷翻旧了的书页摊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字行慢慢移过去,“‘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读完这两句,停下来,把书页轻轻合拢了一些,抬起头来。

    “这句话的意思,很多人理解为,男子陷入情爱,还能脱身;女子一旦沉溺,就挣脱不出了。但我要你们想一想,真的是因为女子天性执拗吗?”她没有等回答,“是时代不给女性退路。男子有田产、有家业、有仕途,他有地方可去。女子嫁了人,她的退路就只有那一道门。所以她走不掉。”

    “《氓》里的那位女子,最后没有留在原地。她认清了那个人,然后离开了。”陈折说,“一个先秦时代的农家女子,在那个时候选择了转身走开。她不靠依附男人活下去。这是最早的女性自我觉醒。”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刚满十六岁的绣坊女孩坐在第二排,手里握着一根炭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移动,“先生说,先秦时候的女子,还能自己中意心上人。怎么越往后,我们连挑选的余地都没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织妇叹了口气:“是后来的规矩,一层层把咱们圈在了后院里。读书认字,原不是为了嫁个更好的人家,是为了往后再遇到不公,我们能说清道理,能写下字据,不用再哭着无处申辩。”她停了一下,“我嫁人的时候,连聘书都没看清过。现在想来,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有人提起初级班有一个叫小莲的女孩,父母早年遇灾无力抚养,在她七岁时就把她许给一户佃户做童养媳。小莲的丈夫比她小六岁,她白日要跟着婆家下地,每天忙完才能来学堂认几个字。众人话音里满是怅然。陈折站在前面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我们在这里读书,便是慢慢攒一份底气。眼下改不了全城的旧规矩,但至少能护住我们自己,护住身边愿意互相帮衬的姐妹。”

    那天课后,阿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收纸。她站在窗边,等其他人陆续走了之后,才走到陈折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支削了半截的炭笔。她停了一下,把鬓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在想,有没有一种识字书,是画着画的?比如画一个小猪,旁边写一个‘猪’字。画一朵花,旁边写‘花’字。这样不认识字的人看着图,也能猜到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陈折正在整理桌面上的纸页,手停了一下。阿竹平时话不多,很少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她站在窗边,“你继续说。”

    “学堂里来的人,很多是从来没见过字的。”阿竹说,“她们不知道一个字长什么样,为什么要长那样。如果先看到图,再看到字,至少能知道这个字说的是什么。这样她们记得住,也能自己试着读。”

    陈折看着她:“这个想法很好。你把这个想法跟阿娜和詹姆斯商量一下,怎么画、怎么写、怎么排。然后你去找书坊掌柜谈一下,问他愿不愿意每印一份《居家卫生常识》,就搭配一本这样的图文识字书。告诉他,这是用来卖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和买《居家卫生常识》的是同一批人。搭着卖,他不亏。”

    阿竹站在原地,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我来谈?”

    “你来谈。这是你的想法,也由你来做。”

    阿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削了半截的炭笔:“那我先去找阿娜和詹姆斯。商量好了再去找掌柜。”

    当天傍晚,阿娜蹲在后院纸架旁边,阿竹蹲在她对面,把一张裁好的普通竹纸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用炭笔画了一只简笔的小猪。圆圆的肚子,小耳朵,卷尾巴。画完,她在旁边写下个字:“猪”。阿娜接过去,在空白处画出另一只小猪,又画了一个铃铛,在旁边写了“铃”字。她画完之后说:“画和字要离得近一些,不能隔太远,不然看到字的时候已经忘了图长什么样。”

    詹姆斯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但他在听。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以和之前的《居家卫生常识》关联上。比如画一个盛水的盆,上面一双手,边上写着‘洗手’。不识字的人照着图画,也能看懂。”

    阿竹和阿娜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他。詹姆斯没有等她们回应,已经从桌上取过一张裁好的普通竹纸,平铺在石面上,拿起炭笔。他的手指落笔几乎没有停顿,笔尖与纸面之间没有犹豫的空间。纸上先出现一道弧线,是盆沿。然后是第二道弧线,盆底收窄,边缘平滑,比例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在盆面添了几道细线,短的,微微弯曲,是水的波纹。最后是一双手,指尖朝上,交叠在盆面上方,指节分明,拇指微微张开,就像正在等待水流从它们之间穿过。整个过程不到百息。没有一笔是多余的,没有一根线条需要擦掉重来。

    他放下笔,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向阿竹和阿娜。阿竹低头看着那张画,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盆的弧线,水的波纹,和那双手。几根线条的组合,却在纸面上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被解读、只需要被看到的叙事。每一根线条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是为了显示技巧,是为了让观者一眼就能认出画里传达的信息。

    “……几笔就画出来了。”阿竹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不用画复杂,画出轮廓,对方能认出来就行。”詹姆斯说,“需要调整的地方告诉我。”

    阿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石面上:“我想再画一张。一个小孩在面前放着一碗饭和一双筷子。”她比划了一下,“这幅画可以和‘洗手’放在同一页。写上“吃饭”和“筷子”,对应饭前洗手。”

    阿娜蹲在旁边,把自己画的小猪和花推过来。纸上还画了一只碗、一棵树、一个人蹲在地上。她的笔画没有詹姆斯那么准,但每一笔都落得稳:“这些可以凑一本小册子。每一页两幅图,旁边一两个字,底下再加一行小字解释,让识字的人可以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阿竹把那张画了水盆和双手的纸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用一根木头压住。窗外的风正好从墙头穿过,把纸页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她侧过头,看着那幅画。那盆水、那双手、那些线条,正在一起构成一个她可以伸手触摸的世界。

    第二天,阿竹带着几张画好的图样找书坊掌柜。掌柜最初只看了一眼那些画。一只小猪,一朵花,一只盆,一碗饭……旁边各写着一个或两个字。

    他放下那卷纸说:“这个卖不动。画画的字书,文人不会买,不识字的不会进书坊。”

    “你之前那本《居家卫生常识》,买的人是谁?”阿竹问。

    “书生买给家里的女眷。”

    “那她们为什么不识字?是她们不想学吗?是她们没有机会。现在有一种书,能让她们自己学会认字。”阿竹说,“你不用印很多。先试一批,搭着《居家卫生常识》一起卖。买那本书的人可以加几文钱换一本这个。你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掌柜翻了两页那些画,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那卷画样放回柜台上:“你先回去画吧。画够了三十页,拿来我看。”

    阿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坊。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比来时更稳了。她穿过泉州城的街道,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走回溪边,推开院门时看到陈折正在院子里晒纸。她没有停步,也没有说“我拿到答复了”,只是穿过院子,在她平时坐的那张矮桌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的纸,继续设计她们今天要画的图片。

    阿竹和阿娜在后院忙碌的那些天里,吴婶每天傍晚收工后都会在窗边多坐一会儿,写那封还没写完的信。她学得很慢,但每天都多学会两个新字。她问过阿娜“信封怎么写”,阿娜在草纸上示范了一遍地址的写法,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点,意思是“这是收信人的位置”。

    信寄出去之后,吴婶在学堂里安静了几天。她没有问“信到了没有”,也没有在窗口多张望,但有一天晚上,陈折路过前屋时看到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张纸,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她寄出去的信的底稿,墨迹已经干了,纸边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邮差停在纸坊门口,递进来一只信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比吴婶的字稍微整齐一些,但是笔画更轻。吴婶站在窗边拆开信,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那里,把信纸展开,信纸上的字不多。吴婶看完之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了,又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衣襟内侧,然后走到后院,正在给新纸收边的阿竹旁边蹲下,说:“我女儿回信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她说过一阵子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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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看我。我还有些字不认识,她家男人怎么了?”

    阿竹接过吴婶手里的纸:“信里说的丈夫去年从四川那边打仗回来,受了伤,退下来了,以后不走了。他们夫妻要带着儿子来这里长住。”阿竹将信还给吴婶,“那你以后就不用写信了。”

    “还是要写。”吴婶说,“我学会了,以后什么都能写。”

    她说完站起来走回前屋,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身子也挺的很直。陈折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吴婶的背影穿过院子。她侧过头,对詹姆斯说:“她女儿回信了。”詹姆斯正在调整水碓的落槌角度,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信上说了什么?”

    “说她要回来了。”陈折说,“她的丈夫以前在四川打仗,受了伤,退下来了。”

    那年的春天雷雨特别多。第二天泉州城连续下了一天大雨,雷声时不时打断阿娜教写字的声音。晚间下课,天色渐晴。阿娜正在整理纸笔,忽然看见两个男人闯进工坊大门。这间工坊全是女人,男人一般是不来的。几个上年纪的女工上前拦了一拦,推推搡搡间,阿娜听见他们说,日间打雷,击中了他们村里一处房屋。族老说天雷降世,是村内有女子不守本分,冲撞了上天。补救之法是阖族凑钱修缮宗祠,献祭祈福,以求消弭天怒。

    坊间女人缩回双手,讪讪地不再言语。

    阿娜拦住小莲,问她之后还来不来。小莲红着一双眼睛,没有说话。一个脸很宽的男人不耐烦地推了阿娜一把:“你们女人成天聚在一起,不守本分。”

    那天傍晚,阿娜蹲在溪边洗竹帘时,侧过头问了一句:“吴婶的女婿,以前在四川打过仗?”陈折在旁边整理晾干的纸:“听说是。剿灭农民起义军的。”

    “那他应该会功夫。”阿娜说,低头把竹帘上的纸浆残渣冲干净,“等她女婿回来了,我想去问问他能不能教我。”

    陈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等他们到了再说。”

    阿娜把洗好的竹帘立在溪边的石头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往回走。她的背影比以前更高了。她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水流,然后转身走回院子。詹姆斯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她从溪边走回来的路线。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阿竹用了七天时间,把第一版图文设计稿整理完毕。她用细麻绳把纸页扎成一卷,抱在怀里,沿着主街走回书坊。掌柜接过画稿,解开麻绳铺在柜台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翻到水盆洗手那一页,停了一下,又翻到小猪配“猪”字那一页,再看下一页、下下页,直到翻完最后一幅画。他放下画稿,又拿起第一页看了看,像在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漏掉什么。画风和传统的国画完全不搭界。没有晕染,没有留白,没有皴法。那些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刻出来的,每一根都落得准,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校准的工具。

    “之前没见过这样的画法。”掌柜说,“印刷也不复杂,笔触简单,制版省事。”他把画稿翻到最后一页,“先试印一百份,配着《居家卫生常识》一起上架。”阿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把麻绳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书坊。她沿着主街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她穿过的每一条街都和前些日子一样。

    走到东城门附近时,她看到布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一张新贴的告示,白纸黑字,墨迹还是新的,边缘没有被风吹卷。布告的排头比衙门文书的格式更正式,字迹也更工整,行间距拉得比平时更宽。阿竹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把告示上的字读了一遍。上面说皇帝驾崩了。新君即位,国丧期间,禁止民间在公共场合举行一切喜庆活动。落款是泉州府衙。

    阿竹站了一会儿,没有挤进去看更细的内容。她把目光从布告上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回走。城门外尘土扬起,一辆骡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车板上堆着几只木箱和一些用布裹着的零碎行李,像在运送一个正在被重新拼合的家庭。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车辕旁边,一左一右倚靠这两个男孩。驾车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深色短衣,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轮廓上。

    阿竹站在几步外的榆树下,看到远处吴婶迎着走近那辆车,目光落在那年轻女人的脸上。她转身沿溪边的小路走回纸坊,那辆骡车停在了吴婶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