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答里孛号 > 28. 第二十八章 纸
    水碓建成的那天,詹姆斯在溪边站了很久。木槌在水流的带动下抬起、落下,砸在石臼里的构树皮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像一座正在缓慢呼吸的肺。陈折站在下游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根被水流推动的木轴正在转动,每隔几息,木槌便抬起一次,落下一次,纤维在水和力的作用下被碾开、分离,变成更细的浆状物。

    第一天打出的纸浆不够细,纤维之间还有结块,晾干后的纸面粗糙,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麻布。詹姆斯把那批纸收起来,标记了日期和批次,然后调整了水碓的落槌角度,又在石臼边缘加了一层竹片,让槌头落下时与纤维的接触面更均匀。第二批比第一批好一些,但纸面仍然不够平整。詹姆斯蹲在溪边洗去手上的浆渍,说:“构树皮的胶质太重,光靠打浆还不够。需要先用石灰水浸泡,把胶质和木素分解掉,才能打出细浆。”

    陈折蹲在溪边,从他的描述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浸泡到打浆到成纸的全过程:“石灰,这附近有没有可以烧石灰的原料?”

    詹姆斯已经在查数据:“溪流下游大约三里处有一片贝壳堆积层,可以用烧贝壳做石灰。纯度足够。”

    第二天清晨,詹姆斯和陈折沿溪向下游走了三里,在一片被植被覆盖的河滩上找到一处深色的堆积层——贝壳碎片层层叠叠,埋在沙土之下,被水流冲刷过的断面露出一层厚实的灰白色。詹姆斯抓了一把贝壳碎片,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用手指碾碎了一块,数据已经回到他的大脑:“可以烧。”

    他们在河滩边搭了一座临时土窑,用溪石围成圈,底部留出通风口,把贝壳碎片一层一层码好,覆上干柴,点火。窑里的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詹姆斯扒开窑口的灰烬,取出冷却后的产物——白色的块状物,质地疏松,一碰就碎,边缘泛着石灰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灼烧后的白。他把石灰块碾成细粉,兑水调成石灰浆,倒入浸泡构树皮的木桶里,搅拌均匀。木桶里冒出一些细小的气泡,液面微微翻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三天后,第一批经过石灰水浸泡的构树皮被打成了细浆,比之前任何一批都更均匀。纤维在水中散开,像一层正在缓慢沉降的薄云。詹姆斯用竹帘从浆池里抄起一帘纸,晃动、倾斜、让水从帘缝中滤出,留下一层薄薄的、正在成形的膜。他把它翻扣在木板上,揭起竹帘,露出下面那张湿润的纸页,边缘整齐,厚度均匀,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淡灰色的半透明。

    詹姆斯放下竹帘,看了一会儿那张纸,然后转身走向后院,把陈折叫来。她站在木板前,弯下腰看了看那张还没干透的纸,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柔软、湿润,正在缓慢地变干。她直起身:“如果在这批纸浆里加入羊奶呢?”

    詹姆斯正在记录数据的手停了一下。他迅速在内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羊奶中的蛋白质在纸面干燥后会形成一层薄膜,填充纤维之间的孔隙,封闭纸面毛细孔,防止墨水渗透洇散。不是通过外力压光,而是通过渗透本身对纸张的内部结构进行调整,像一件正在被重新塑形的物品,先改变自身然后再被晾干定型。

    “需要试一批。”他说。

    当天傍晚,詹姆斯从城里的集市买回一罐新鲜羊奶,用细纱布过滤掉杂质,按比例兑入已经打好的纸浆中,搅拌均匀,抄纸,晾干。第二天早上,陈折用一根细竹管蘸了墨水,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纸”和“字”。墨水落在纸面上时没有立刻洇开,而是停在笔画边缘,像水珠落在荷叶表面,短暂地悬停了一下,然后被纸张缓慢吸收,笔画线条干净,边缘清晰,纸背没有透墨。陈折把纸举到光下看了看,看到光从纸面透过来,但笔画的墨迹没有散开。她放下纸,换了一张没有加羊奶的纸,又在上面写了同样的两个字。墨迹沿着纸纹向四周散开,笔画的边缘像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薄雾,字迹正在从清晰走向模糊。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对比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第一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以后就用这个配方。”

    水碓在溪边继续运转,造纸坊的工作开始有节奏了。第一窖石灰烧好后,第二窖也开始了。构树皮从浸泡池转移到打浆池再到抄纸帘,木槌和石灰和羊奶在一起,每天在天亮之后被推入山谷。羊奶施胶的纸产量不高,每月只能出几十张——比这个时代的手工纸要均匀,也比这个时代的纸更不容易洇墨,留得住细笔画的字。陈折把它叫作“溪纸”,泉州话里“溪”和“惜”同音。她不知道自己起的这个名字会不会被人记住,但第一批造出来之后,她发现詹姆斯每次收纸的时候都会多确认一遍边角是否完整,像在确认它没有在自己眼皮底下丢失什么细节。那是一个仿生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珍惜一件他亲手制造的事物。

    溪纸做出来的第七天,陈折在城西那间空屋的门板上挂了一块木牌。没有写字,只画了一本书的轮廓,翻开的两页像一只正在展开的翅膀。旁边用墨笔写了八个字:“识字、造纸、工抵束修。”木牌挂上去的第二天,阿竹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上次那卷纸,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里没有变。然后她跨进来,站在那几张矮桌前面,说:“我来做工。什么时候开始?”

    陈折正在调整桌面上的炭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就开始。”

    阿竹在窗户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片,边缘已经圆润,上面刻着几个字——是她自己描了多年的那几个。她坐在那扇窗边,把它放在桌面边缘,然后摊开一张新的纸,学着看炭笔的痕迹如何在纸面上聚拢。阿娜蹲在旁边削竹笔,削到第三根时抬起头:“你那个木片,能让我看看吗?”阿竹犹豫了一下,递过去。阿娜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木片的一面刻着一个“竹”字,另一面刻着“平安”两个字。她把木片还给阿竹:“你自己刻的?”

    阿竹接过木片,没有回答,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放回桌面。

    消息传得比陈折预想的慢一些,但确实在传。最初是阿竹同巷的邻居,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粗布,问:“听说这里招女工,管饭?”陈折说:“管饭。也教认字。”那个女人想了一下:“……能只做工不认字吗?”

    “能。”

    “那我来。”

    她来的第二天,又带来一个女人——住在隔一条巷子,丈夫死了三年,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指节肿大,但编竹筐的手艺很好,手指在竹条之间穿行时仍然熟练得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鱼。她听说这里可以用手艺换饭,不需要识字,也不需要被盘问来处。她坐在后院编竹筐,手指在竹条之间穿行,不用看,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久的事。

    又过了几天,来的几个是冲着识字来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口问:“我学认字,要工钱吗?”陈折说:“不要。你学会十个字,就可以换一张纸。”女孩想了想:“那如果我学会了二十个字,就能换两张?”陈折说:“能。”

    她进来坐下了,从那天开始,每天在矮桌边写满十行字,再去后院帮忙给晾干的纸收边。

    学堂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陈折没做什么统计。她不知道每天的进出人数,也没有名单。但她发现在后院收纸的时候,之前只编筐不认字的女人也会停在窗边往里面看一眼,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经过。有一天傍晚收工后,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后院的纸架前面,看着那些正在晾干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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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页,问陈折:“我要是想学认字,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陈折说:“来得及。”

    那个编竹筐的女人在那一年的冬天里学完了七个字。她学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写得端正。她写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不怕了。”那四个字写在一张用溪纸裁成的窄条上,字迹安静而稳定。她把这四个字带回了家,在那张纸的边缘用针线缝了一道边,像在完成一件值得被留存的东西,将它缝进了一角,为它找到了一个可以长久安放的位置。

    纸坊开始生产第三批纸的时候,泉州城通往广州的邮路递来了一封信。信是苏慎微写的,字迹工整,落笔平稳,像她坐在柜台后面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呼吸。信不长,先说医馆一切安好,阿弟的用药按周期继续,已经能背着满满一筐药材走两里路不喘气了。然后提到阿弟和她的《草药大全》已经写完了,她在“写完了”三个字后,在纸上微微点了一个墨迹,才继续往下写。信的最后附了一句:随信附上手抄版《草药大全》一部,以及《居家卫生常识》印刷小册十份。阿苇和我商量过了,这些小册子以后出诊时发放,能认字的自己看,认不得的念给她们听。

    陈折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柜台的抽屉里,和阿弟那张歪歪扭扭写着“当归”的纸放在同一层。

    随信寄来的那部《草药大全》用粗麻纸装订成册,封面是苏慎微写的字,端正清秀。里面的笔迹有些是苏慎微的,有些是阿弟的。阿弟的字比在广州时已经整齐了不少,笔画收尾处不再那么急了,像一条正在从陡坡转入平地的河流。她把书翻到“艾叶”那一页,看到阿弟在旁边画了一株草本植物的轮廓,叶脉清晰,根茎弯曲,下面写着几个字:“野生者佳。”是阿弟的字。

    那天下午,阿竹坐在窗边读《四言杂字》。陈折教了她半年,她已经能认全大部分常用字,读得慢,但每个字都能停下来认出它。她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抵着页面一行一行地指过去。她把《四言杂字》读到最后一页时,陈折在她旁边坐下来,说:“我有一批纸要运到书坊,你跟我一起去。”

    陈折把那十份《居家卫生常识》小册子和一批溪纸装上牛车,由詹姆斯赶着牛车,沿着泉州城的主街向南市的书坊驶去。书坊的老板翻看了溪纸的成色,从纸张边缘捻了一下,又对着光看了看纸面的透光度和纤维分布,没有还价,用一种泉州人特有的、略带商量的语气报了一个数。然后陈折拿出那本小册子,放在柜台上:“这个,用我的纸换你的排版和人工。”

    书坊老板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写的?”

    “不是。是广州的朋友写的。”

    他又翻了两页:“排版要五天,印多少?”

    “先印五十份。”

    书坊老板没有再问,把册子放在柜台上,没有推回来,也没有说不行。

    十天之后,一批砖石和石灰被运到了城西溪边的造纸坊。詹姆斯用这批材料在造纸坊旁边又起了几间小屋,屋顶铺了厚实的茅草,墙面抹了石灰,干燥通风。陈折站在新砌的墙边,看着阿竹和几个女学生正把晾干的纸一摞一摞地搬进新屋里去。阿竹搬了两趟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排新屋,问:“这些以后做什么用?”

    “住人。”陈折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她们需要地方住。”

    阿竹没有接话。她把手里那摞纸搬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空着手,从门槛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不知道名字的野花,插在墙缝里。那朵花太小了,浅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她站在那堵正在被太阳慢慢晒干的新墙前面,看着那朵花插在砖缝里的样子,然后转身走回纸坊,继续搬下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