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答里孛号 > 27. 第二十七章 露露
    告示贴出后的第五天,泉州城关于“骗术”的议论还在零星地响着。有人在茶摊上说“原来那火是假的”,有人在布告栏前把告示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路过时放慢了一步。陈折在一家小茶摊边坐着,听到邻桌两个男人正在闲聊。

    “那个女大夫,就是揭穿廖半仙的那个,听说她在广州开过医馆,不收诊金。”

    "不收诊金?那她靠什么吃饭?"

    "人家有本事。听说治好了知府老娘多年的病。"

    “那她来泉州做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追着廖半仙来的。也有可能是……想在泉州也开个医馆?"

    陈折没有侧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粗茶。但她在心里把“医馆”和“泉州”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掂了掂。她放下茶碗,站起来,沿着街往码头方向走去。阿娜跟在她身后。

    泉州码头比广州的更大、更乱。船桅密集,缆绳交错,卸货的号子和叫卖声混在一起。陈折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看看这座城市的入海口是什么样子。阿娜跟在她身后,沿着栈桥边缘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一家酒楼的后门旁边,蹲着一个赤脚的女孩,大概十三四岁,头上包着一块深蓝色的头巾,脚边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是几条还在动的鱼。她正和一个穿灰褐色短衫的男人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海边口音。男人手里拿着一只布袋,正在往里面装米,装到一半停住了,把布袋口一扎,语气不耐烦:“这点鱼就换这么多。”

    陈折走近了一些,站在几步外,看清了那些鱼还新鲜,个头也不小。按码头的市价,她手边那几只的价格至少能换到双倍的米。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扎紧的布袋,掂量了一下份量,然后看了一眼那女孩。

    那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着,她的目光在布袋和那男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算错了。”陈折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她的鱼能换更多。你把米装满再给她。”

    那男人侧过头打量了她一眼:“你谁?”

    “过路的。”陈折说,“你如果不信,叫旁人来看,这些鱼值多少米。”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袋,又看了一眼那女孩脚边的鱼。他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下去,然后把布袋重新打开,往里又加了两勺米,扎紧袋口,往女孩脚边一丢。女孩弯腰抱起布袋,转身走。

    陈折跟着她走出几步,在巷口处叫住她:“等一下。”

    女孩停下脚步,抱着布袋转过身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布袋。她的脸瘦小,颧骨突出,额头被头巾压出几道浅痕。她的目光在陈折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你叫什么?”

    “阿水。”

    “那些鱼,是你自己捞的?”

    “嗯。”她说,“我天天在港口卖鱼,然后换米。”

    陈折看着她怀里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脚。赤脚,脚趾间夹着细沙,脚背上有几道被礁石划过的旧痕,边缘已经长成了浅色的疤。“你每次卖鱼都在这家?”

    “有时候换别家。但是酒楼都一样。”她说,“他们看到我不认字,就把价格往低处说。我记不住,他们就说自己没算错。”

    陈折弯下腰,和她平视:“那如果我教你认字呢?”

    阿水看着她,过了一会才说:“……我没空学。我得每天打鱼、卖鱼。”

    “不用你每天来学。”陈折说,“你只需要记住几个数字,让你下次能看明白价格牌上的字。”她顿了顿,“你今天先跟我回客栈。不需要太久。”

    阿水抱着布袋,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布袋和空木盆一只手拎着一个,跟在陈折身后,走回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陈折找客栈掌柜借了一块窄木板,让詹姆斯按照秤杆上十六个秤星的间距,在窄木板上画出等距的刻度线并按照秤杆上秤星的样子点上对应标记。詹姆斯的线条没有一毫偏差,那些刻度之间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然后陈折在每个秤星的下边刻了对应的汉字:一、二、三、四、五……十六。“你只需要记住这些字的形状,不用理解它是怎么来的。”陈折说。“你把这张木板背下来,能背几个背几个。下次看到米牌上的数字,你对着这块木板认,就知道该换多少米了。”

    阿水看着那些数字,说:“我只会认一、二、三。”

    “她指着“十”说:“这个字,就是我们两只手上的指头加起来。一只手五根,两只手十根。一次记一个,不用着急。”

    阿水没有再问了。她把那块木板抱在怀里。她蹲在客栈大堂的角落,把木板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挨个摸过那些刻痕,跟着字形默念它们的发音。

    陈折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她。阿娜蹲在门槛边,看着阿水的背影。阿水瘦小,赤脚,头巾边缘露出几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正低头把一根手指按在木板的第一个刻痕上,嘴唇在无声地动。她安静地重复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来,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陈折:“这个是‘一’?”

    “是‘一’。”陈折说。

    “那一二三四……后面的字,我都能认全吗?”

    “能。你慢慢认,认完这些,还可以将它们教给其他和你一起的人。”

    阿娜蹲在门槛边,看着阿水把木板上的数字挨个往下摸,一边摸一边默念。

    阿水临走时,从怀里摸出一粒暗色的东西,在衣襟上擦了擦,递过来:“这个给你。”是一颗珍珠,不算大,珠层厚实,在客栈大堂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我在浅滩捡的,磨了好久。送给你。”

    陈折接过来:“谢谢。”阿水背上木盆,赤脚踩上青石板路面,往码头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折,张了张嘴,像要说一句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继续走了。

    陈折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口拐弯处消失,手里的那颗珍珠还带着阿水手心的余温。阿娜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巷口:“你刚才教她的,是秤上的数字。”

    “是。她只需要记住那十六个符号,就能看懂米牌上的价格。以后就不会被骗了。”

    “那她以后如果遇到别的事呢?比如签契书,比如看告示?”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客栈门口,暮色正在从海面的方向漫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层暗金色的薄片。“医馆能治好病,但治不了看不懂的东西。那个女人吃了转胎药,是因为没人告诉她那是假的;刘氏不敢看病,是因为没人告诉她可以治;阿水被坑,是因为她不认识价格牌上的字。”她转过身,看着阿娜,“光是开医馆治身体是不够的。我要让她们能识字。”

    阿娜站在门槛边,听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下午,教书的地方还没有着落,一个年轻女人先找上门来了。她大约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她看到陈折出来,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根炭笔:“我昨天看到你教那个卖鱼的女孩认秤星上的数字。”她顿了一下,“我也想学写字。以前没人教过我。”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笔画像初学走路的孩子踩出的脚印,每一个都小心翼翼地落在纸面上,用力但不够稳定。

    陈折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几个草药的名字,笔画顺序是错的,但每个字都写完了。

    “你叫什么?”

    “阿竹。”

    “这字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竹的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纸卷的手指上,“我照着药方上的字描的。描了好几年,只会写这几个。”

    陈折把纸卷还给她:“你明天再来。”

    这天,她带着詹姆斯和阿娜在泉州城外走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在城西三里外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一条溪流从山脚流下来,在平缓处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浅滩。溪水清澈,流速不慢,两岸生长着茂密的竹林和构树。詹姆斯蹲在溪边,用手探了探水流的速度,又捏了一把岸边湿润的泥土,用手指捻了捻它的质地:“这里的水力可以利用来打浆造纸。建一个水碓,利用水流带动木槌敲打纤维,可以省下大量人力,制成的纸张也足够细密。造纸的原料,构树皮、竹麻、藤条,附近山上就有,砍伐和运输都方便。”

    陈折站在溪边,看着他指出的方向,溪水正在她脚边流过,发出持续的、稳定的声响,“就在这里。”

    母猴露露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动不动。它的尾巴垂在石头边缘,在流水的倒影中微微摆动。

    当天下午,陈折站在城南那间空屋中央,阳光从门外的街面漫进来。阿娜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木桶,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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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着清水和一块旧布,开始擦拭窗台和地面。她蹲在那里,把窗台边缘那层沉积的灰尘擦掉,再擦第二遍,直到木纹重新露出它本来的颜色。露露蹲在窗台上看着她,尾巴垂下来,扫了一下窗台边缘被擦过的地方。

    这天傍晚,阿娜蹲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用一根草茎拨弄水面。露露从她脚边站起来,朝上游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娜,然后又往前走。她重复了三次。阿娜叫了它一声,它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短弧,然后继续往前走。阿娜看着它的背影越来越远,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色的、正在融入林间阴影的轮廓,然后彻底消失了。她坐在石头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阿娜在客栈房间里说:“露露今天一直在往上游走。我叫了它三次,它回来了三次,第四次没有回来。”

    詹姆斯坐在窗边,没有立刻说话。他正在整理那只木箱的配件,手里的竹片被他翻过来翻过去,动作一直没有停。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陈述一个他刚刚才确认的事实:“它不会再回来了。”

    阿娜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它不想跟我们走了吗?”

    “不是不想。”陈折说,“是需要。它成年了,它需要去它自己的地方。它在我们身边,永远是一只被养着的猴子。它需要去成为它自己。”

    阿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正在缓慢地长大。她想起露露最后一次回头看她的时候,尾巴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那道弧线已经收走了,但它还在她的视线里停留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它以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陈折说:“它不需要记得。它活着,就已经是我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了。它吃过水藻,在这片山林里,不会有别的猴子打得过它。”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把手里那片竹片收进口袋里。他的数据库中有大量关于“放归”的概念定义,但那是一个框架,只定义了“被放归者”的状态,从未测量过“放归者”在完成了放归动作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形状。但他此刻坐在窗边,望着窗台上空空的木纹边缘,正在经历一件他的程序从未预写过的事。他在失去一件他曾以为会一直拥有的东西。那不是一只实验动物的行为改变,那是一种他无法命名数据。

    第二天一早,阿娜还是去了溪边。她带了一小块蒸糕,蹲在那块石头上等了一会儿。溪水还在流,山风还在吹,林间的鸟鸣还在继续。她等了一顿饭的功夫,没有看到露露。她把蒸糕掰碎放在石头旁边,站起来走了。她没有回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娜仍然每天去溪边看一眼。第三天,蒸糕被吃掉了,但不知道是谁吃的。第四天,溪边的青苔上有一个浅浅的爪印,被水冲了一半,只剩两瓣模糊的轮廓。她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按实。第七天,她没有再去了。

    她们搬到了城外溪边的那间屋里。房间不大,靠溪的一侧开了一扇窗,推开就能看到水面和竹林。陈折把前面那间空屋改成了讲堂,几张矮桌,几只草垫,一面墙上贴着她用炭笔写的大字。詹姆斯在后院搭建水碓,用溪水带动木槌,开始试验第一批构树皮的打浆和抄纸。阿娜在溪边清理出一块平坦的地面,准备用来晾晒纸张。

    那天早上,陈折推开门,看到门外的石阶上放着几样东西。几粒干野果,颜色暗红,表皮已经有些干缩。它们被整齐地放在石阶边缘,像一件被仔细端详过的礼物。

    她蹲下来,没有立刻捡起,先看了看那些野果被摆放的方向。它们面朝大门,不是风吹散的,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她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干缩的果皮在她的体温中缓慢地恢复了一点柔软。她站起来,朝溪边那片竹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竹林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叶子的声响。阿娜从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看到陈折手里的野果:“……这是什么?”

    “门口放的。”

    阿娜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闻了闻,没有说话。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走回屋里,放在窗台上。布莱克从门口走出来,在石阶边闻了闻那几粒野果放过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朝竹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它的尾巴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窗台边趴下,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目光落在那几粒野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