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桅杆比广州多出一倍不止。船靠岸时,陈折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密集的桅杆在暮色里交错排列,像一片被砍去枝叶的树林。阿娜背着自己的布袋走下跳板,脚步落在木板上时发出短促的碰响。布莱克走在她脚边,露露蹲在她肩上。陈折让詹姆斯去找客栈,然后带着阿娜沿着码头边缘的街道走进市区,她需要先找到一个人。
转胎丹的痕迹比她预想的更容易辨认。在泉州城的南市,她第三次提起“广州来的道士”时,一个卖干果的摊贩放下手里的秤,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说的是廖半仙吧?前天还在城隍庙那边做了一场法事,不少人都去了。”
“做什么法事?”
“消灾。”干果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个商人家里闹鬼,请他去做法。”
陈折没有追问。她道了谢,沿着商贩指的方向向城隍庙走去。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还残留着一片被踩踏过的灰烬,几根没烧完的蜡烛斜插在砖缝里,微微前倾成一个角度。一个蹲在庙前台阶上补鞋的老头说:“你找他?明天东市有个集市,他要在那儿搭台。”
第二天上午,东市的集市人声嘈杂。卖布的、卖陶的、卖药的、卖牲畜的,摊位沿着街道两侧排开。在集市北端的一棵大榕树下,围着一圈人。陈折站在人群边缘,阿娜站在她旁边,抬头越过人群的上方看了一眼。一个穿灰白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张矮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块黄布,摆着一只铜盆、一盏油灯、一摞黄纸和几只陶碗。他身形偏瘦,面带浅笑,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又收了回去。
“诸位,今日相遇便是缘法。贫道不才,愿献一道仙术,为诸位照见前尘,解消劫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朗如夜半松风,尾音微微扬起,像一缕烟雾自己找到了缝隙。他抬起右手,指腹在桌沿缓缓擦过。动作不轻不重,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随即指尖一弹,一簇幽蓝的火苗应声而起,无声地跳动。人群哗然,有人倒吸凉气,几个站在最前排的孩子踉跄着后退,像是怕那火光会追过来。
道士的面容却纹丝不动。那双眼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被无数次重复研磨过的平静。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缓缓举高手指,目光随火焰一同升起,然后在半空中轻轻一拂——火光应声而灭,像从未存在过。
人群静了一瞬。
“此乃道家内丹之火,可祛邪气。”他说,把那只手慢慢放回桌面上,垂下袖口。
旁边的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一脸关切:“大师,您刚才说可助人化解灾厄,我家里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平,不知能否请您帮我看看?”
“可以。”道士脸上浮现出微笑,“但贫道在此当众做法,须借众人的愿力,请诸位莫要出声,静观即可。”
他拿起一张黄纸,铺在桌面上,手指在纸上画了几道,动作不快不慢。然后他把纸举到油灯上方,慢慢烘烤。纸上开始出现痕迹,一条弯曲的线正在慢慢浮现,像一条从水面之下升起的蛇,正在游过一层逐渐变薄的冰。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蛇……有蛇!”道士放下纸,捻灭了油灯的火苗,声音不高不低:“此蛇非为凶兆,乃是家中有邪物藏于阴处,今夜子时便会显形。”
那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要怎么办?”
道士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桌下取出一只陶碗,盛了半碗清水放在桌上,然后闭目凝神片刻,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像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子。捏在指尖,然后轻轻一弹,落入水中。水面上漂浮着微光,透明的水面之下,一团气泡正在缓慢地向上涌升,从水底升到水面的这短暂过程里,它经历了一场持续的、无声的挣脱。紧接着,水面腾起一团白雾,炸开一小片水花,啪的一声。几个围观的人惊呼出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半步。
廖半仙的表情依旧平静:“这碗水,是你家邪气所化。方才那一炸,便是此物被贫道引来,在此处消散了。你且回去,在你家灶台下方三尺处,掘地一尺,取出一物,埋到河边,便可得安宁。”
那灰布男人连声道谢,从衣袋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到桌上。道士没有立刻收,只是把那串铜钱往桌边推了推,像在表示这是随缘的布施。人群里又走出两三个人,各自说了各自的事,有说家里孩子夜里哭闹不止的,有说生意不顺的,有说丈夫久病不愈的。道士逐个回应,每一个都从袖中取出一样不同的东西,黄纸、香灰、符咒,有时弹一粒粉末入水,有时在纸卷上画一笔,手法几乎一样。
陈折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阿娜站在她旁边,看完了那场完整的演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空气中有一种焦糊的气味在散去之前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被新的气味覆盖了,是远处卖煎饼的摊位上飘来的。阿娜的肚子响了一下,她低头按了按自己的胃部,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陈折。陈折没有回头,她侧过头,目光从桌面收回,落在阿娜的耳侧:“走吧。”
“不抓他?”
“现在抓,他换个地方还会继续。”陈折说,“先跟着他,看他把钱交给谁。他背后还有人。”
她拉着阿娜转身挤出了人群,走到街对面的布料摊旁停下,假装在挑选一匹布。她用余光看到那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正在从人群侧面绕出来,手里那串铜钱已经不在桌面上了,他已经把它收进了怀里。
人群散了大半,廖半仙正在收桌上的黄纸和陶碗。那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他身边,两人低头说了几句话,像在确认一笔已经完成的交易,各自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陈折看着他们的动作。不是偶然的寒暄,是一种不需要言明的协作。她等那灰布男人走远之后,才穿过街面,在廖半仙的摊位前停住。道士正在把陶碗叠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那种刚好的笑容:“这位女居士,可是要问什么?”
陈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往水碗里弹的那颗东西,是金属钠。遇水即炸,和法术无关。”
廖半仙叠碗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陈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到那种带着笑意的松弛:“居士说笑了。贫道方才用的是道家正法……”
“你手指上的火,”陈折打断了他,“是硫磺和磷粉的混合物。你用手指蘸了面粉,在桌面涂抹的时候沾上了硫磺和磷粉,摩擦生热,樟脑挥发加快,就烧起来了。”
廖半仙没有接话。他把叠好的陶碗放进桌底的竹筐里,盖上一层粗布,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张黄纸上的蛇,”陈折继续说,“是事先用硝酸钾溶液画好的。纸放在火上烘烤的时候,画过的地方燃点比空白处低,火顺着笔画走,就烧出了蛇形。很简单。”
廖半仙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下了。他直起腰来,旁边那个原本和他一起摆摊、偶尔帮腔的年轻男人也站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陈折没有等他开口,已经转身走进了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水流,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追踪的痕迹。
当天傍晚,昏黄的灯光,窗外街市的喧闹退回到持续的低鸣,一切都沉寂在暗色里。阿娜坐在桌边,把今天看到的手法一一记在纸上。然后和陈折熄了灯,各自睡在自己的床上。布莱克卧在靠近门的地上,黑漆漆的一团,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
黑暗中,门栓发出一声咔塔轻响。门被什么人从外面慢慢推开。隐约能看到三道身影鱼贯而入。一个刀疤脸一挥手,带头扑向靠外面陈折睡着的那一张床,手里的短刀带着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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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扎了下去!然而,那刀尖刺入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堆空洞蓬松的散棉絮。
没有血。
与此同时,房间四角的油灯同时被点燃。光从明处涌出,詹姆斯站在门后的灯台边,手还悬在灯罩上方。窗框外侧,不知何时落下了几道沉默的身影。刀疤脸脸色变了,猛地回头。
阿娜已经掀开被子,手持一根粗木棍,坐在床沿。她换了一身短打劲装,目光冷得像刀锋。陈折坐在正对着房门的椅子上,一身窄袖长衫,衣摆平整,手边搁着一盏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急不慢。“从下午你们在客栈外面转悠的时候开始,”她放下茶盏,“我就知道你们今晚会来。”
“贱人!找死!”刀疤脸羞怒交加,举刀朝她扑去。布莱克从床底无声蹿出,一口咬住他握刀的手腕。匕首在离陈折还有两尺的地方停住,随后当啷落地。刀疤脸惨叫一声,被布莱克拖倒在地。另两个同伙从两侧包抄阿娜,其中一人扬手撒出一蓬红色粉末——带着刺鼻的腥味,是他们白天卖给孕妇的“转胎丸”原料,高纯度朱砂。
然而,阿娜看到粉末袭来,侧身避开,同时拉过桌布挡在面前,同时脚下一滑,敏捷地避开了粉末的落点。她抓起木棍,精准无比地扫向男人的下盘。
“砰!”
男人重心不稳,狼狈不堪地摔了个狗吃屎,手中的瓷瓶碎了一地,猩红的朱砂粉洒满了满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个杀气腾腾的江湖骗子全都被五花大绑,像粽子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刀疤脸鼻青脸肿地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陈折,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江湖上的这些门道和药理毒物如此清楚?”
陈折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把那块已经浸透朱砂的抹布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你们手里经过多少条人命,自己算过么?”
陈折直起身子,吩咐道:“阿娜,去把泉州府衙的厢吏请来。顺便把这满地的‘转胎丸’原粉打包好,作为物证。”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闽南特有的潮湿与微凉。地上的几人面如死灰,而陈折的目光,则望向了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第二天上午,廖半仙和另一个男人在城西一家小客栈里被带走。他们正在清点家当准备离开泉州。差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正坐在桌边数铜钱,另一个正在把道士的衣服换下来叠平,放进一只旧木箱里。他们安静地站起来,没有反抗。
第三天,泉州城东、南、西三处城门的布告栏上同时贴出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内容简明。正上方是泉州府衙的朱红官印,下方用墨笔工整地写道:
查有道士廖某,伙同同伙四人,假借道家法术之名,行骗钱财之实。所用把戏如下:用硫磺、磷粉使手指自燃;用金属钠使清水爆炸;用硝酸钾溶液画符,纸火现蛇形;另有同伙假装求助者,引旁人上钩。其术皆物理,非仙法,望百姓明辨,勿再受其诓骗。今后凡有以“转胎”“辟邪”“消灾”为名索财者,皆属此类,可报官查处。
告示贴出的当天下午,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有人念出声来,有人听了之后摇头,有人听了之后沉默地走开。陈折路过东城门的布告栏时,阿娜拉着她停下来,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会信吗?”
陈折看着告示栏前那些正在阅读的脸:“会有人不信。但是一张纸能立在这里,比那些人的把戏活得久。”她顿了一下,“会有人记住的。记在心里也好,记在账上也好,只要有人记得,这些把戏就能被看穿一次。”
阿娜没有再追问。她站在布告栏前,抬头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边缘被风轻轻吹起,像一艘刚刚降下帆的船,正在等待下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