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答里孛号 > 25. 第二十五章 远行
    第二天一早,陈折在后院的药架旁找到了阿弟。她正在把晒干的艾叶扎成小捆,手指被草汁染成深绿色,动作比一年前快了,也更有力。陈折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等她扎完手里那一捆才开口:“阿娜跟我说了。你想跟药商去产地看看。”

    阿弟没有停手,又拿起一把艾叶,捋顺,绕绳,打结:“他拒绝了。说路上有土匪。”

    “他说的对。确实有。”

    阿弟停了一下,把扎好的艾叶放进竹筐里:“我知道。”

    “你还想去?”

    “想去。”她说。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阿娜昨晚来找我。她说想把她的药让给你,这样你就可以走得更远。”

    阿弟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目光抬起来了:“……什么药?”

    “一种能从身体内部让人变强的东西。发育期间服用,力量、耐力、骨密度都会明显增强。阿娜一年多前开始服用,目前效果稳定。”陈折说,“你比她大将近两岁,如果现在开始,有效期会短一些,最终效果不会和她一样好。你可能长不到她那么高,力量也不会达到她的水平。”

    阿弟坐在门槛上,目光落在自己沾着草汁的手指上:“……那还能比现在强吗?”

    “能。”

    “能强多少?”

    “比你不吃的自己强。比你以前能背的、能扛的、能走的路都多一些。但不会和阿娜一样。”陈折说,“你考虑一下。不着急。”

    阿弟低头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些深色的纹路:“不用考虑了。我想试。”

    “为什么?”

    “我想去有草药的地方看看。我想知道那些我卖过的药,长在土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抬起头,目光不是望向某个人,而是望向院墙外那片她还没走过的方向,“我不想一辈子坐在广州的柜台后面。”

    陈折没有追问,也没有再重复那些风险。她站起来:“我去找詹姆斯。你的分量要单独算。”

    当天下午,詹姆斯在后院石桌上重新铺设了数据板。他调出阿娜的用药曲线和身体变化记录,在此基础上为阿弟建了一个新的推算模型。起始年龄不同、发育窗口更短、预期峰值较低,但改善仍是可测的。他看完数据后,把结论报给了陈折:“可以开始。”

    阿弟的第一次药量比阿娜最初那次还要少。陈折在厨房里用清水稀释了一滴淡白色的液体,倒进一只小陶碗里,端到后院的石桌上。阿弟蹲在石桌旁边,看着碗底那层近乎透明的液体,端起来仰头喝完,把碗放下:“没什么味道。”

    陈折接过碗:“每七天喝一次。头一年拉长间隔。”

    阿弟抹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去把艾叶收完。”

    她往后院走,步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陈折站在石桌旁,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一半的时候,阿弟停在井台边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深秋已经到了收尾,叶子正在变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日子,阿弟的变化来得比阿娜慢一些,也更隐蔽。一个月后,她的饭量开始增加。两个月后,她的肩膀线条比以前宽了一点。三个月后的一天,她背着满满一筐晒干的药材从巷口走回来,放下筐时没有像以前那样需要弯一下腰才能卸力。她把筐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天空,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后院。

    那天傍晚,陈折坐在前厅柜台后面,翻开便携屏幕,重新调出了她断断续续整理了一段时间的几份文档。她把内容按条目排好,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梳理了一遍:孕产妇注意事项——从孕期饮食到产后休养;常见外伤处理流程——清创、止血、缝合、换药;居家卫生常识——洗手、煮水、隔离发热者;几味常见草药的炮制方法——艾叶、益母草、当归、川芎、苦参、黄柏。她把每一份都抄在粗麻纸上,用细麻绳扎好,在封口处注明内容,然后叠成一摞放在柜台内侧的抽屉里,压平,确认每一页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那是留给苏慎微和阿苇的,如果她某天需要离开,她们需要这些东西。

    又过了半个月,城西有一家孕妇出了事。一尸两命。消息传过来的时候,陈折正在后院晾晒新采的药材。来报信的是一个在城西摆摊卖菜的妇人,声音压低,语速很快:“也是吃了那个转胎丹。请了同一个道士,那个人三天前收完钱就走了,说是去泉州了。”

    陈折把手里的药材放回簸箕里:“他走了?”

    “走了。船都开了。”

    陈折站在院子里,把手上的草汁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进前厅,在柜台边停了一会儿。她推开柜台内侧的抽屉,那摞粗麻纸还在,叠放整齐,边角压得服帖,每一份都是用墨笔重新誊抄过的,字迹清晰,标注分明。她看到那张写有孕产妇注意事项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她站了一会儿,把那摞纸轻轻压平,然后合上抽屉。

    当天晚饭后,陈折把苏慎微和阿苇叫到前厅。她把那摞粗麻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一些东西。孕产、外伤、药草炮制、居家卫生、一些疾病的药方。以后如果我不在,你们可以用。”

    苏慎微的目光落在那摞纸上,没有翻开,只是问:“你要走了?”

    “泉州。有人在那里卖同样的药,害了人。我去看看。”

    苏慎微没有问什么时候走,也没有问会不会回来。她伸手把那摞纸拢到自己面前,指腹沿着封口处细麻绳的走向轻轻按了一遍:“这里我会看着。”

    阿苇站在一旁:“那个道士……你去了能做什么?”

    “先找到他。然后告诉泉州的人,他卖的东西是毒。”

    阿娜从前厅门外走进来,没有问“你要去多久”,只是说:“我跟你一起去。”阿弟跟在她后面,站在门槛边,她的肩膀宽度已经比三个月前宽了一些,站姿也更稳了。她没有说“我也去”,但她的目光已经越过门槛,越过巷口,越过陈折面前那张被灯火照亮的桌面。陈折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回答阿娜。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摞已经写好的粗麻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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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的清晨,广州城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卸货的、装货的、蹲在栈桥边吃干粮的。陈折站在船舷边,把行李袋放进舱底的货位。詹姆斯在系缆绳,检查车架在船板上的固定情况。阿娜蹲在船舷边,看着水面反射的晨光。露露趴在她身边,前爪搭在木板的边缘上,低头看着波纹。布莱克蹲坐在船尾,尾巴贴着甲板,面朝码头的方向。

    他们来的时候是三个人,一只狗,一只猴子。现在离开的也是同一批,只是比来时多了一些重量。在后院木箱的土里已经分过叉的根,在柜台抽屉里被叠好的纸页和线绳,在那些已经被接过的手上留下的体温。陈折站在船舷边,手扶着粗糙的栏杆边缘,她侧过头,和岸上的人作着无声的告别。苏慎微站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摞粗麻纸,用一块旧布裹着。阿苇站在她旁边,肩上背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卷绷带。张娘子牵着苏怀安的手站在后面,苏怀安手里攥着一截树枝。苏慎微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办完事就回来”,她只是把怀里那摞纸往上托了托,让它贴得更紧一些,像在确认它还在。

    阿苇的声音不高不低:“落脚以后寄信回来,那本《草药大全》写完了我们给你寄去。”

    阿弟站在码头的木桩旁,手中虚握着一瓶陈折给她留下的水藻提取液。陈折说这些按服用疗程,可用够用一年。那之后,她的骨线会逐渐闭合,停止生长。她站在那,看着船慢慢离岸,绳索在钉桩上缠绕了三圈,尾端被人解开,垂入水中。

    船正在慢慢离岸。木板与码头之间的缝隙正在变宽,从一道指缝宽变成手掌宽,然后变成一个再也不会被填满的缺口。阿娜站在船尾栏杆边,朝码头的方向挥了一下手。她没有喊话,只是挥了挥手。苏怀安站在张娘子身边,用攥着树枝的手也抬了一下。幅度不大,像在练习一个他落在纸上的字。

    陈折站在船头,看着水波在船底扩散又收拢。码头的轮廓正在变小。她看到苏慎微还站在原地没有走,手里那摞纸的边缘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她看到阿苇转过身,正在和苏怀安说些什么,男孩的目光还是向着船的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面装着一份新的路引和几封知府给沿途官府的引荐信。知府答应了她,只要她还在这片大宋的地界上行走,路上遇到需要衙门出面的事,那些信可以帮她省掉许多不必要的弯路。

    船正在离开码头。晨风正在把广州城的桂花香气推往不同的方向,一部分向东散去,一部分落在船舷和栏杆之间的缝隙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散了。陈折在船舷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膝上。那枚已经旧了、边缘磨损的导航员徽章还在里面,金属表面残留着一道被反复擦拭后形成的浅色弧线。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布袋的布料按了一下那个轮廓。

    码头的轮廓越来越小了。阿娜站在船尾没有离开,目送着那道正在变窄的水线,把码头上的人和树影推远。她还在挥着手,直到码头小到变成了水面之上一个模糊的点,然后彻底融入了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