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答里孛号 > 20. 第二十章 广州
    广州城的轮廓在第三天的午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比万安县城高出许多,灰褐色的砖面上覆着一层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深色水痕,墙垛上方有旗帜在风里缓慢翻动。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驴的商贩,也有坐在牛车上、盖着草席的妇女和孩子。

    陈折坐在车厢口,看着那道城墙在视野里逐渐变大。她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不是那种短暂的一瞥,而是持续的、带着判断的目光。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侧过头来,看了看詹姆斯的脸,又看了看陈折,然后看了看车厢里探出半个头的阿娜,最后落在车顶上蹲着的露露身上,脚步慢了一拍。一个挎着竹篮的女人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没有笑,也没有害怕。他们这一行,一个异族男性,一个不像官太太也不像庄户人的年轻女人,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女孩,一只黑犬,一只蹲在车顶的猴子。

    城门入口处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衣的人站在那里,目光在进城的人流中移动。他看到陈折的牛车时没有犹豫,直接朝他们走过来:“请问,是雷州来的陈大夫吗?”

    “是。”

    “我家主人在城里等您。请随我来。”

    那个人说完,朝守城的兵卒出示了一块牌子,然后退到车厢侧面。城门口的人流自动让开了一条窄路。牛车没有被盘问,也没有被翻查,就这么穿过城门,沿着主街拐入一条更宽敞的街道,在一座青砖院落的侧门前停了下来。门是开着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已经很久没有人抬头去看上面的字了。

    陈折在侧门边站了片刻。踏过门槛时,她感到脚下的地砖比官道上的石板凉了几度。庭院方正,三进三出的格局,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被连日来的秋雨润成一种沉郁的深绿色。庭中种着几株丹桂,正是盛花期,满院都是那种热腾腾的甜香,浓得有些发腻。檐下有风铃,铜制的,在午后无风的光线里纹丝不动,像被什么透明的封条固定在半空中。

    庭院里很静。陈折低头走路时,能听到自己鞋底落在砖面上的声响,清而短,每一步都被青砖和灰缝分割成独立的音节。廊下的窗棂上嵌着菱花格,阳光透过那些细密的木条,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被切割成无数小块的光影。每一格都像一只正在阅读的眼睛,不发出声音,但持续存在。陈折注意到那些窗格后面没有人的面孔,但也不是空的,是有人在窗后的阴影里站着,等着她走过,等她消失在月洞门的拐角。

    下人在前面引路,绕过照壁,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间敞着门的厢房前停下来:“老夫人就在里面,请您稍候。”

    庭院里的桂花香从月洞门那边追过来,在门槛前停住了。秋深了,广州城还暖和,但这座院子的秋天已经过完了。那棵桂花的枝条探出墙头,花开得比院墙外的更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人需要那么重的甜香。

    陈折走进厢房。床上躺着一个上年纪的女人,约莫五六十岁,脸色苍白,眼窝下方有一层浅浅的暗色。她靠在床头,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尖有刺绣细密小茧,手背皮肤薄而褶皱。

    陈折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先问了几句日常情况,又问:“老夫人年轻时生过几个孩子?”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然后开口:“……六个。活下来四个。掉了两个。”

    “生完孩子之后,有没有觉得下面有东西掉出来?”

    老妇人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没有回答。陈折没有追问,等了一会儿,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说:“我见过很多和您一样的人。这不是您的错。”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站久了就掉下来,坠得疼。躺下去能收回去一些。腰也疼,坐不住。这些年,流过几次血,不多,但没断过。”

    陈折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症状细节,而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便携超声检测仪,用一块布巾遮盖住:“这是一件可以隔着皮肤看体内情况的器具,不需要脱衣。您不必害怕。”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只被布巾半遮半掩的仪器,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拒绝。陈折将仪器贴在老妇人的下腹部,缓慢移动,屏幕上浮现出模糊的灰度影像。她在心里核对了一遍:子宫脱垂程度严重,宫颈口有明显充血和轻度糜烂,盆腔内有慢性淤血征象,长期的炎症已经让周围组织变得增厚、粘连。和她之前的判断一致。她收回仪器,用布巾重新裹好,放在一旁,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夫人,您这个病,之前请的郎中都怎么说?”

    “温补气血。”老妇人说,“开了很多黄芪当归,喝了几年,腰不那么酸了,但下面那个东西还在。”

    “他们没有检查过您患处的具体情况。”陈折这句话不是疑问。

    老妇人没有说话,但她把脸侧向了一边,那些郎中从来没看过,他们只是隔着屏风、隔着被子搭脉,问几句经血,然后开方子走人。陈折知道那不是郎中的错,这个时代,一个男郎中不可能给一个官家老夫人查看□□。老妇人身份尊贵,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于是病就拖下来了。

    “我有一个办法,不需要您脱衣。”陈折说,“先用药液清洗和湿敷,缓解坠痛和炎症。再给您缝制一件可以托住的布托,您日常戴着,可以减轻坠胀。同时配合一些温和的收缩锻炼,长期坚持,肌肉会慢慢恢复一些支撑力。”

    老妇人把脸转回来:“……能治好?”

    “可以改善很多。疼痛会减轻,出血会停止。脏器可能收不回去,但不会再往下掉。您能站得更久,走得更远,夜里能睡整觉。”

    陈折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候着的丫鬟说:“我需要两间空房,一间干净干燥,一间能烧热水。还要一些细棉布、针线、剪刀、干净的陶盆和一口能烧水的小锅。”

    丫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点了点头。丫鬟应声去了。陈折回到前厅,找到詹姆斯和阿娜。阿娜正蹲在廊下的石阶上看一条鲤鱼,詹姆斯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像在等一个指令。

    “詹姆斯,帮我做一件事。”陈折说,“我需要一种能够精确控温的加热工具,能持续供应温水,温度恒定。”詹姆斯听完要求,很快找到了厨房,在灶台边找到了烧水的炉灶。他用砖块调整了进风口的大小,又用几块厚瓦片垫高了锅底,改进了原来粗放的加热方式。他试了一遍水温,又调整了一次进风口的间隙,让火势彻底稳定下来,再把调整好的铁锅移回灶上,火焰均匀地舔着锅底。陈折试了试加热后的水,转头对詹姆斯说:“就是这个温度,一直保持。”

    詹姆斯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继续调整进风口的间隙。阿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厨房门槛上,看着詹姆斯的手在灶台下移动,没有问问题,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他在做什么?”

    “在让水保持不凉也不烫。”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稳定的温度才能做好。”陈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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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娜没有再问,但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像在确认那束火苗会持续燃烧一段时间。

    陈折吩咐府里的下人去药房取几味药材。她报了几个名字:艾叶、苦参、蛇床子、黄柏、苍术,都是普通药铺能找到的,然后对下人说:“让府里的郎中按这个配比研成细粉,分成小包,每包大约这么重。”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在掌心里合出一个大约一小把的形状。下人应声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摞用粗纸包好的药粉。陈折拆开一包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一点,尝了一下苦味,确认药材没有发霉,然后重新包好,叠成一摞。

    另一间厢房里,陈折在窗边坐下,把细棉布铺在桌面上,开始裁剪。她量了长度和弧度,剪出两块形状对称的布片,边缘缝了一圈软垫。用棉花和碎布填充,再用细密的针脚收口。中间那一段承托带,她用了多层棉布叠加,缝合了五道线,确保它有足够的支撑力又不会过硬。她把每一针都拉紧、收平、打结,最后拿起整件支撑托对着光看了看,用手掌压了压边缘的软垫,又用手指沿着缝合线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凸起的线头会磨伤皮肤,才收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

    前后花了约莫两个时辰。陈折回到老妇人的厢房,把两样东西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一只陶瓶,几包纸包好的药粉,一只棉布支撑托。“这是洗液,每天用温水稀释后清洗患处。这是药粉,混在洗液里,每次一小勺。这是支撑托,日常佩戴。您先试三天,如果不舒服,我改。”

    老妇人伸手拿起那只支撑托,手指沿着那道缝制的弧线轻轻滑过,像在辨认一件她从未见过、但知道该怎么用的东西。她没有问“刚才你一直在隔壁做这个”,也没有问“那个高个子男人为什么在厨房里蹲了那么久”。她只是把那只棉布支撑托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枕边。

    陈折收拾好布袋,向老妇人道了别。走出月洞门时,庭院里的桂花香还在。她沿着廊道走回侧门,詹姆斯和阿娜已经在车旁等着了。牛拴在门外的石桩上,正在低头啃墙根下的一丛枯草。阿娜蹲在车旁,用一根草茎拨弄青砖缝隙里的一只蚂蚁,露露蹲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随着阿娜的动作轻轻摆动。布莱克站在车尾,背对街道,面朝庭院的方向,像在确认没有东西从门缝里跟出来。

    陈折走过来,把布袋放进车厢,对詹姆斯说:“先找客栈落脚。”

    詹姆斯解开牛绳,牵动牛车,沿着来路缓缓驶离那座青砖院落。主街上的行人和店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争执声、孩童的嬉闹声重新涌上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像一首已经走调的歌,被马车的重量碾过又碾平。

    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看到一面旗子。灰布面,边缘已经磨毛了,用竹竿斜挑在屋檐下,上面写着几个字:“买卖人口,公平议价。”旗子下方的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条长凳,凳子上坐着几个人,年纪不一,目光大多垂着,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一个穿灰褐色短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正在和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人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谈一件正正经经的买卖。

    陈折的目光在那面旗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她看到门内深处坐着几个女孩,其中一个约莫六七岁,正低头抠自己手指上的一块痂。她抠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她不需要抬头看、不需要被问、只需要专注完成的事。

    陈折没有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那面旗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灰布边缘在风里微微翻动,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