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答里孛号 > 19. 第十九章 北上
    消息是医馆的坐堂郎中带到的。那天下午陈折正在医馆后堂整理药箱,坐堂郎中从前面诊室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笺,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陈折看了一眼纸笺上的字,是用工整的楷书写的,收信人是“雷州医馆代转”,落款是广州城某户人家的名字。信中措辞客气,大意是家中有女眷久病不愈,辗转求医无效,听闻雷州有异乡医者能治疑难之症,想请陈折前往广州诊治。

    坐堂郎中在旁边坐下来:“这户人家在广州有点名望,病的是他们家老太太。之前找过几个城里最有名的郎中,都没看出名堂来。说是妇科方面的症候,我们这边没这个本事。”他顿了一下,“你接不接?”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重新读了一遍那封信。妇科疾病。公元994年,没有超声,没有激素检测,没有腹腔镜,女性的身体对郎中来说是一块被布盖住的区域,只能通过脉象和问诊来猜测它内部正在发生什么。她知道凭她手里的设备,也许能看得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郎中都清楚。她也知道,每一次多待一天,她就会在这个时代留下多一分的痕迹。

    她从桌面上拿起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接。”

    当天晚上,陈折坐在客栈房间里,把便携屏幕放在膝盖上,开始规划路线。从雷州半岛到广州,走陆路需要经过高州、肇庆等地,沿途多山,路途并不算平坦。用改装后的牛车走完全程,如果一切顺利,大约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如果期间遇到雨水或路况不好,时间还会更长。

    她把路线图缩小到整个岭南的轮廓,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划了一道弧线,标记了几个可能的落脚点。然后她关掉屏幕,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阿蓝的那件小衣服从物资箱底层取出来。深色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得发亮,衣襟内侧用线绣了一个“弟”字。她把衣服在膝盖上摊平,沿着那道歪斜的针脚摸了一遍,叠好,放回去。

    第二天清晨,陈折下楼退房。詹姆斯已经把车厢重新整理过了,物资箱归位、太阳能板清洁、轮胎气压检查完毕。阿娜蹲在客栈门口,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尾巴垂在她背后,像一个活的搭扣。布莱克趴在猴子的侧下方,偶尔抬头看一眼,又放回去。

    阿娜侧过头,用下巴碰了一下猴子搭在她肩上的前爪尖:“它还跟着我们吗?”

    “先跟着。”陈折说,“詹姆斯说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停药之后的状态。”

    阿娜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向车厢。布莱克绕到车尾,跳进车厢,在阿娜身边趴下来,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城门口的人已经多起来,牛车沿着主街缓缓移动,穿过城门,驶出县城,沿着土路向北行进。路两侧的田地逐渐从水田变成旱地,种着番薯和豆类,村落之间的间隔也在变长。偶尔有挑担的行人从对面走来,在路边让开,等牛车过去,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第一天的路程没有遇到任何异常。陈折坐在车厢口的横板上,背靠着壁板,看着路两旁的植被从热带灌木逐渐变为更稀疏的丘陵植被。第二天的路开始变得有些颠簸,有几段路面上铺着碎石,车轮碾过时会发出低沉的震动。阿娜坐在车厢里侧,看着车后正在缩小的路面。

    路两旁的树影正在变长,泥土和干燥植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面纱覆盖在空气上。陈折坐在车厢口,没有回头看她,但詹姆斯侧过头看了一眼小猴子蹲在车尾的背影,然后又把目光移回路面上。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路边的废弃草棚旁停下来过夜。詹姆斯用篷布在车厢侧面拉出一片遮阳的斜面,把牛拴在不远处的木桩上。陈折从物资箱里取出干粮和水,分给阿娜。阿娜没有立刻吃,她先掰了一小块干粮放在手心里,伸向小猴子。小猴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把那块干粮叼走了。陈折在旁边看着它的动作——敏捷,四肢有劲,反应速度快,不像是停了一周药的状态。她从物资箱里取出便携屏幕,在暗中记了一笔:“停药第七天。未见明显回落。活动量正常。”

    她关掉屏幕的时候,阿娜已经靠着车厢壁睡着了。布莱克蹲在车厢另一侧,下巴搁在阿娜的脚踝上。陈折靠着车门坐了一会儿,把阿蓝的那件小衣服从物资箱底层抽出来又放回去,然后也靠着壁板闭上了眼睛。

    暮色从田埂尽头漫上来。附近耕种的农民陆续收了工,三三两两沿着土路往村里走,锄头扛在肩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个放牛童骑在水牛背上,从坡下慢悠悠地走上来,手里握着一支短笛,断断续续地吹着。笛声像水草,没有形状,只是在空气里浮着,被晚风牵来牵去,风大一些就散开,风小一些又聚拢。

    詹姆斯坐在车厢外侧的横板上,望着那个放牛童从视线尽头经过,笛声从他身边流过,又流向更远的田野。他没有回头,用那种与平日说话的声调稍有差别的语气问了一句:“克莱尔当时说要带什么物资去答里孛?我没找到记录。”

    陈折坐在车厢口,背靠着壁板。笛声断了一下,又续上。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克莱尔带的是玫瑰。”

    “……玫瑰?”

    “她丈夫在他们热恋的时候,每次约会都送她一支玫瑰。她带了一小盆,养在她舱室的窗台上。有一次我路过她门口,看到她正在给那盆玫瑰浇水,一边浇一边自言自语:‘你可别死了,他要是看到你蔫了,又该说我不会养东西了。’”

    詹姆斯保持沉默。

    “她每次出任务都会带着。”陈折补充,“那盆玫瑰跟着她去过好几个星系。”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说:“田村关于音乐和生物基因的说法,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他说音乐和基因图谱都是序列。一个用木头的共鸣,一个用碱基的排列。”詹姆斯停顿了一下,像在整理一段他还没完全理解的数据,“如果音乐是序列,玫瑰也是序列。人类的那些难以描述的情感……也许能用序列来表达。”

    陈折靠着车厢壁板,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边缘:“玫瑰是植物,音乐是木头震出来的空气,爱情是两个人在某个时间点决定把彼此放进自己的序列里。”

    詹姆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陈折原本靠着壁板,听到这句话,她微微直起身,转过脸看了他一眼。詹姆斯坐在横板上的姿势没有变化,但他侧过头来,光学传感器对上她的视线,平稳,专注,像在等待一条他需要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指令。

    陈折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混血轮廓的侧影。数据库让她知道哪些线条符合审美标准,但没有办法判断她此刻是否正在重新认识这张脸。她想起在罗塔岛上他站在机翼旁修理接头,想起他第一次说话时问她“你把我造出来是为了修什么东西”,想起再早之前工程师詹姆斯时不时的冷笑话。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她此刻坐在一辆伪装成牛车的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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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板上,仿生人詹姆斯坐在她旁边,正在认真地问她人类为什么要相爱。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然后,她笑了。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礼貌性反应,也不是她在坡村面对老村长时那种克制而疏离的浅笑。是一种从肺腑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气息的、毫无准备的笑。声音不大,但在暮色和田野之间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被轻轻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她自己也愣了一瞬,像被那笑声从体内深处推了出来。然后她继续笑,用手背挡住下半张脸,指节抵住嘴唇,像在阻止那阵笑声继续往外涌,但没有完全成功。詹姆斯坐在原地,看着她。他知道人类会根据情境和关系使用不同类型的笑,但此刻他无法对陈折的笑进行分类。他只能把它储存下来,放在一个当时还没有命名的位置。这是他从被制造出来之后,第一次看到陈折真正的笑。

    她的笑声渐渐低下来,但嘴角还没有完全收平:“……你问的问题,以前从来没有同事问过我。”

    “没有同事问你人类为什么要相爱?”

    “没有同事问我任何超出智能设备维护范围的问题。”她说,“我也从来没有主动跟人说过那么多话。”

    远处放牛童的笛声正在变远,断断续续地沿着土路的方向飘散。暮色里只剩下牛偶尔甩动尾巴的声音,和远处村庄炊烟在风里被扯散的细碎痕迹。陈折收住笑,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平复。她坐在车厢口,侧过头看着詹姆斯,像在看一件她以前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然后说:“活着这件事,有一部分本来就不是靠数据库能理解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重新靠在壁板上。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根横杆上,像一道还没有被命名、但已经被两种不同的方式同时标记过的分界线。过了一会儿,阿娜在车厢里翻了一个身。小猴子蹲在车顶上,尾巴垂下来,扫了一下车厢边缘的木纹缝隙。

    陈折没有回头,嘴角还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收平的弧度。“也许我们应该给这只小猴子起个名字了。”

    詹姆斯坐在横板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没有数据,而是因为他正在检索一段没有被标记为“重要”的记录。那段记录来自很久以前,在谷神星殖民地的一次任务简报间隙,克莱尔曾经随口说过一句话。当时没有人把它当作需要存档的内容,但它被录入了,像一粒被风吹进墙缝的种子。

    “克莱尔有一个女儿。”詹姆斯说。

    陈折的目光从月光上收回来,转向他。

    “她叫Lulu。”詹姆斯说,“克莱尔在任务期间提到过她一次。一次在休息舱里,她在看一张旧照片,我路过的时候,她说:‘这是我女儿。可爱吧?’”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段记忆的边界,“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没有回答。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

    陈折靠着壁板,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收拢成一道模糊的轮廓:“……那就叫露露。”

    詹姆斯坐在横板上,把那段对话压缩成一行数据,存入一个他没有命名的位置,在这行数据旁边,他加了一个备注。这是他第一次在存储数据时主动添加的描述性标签:“克莱尔的女儿”、“陈折起的”、“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关系的起点”。

    车顶的小猴子尾巴垂下来,又扫了一下车厢边缘。

    笛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在它消失之后的安静里,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