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坐在客栈房间的地板上,双腿伸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细瘦,骨节突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孩子都细。她把裤腿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小腿外侧那道被杂草划伤后留下的浅色痕迹。布莱克趴在她旁边,尾巴贴着地面,没有动。
陈折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阿娜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有没有办法让我变得强大一点?”
陈折把粥放在桌上,在她面前坐下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那个人如果个子跟我一样高,他不敢抢我。”阿娜说,仍然盯着自己的脚踝,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浅痕慢慢划了一道,像在测量它的长度,“我太瘦了。我力气不够。”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到阿娜的手指从自己小腿侧面收回来,在膝盖上放稳。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好好吃饭,多动,多跑。慢慢会长起来。”
阿娜抬起头看着她:“能长得像詹姆斯一样高吗?”
陈折顿了一下。她想到公元2983年的谷神星殖民地。即使在一千年后的未来,营养和医疗条件远超现在,女性在平均身高、肌肉密度、骨骼强度这些维度上,依然普遍弱于男性。这是基因层面的基础结构。她可以在物种的内部结构中寻找一种接近折叠的方式,而不必推翻整个框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像詹姆斯那样,可能不行。但也许有别的办法,让你比现在更强壮,跑得更快,力气更大。”
阿娜看着她,没有追问,但眼睛没有移开。
当天傍晚,陈折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把便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那个标注着“沉水轮藻”的文件夹,翻到有关雌性实验数据的部分。她记得那些曲线。初翎虫的雌性幼虫在发育期持续摄入沉水轮藻后,体长和翼展都显著超过雄虫。在小鼠实验中,雌性幼鼠食用提取物后体质增强,在负重游泳测试中耐力延长近一倍,肌肉纤维密度提升。
她翻到一份被折叠在文件底部的附录,是当初科考任务的生物学家田村留下的备注,一行没有编号的文字,像在正式报告之外随手补上的思考:
“实验数据推导,对于人类女性,如果能够在骨骺闭合之前持续摄入一定剂量的沉水轮藻提取物,极可能获得可观的肌纤维密度和骨密度提升,也许能缩小两性之间的某些差距。这只是理论推导,没有临床试验数据,也没有安全剂量范围。”
陈折把那段备注读了三遍,然后关掉屏幕。她需要一个实验对象,一个在骨骺闭合之前的雌性个体,持续摄入沉水轮藻提取物,观察它的变化。她在想有没有什么动物,可以和人类女性在某个层面共享相同的生理基础,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个能在可控条件下观察的活体对象。
第二天早上,陈折带着布莱克在城西的市场找到了那个耍猴人。他蹲在一个卖干鱼的摊位旁边,肩上蹲着另一只猴子,比那天街上那只小一些。陈折走过去,问他那只小猴子卖不卖。耍猴人看了她一眼,报了一个数,像在说一件他不太在意的事。陈折没有还价,从布袋里数出钱递过去,接过那只被装进竹笼的小母猴,拎着走回客栈。
阿娜正蹲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写着前一天陈折教她的字。看到陈折拎着一只竹笼回来,她站起来,看着笼子里那只毛茸茸的、缩成一团的小东西。“……猴子?”
“嗯。”
“为什么买猴子?”
陈折把竹笼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笼门。那只小母猴缩在笼子角落,没有出来。“我想试试给它吃一种东西,一种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用,有多大用处,会不会有后果。所以需要先在一个小动物身上看一看。”
阿娜蹲在竹笼另一侧,看着那只蜷缩的小母猴:“……它吃了会怎么样?”
“可能会长得更壮,跑得更快,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也可能会生病。”陈折说,“我不知道。”
阿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笼子的竹条。那只小母猴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缩回去。阿娜收回手指:“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
“那等以后想好了,再起。”
陈折站起来。她回到房间,在竹屋的角落里重新打开那台便携冷藏箱,取出一只密封的低温试管。管壁上没有标签,只有一串激光蚀刻的编号和一片极薄的冰霜。沉水轮藻浓缩提取物在小鼠实验阶段的样本,数量有限。她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让它缓慢升温到室温,像在等待某件自己无法预测结果的事情慢慢开始。
那只小母猴在客栈房间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缩在竹笼的角落,抱着自己的尾巴。阿娜给它放了一小块蒸糕和半碗清水,它没有吃,也没有喝,只是缩着,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粒细小的光点。第二天早晨,陈折用一滴水稀释了沉水轮藻提取物,混在清水里,放在竹笼边缘。猴子在笼内来回走了两圈,慢慢靠近,低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舔了一下之后,又舔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开始吞咽。半个时辰后,它蹲在笼子中央,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陈折在便携屏幕上记下了第一笔:时间:摄入后第1天。无不适反应。陈折注意到那只猴子的不安从第二天开始减少,到了第三天,它已经敢在笼子里来回走动了,第四天,它主动从笼门边缘探出爪子,碰了一下阿娜放在外面的手指。阿娜坐在笼前,把指腹贴在竹条的缝隙边缘,感受那种试探性的、轻得像草茎扫过皮肤的触感,没有抽回去。
第五天,那只猴子已经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它的动作比第一天更加流畅和灵活,仿佛体内的某个开关正在被缓慢旋开。陈折每天早晚记录它的体重、臂展、手掌宽度、跳跃高度和反应速度,数值正在逐日增长,在它所处的这个生命阶段,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天然食物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它在以远超正常发育曲线的速度向前移动,正在加速越过所有预设的路标。它的肌肉线条开始变得清晰,后腿的力量和手掌的抓握力都在增强。它的眼神也从一种被动等待逐渐转为主动观察,陈折推开房间门时,它会抬起头来,看着她,像在识别某件正在重复发生的事情,然后决定它是否值得注意。
阿娜蹲在猴子面前盯着它,语气像在做一项正式记录:“小猴,你今天跳了多高?”
小猴子跳上了窗台。阿娜转头看向陈折:“它比上星期跳得高了。”
陈折没有抬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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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还会继续长吗?”
“会。”
“会长到多大?”
陈折停下手里的记录,想了一下:“可能比普通猴子大一圈,也可能更大。我们还在观察。”她说完之后,重新低下头。阿娜蹲在窗台边,小猴子的尾巴垂下来,在她肩头扫了一下,没有缩回去。阿娜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如果它能变强,我也可以吗?”
陈折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短暂的一瞬。她向阿娜解释了这个阶段还不能下结论,人类比动物复杂。但阿娜只是看着那只正在窗台上舔自己前爪的猴子,没有回应,也没有追问。
在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雷州半岛的县城成了陈折和詹姆斯临时的落脚点。他们与城中一家医馆谈妥了约定,遇到郎中无法确诊或无法救治的病人,会介绍陈折和詹姆斯接诊。陈折的“看诊”方式是暗中的。她不做望闻问切,只通过与病人交谈和詹姆斯手持设备完成的体表扫描,判断病因。如果确定是疟疾或可以处理的感染,她留下药,收取少量的钱;如果不是,则如实相告。
消息在县城里传得慢,但确实在传。有人说西街医馆来了两个异乡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们能用一种没见过的法子看出人得了什么病,治好了几个拖了很久的人。有一次,詹姆斯的治疗对象是一个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年轻人。他的腿在山上被树枝划伤了,伤口没有正确处理,已经肿胀。陈折为他清创、上药、包扎,詹姆斯在旁边握着便携光源。年轻人走的时候问:“你们是哪里人?”陈折说:“南边来的。”他没有再追问。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被看见。猴子在第三十一天的时候被陈折称了一次体重,相比一个月前增长了很多,远超同年龄同科属雄性猴子的正常水平。它的臂展和手掌宽度、跳跃高度和攀爬速度,都已经达到了一个稳定的数值,相当于一只成年雄性猴子的平均值,而它还不到一岁。它不再缩在笼子里,而是在房间里自由活动,跳到衣柜顶端,沿着窗框行走,在梁柱之间荡过。它的动作里有一种自信。阿娜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它在横梁上走过,尾巴悬在空中微微摆动,她看不出它和普通的猴子有什么区别。
后来詹姆斯把一组对比数据投影在便携屏幕上,左侧是正常发育的雄性幼猴在不同周龄的体重曲线,右侧是她们这只猴子的曲线:起点和其他的相似,但到了第二十一天左右就超过了那条线,然后持续拉大差距。阿娜看了好一会儿:“它会长成比所有公猴子都大的母猴子。”
陈折说:“目前看是这样的。”
阿娜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小猴子的下方。猴子低下头,用一只后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腹,然后沿着窗框跑开了。阿娜收回手,看着她自己的指腹,停了一会儿,像在等待一条尚未显现的纹路浮出水面。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会做这件事,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它喝了什么,也从来没有伸手向陈折要过一滴。她只是看它一天比一天灵活,一天比一天快。陈折在另一个房间里听着阿娜和小猴子之间的响动,爪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还有阿娜压低的笑声,像一只正在试探着离开岸边更远一点的小动物,正在学习分辨水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