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外的虫鸣已经低了下去,坡村沉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陈折蹲在物资箱旁边整理白天翻找的东西,手指触到一件叠好的软物时停住了,像触到一块不常翻阅的旧纸页。
她把那件东西抽出来,在膝盖上慢慢展开。是一块暗蓝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但折叠得很整齐,像一件被反复取出又放回、始终保持着某种秩序的物品。是阿蓝的小衣服。衣襟内侧用线绣了一个字,笔画歪斜,像是初学者用力刺出来的。那个字是“弟”。
陈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那件小衣服在膝盖上抚平,然后叠好,没有放回箱底,而是放进了随身的布袋里,靠近外侧,容易拿到的地方。她想起阿蓝在草棚里说的那些话,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像一截断在树干里的刀尖,没有拔出来,但一直在。她说“她怕黑,晚上要点灯睡”,她说“卖她那天我没能留她”,她说“你要是找到了她……告诉她,阿妈不是不要她”。陈折把布袋系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正在把竹屋的轮廓复制在地面上,和她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远处山坡上,那片已经被翻过的荒地正在安静地等待雨季的到来,树苗的根须正在缓慢地穿过尚未被雨水浸润的土层。
第二天早上,陈折把两套方案摊开在门槛上给詹姆斯看。便携屏幕的微光映着炭笔线条,她用手指沿着飞行器原始结构图划了一道:“我们的飞行器还能提供一次短途飞行,但降落地点不可控,一旦降在深山,所有设备都得靠人力搬出来。另一种方案,是把外壳拆掉,保留底盘和骨架,做成一个能走陆路的结构。”
詹姆斯蹲在草图对面,光学传感器扫过每一根线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在关键结构处短暂停顿:“短途飞行的续航必须拆除非必要组件——座椅、隔音层、部分舱壁。降落后,飞行器彻底报废,无法回收。陆路方案需要改造底盘和悬挂系统,用现有的3D打印机制作车轮——轮胎可以用飞船内层的复合高分子材料,通过打印机分层成型,足够耐磨。”
陈折点了一下头,目光从草图移向飞行器停在谷地的方向:“轮胎可以打印,但车身骨架不能暴露。如果用飞行器本身的合金外壳,需要覆盖涂层,让它看起来像木头和铁。”
“激光切割器可以精确处理合金板,我们把它切割成适合车厢壁板的尺寸,外部用树脂加草木灰和矿物颜料调成木纹涂层,从三米外看不会有破绽。车顶可以预留一个平层,用于铺设太阳能板。”
“太阳能板能提供多少动力?”
“铺满车顶的话,约为原飞行器太阳能系统总功率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不足以支持持续飞行,但足够让底盘悬挂系统接入辅助驱动,我们可以控制在6公里每秒的行驶速度上。从外部看,有一头牲口在前面走;从内部看,轮轴里有一套加装的微型电机在分担重量。”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它看起来是一辆牛车,走起来也是一辆牛车,只是比普通的牛车轻快一些。”
“是。能源系统的核心模块和AI数据库,可以固定在底盘中部,用隔热层封装。日常使用主要依赖太阳能板补充,不会消耗储备能源。”
暮色从山坡上漫下来,那张草图上的线条在变暗的光线里逐渐模糊。陈折把屏幕合上,把炭笔收回衣袋里:“明天开始拆飞行器。”
第二天清晨,陈折和詹姆斯离开坡村回到之前飞行器降落的谷地。接下来的几天,谷地变成了一片临时工坊。詹姆斯用3D打印机分三层制作了四个轮胎——内层是高分子复合材料的承重结构,中层是弹性缓冲层,外层是经过耐磨处理的树脂胎面。它们放在地面上时不像任何他能用木材做出来的东西,但詹姆斯的处理方式让它们看起来只是比普通木轮更厚实的车轮,他用打磨过的竹片沿轮缘包裹了一圈,再用深色树脂把接缝填平。
车顶的太阳能板在第四天安装完毕。四块薄板平铺在合金顶面上,用树脂边框固定,从外面看像一层略微隆起的深色顶棚涂层。陈折站在车旁,把手掌按在顶面上,感受到表面微微发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她把手放下来,沿着车厢壁走了一圈。外面的涂层还在晾干,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未干透的树脂气味。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合金板侧面的涂层边缘,干燥的,平整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木板。
第五天,车厢主体合拢。飞行器的舷窗被保留,嵌在车厢两侧壁板上,用木框包裹边缘,看起来像是马车厢里用来透气的雕花小窗。从三米外看,这是一辆宽体货运马车。车顶微微凸起,车厢壁板厚重,轮子比普通牛车宽一些,但整体轮廓没有任何地方会让人联想到一艘来自未来的飞行器。
第六天,詹姆斯从坡村借来一头牛。那头牛站在车厢前面,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詹姆斯把牵引杆挂上牛轭,站到一旁,侧过头看了看——他看不到任何破绽。他看不到太阳能板,看不到合金外壳,看不到那套隐藏在底盘内部的辅助驱动系统。他能看到的只是一辆牛车,一辆比普通牛车略沉一些、但在泥土路面上不会有任何异常的牛车。
陈折让牛拉着车回到坡村,让阿娜准备一下过几天出发。
离开坡村的前三天,陈折坐在竹屋门口,把便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在一张摊开的粗麻纸上抄写。第一份是《卫生手册》,洗手、煮水、伤口处理、产褥期护理,用最浅显的文字写成,每一条都配了简单的图示。第二份是菌菇和驱蚊药膏所需草药的植物性状描述——香茅草、艾草、薄荷、九里香,几时采摘、如何晾晒、怎么保存。第三份是磷肥的制作比例,骨头烧灰和草木灰和矿石粉的配比,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
她把三份纸卷好,用细麻绳扎紧,当天傍晚交给了阿桃,给她解释了一下是什么。阿桃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用手掌压了压纸卷的边角,说:“……我怕我看不懂。”
“先收着。等你学会认更多的字,就能看懂了。”陈折说,“看不懂也没关系,你还记得怎么做。”
阿桃把纸卷收进衣襟内侧:“我记得。以后不会忘。”
同一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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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折在老村长家门口的荔枝树下找到了他。老人正在整理一副旧牛轭,用一块破布擦拭上面干涸的泥痕。陈折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从布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一袋精盐,一包晒干的香料。她把它们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
“我想买一头牛。”她说。
老村长看了一眼那袋盐和香料,没有伸手去碰,继续擦牛轭:“你要拉那辆车?”
“是。去琼州坐船,车太重,人拉不动。”
老村长把牛轭翻了个面,擦另一侧:“村里的牛不多,能拉重活的更少。你那一车东西,得挑一头壮实的。”
“所以我来找你。”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布,把那袋盐拿起来掂了掂,又打开香料包闻了一下,系好,放在自己脚边:“你这些盐和香料,够换一头牛了。但你刚才说的不对——你不是买牛,你是换牛。牛换给你,是去拉车的。车走了,牛还在。”
陈折没有纠正他:“对。牛还在。”
“你打算走到哪?”
“先到琼州,然后坐船走。”
老村长把牛轭靠回树根旁:“坡村西边第三间牲口棚,那头黑犍牛。四岁,能拉重活,脾气不算坏,走远路没问题。你明天去牵。”
“它叫什么?”
“没起名,就叫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坡村的鸡鸣已经响过了两轮。陈折把最后一只物资箱推进车厢底部的暗格里,合上盖板,铺上一层干草。车厢内部比她预想的宽敞一些,詹姆斯在设计时把储物区压缩到了最紧凑的尺寸,留出了足够两人躺下的空间。
詹姆斯去牲口棚牵牛。那头黑犍牛站在棚里,正在低头嚼干草,看到他们走近,没有后退,也没有甩头,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嚼。詹姆斯把新做的车辕套在它身上时,它迈了一步适应了一下重量,又停住了,像在说“行,知道了”。
陈折站在车厢旁边,从车头到车尾走了一遍。她用指尖沿着车壁缓慢划过——那些被树脂涂层伪装成木纹的合金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在太阳下泛着暖褐色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抚摸过很多年的木板。经过修复的舷窗嵌在壁板中段,被木框包裹着,看起来像货车厢侧面用来透气的小窗。车顶的太阳能板被一层薄薄的棕榈席覆盖,看起来只是车厢顶部多铺了一层草席。没有一处能让人看出它来自另一个时代。
布莱克蹲在车尾,尾巴贴地,耳朵微微前转,像在等待一个它还没听到的指令。
阿娜从竹屋里出来,怀里抱着那只布袋,里面装着白色贝壳、小球、几粒干玉米、还有一小把风干的薄荷叶。她走到车厢旁边,把布袋放进车厢内侧的暗格里,然后退出来,站在车旁,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陈折站在竹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菌木堆和远处山坡上那片刚翻过的荒地。她转身回到竹屋门口,蹲下来,用手掌在那块她坐了十几个早晨的门槛石上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