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正在变薄。不是散,是变薄,像一层被水浸过太多次的布,从灰蓝慢慢透出底下的轮廓。屋檐的边线、芭蕉叶的锯齿、远处那棵歪脖树分叉的方向,都在从雾里浮出来。
村道上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但也不多。脚步声在湿土上闷闷的,踩得慢,像是走了一路,走得不急,因为知道她还在这里。
老村长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短衫,领口那粒扣子系上了,头发也比平日齐整,灰白的发丝被水抿过,贴着额角。他在车前两三步的地方站住,没有再往前走。
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脚边有一棵车前草,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了。阳光还没照到这里,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陈折从车辕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磷肥的法子,阿黎都记住了?”
“记住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放出来,“这次播种粟和山药,提前在地里埋了发酵的肥,能成。”他停了一下,手往怀里摸,动作有点慢,拇指在衣襟内侧蹭了两下才探进去,掏出一个蓝布小包。
布包不大,系口处打了一个结,结头紧实。他把它递过来,手掌摊开,布包安静地躺在掌纹中间:“一百文,路上买碗茶水喝。”
陈折看了一眼那只布包。布是旧的,洗过很多次,边角微微起毛,但折得整齐。她伸手接过来,没有打开,直接收进怀里:“那我那些树苗就麻烦你们了。”
老村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收回去,在腰间来回擦了两下,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放在哪里。他往后退了半步,腾出一点空隙。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阿黎的媳妇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水,冒着细烟。阿黎,弓着背,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还有一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青草,不抬头,但手指一直在捻草茎,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
没有人说话。
雾又薄了一层。远处村口那边传来一声牛叫,拖得长长的,被湿空气压得很低。
陈折看了看那只碗。阿黎的媳妇往前走了一步,把碗递到她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端着。汤水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几粒细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陈折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微甜,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可能是甘蔗根煮的,也可能是当地的什么野藤。她喝完了,把碗还回去。
妇人接过碗,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做这个动作。
老村长还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车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陈折,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方才还没有说过的话:“你走了之后,那片胶苗林,我们会看着。”
“我知道。”
“下雨的时候要排水,它们根浅。”
“阿黎知道这个。”
“他有时候马虎。”
“那你盯着他。”
老村长没有说话。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像在判断该落到哪里,最后落在自己身前,按在车辕的边沿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没有回头。走到村口那棵歪脖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像是想弯腰捡什么,但最终没有弯下去,又继续走了。
晨雾还在变薄。屋檐的轮廓已经清楚到能看见瓦片叠压的次序了。阳光还没有照进来,但天已经亮透了,亮到能看清远处田埂上那排新插的竹篱笆。
阿桃等在山坳口,背上用宽大的布兜裹着二女儿,婴儿的脸朝外,眼睛半睁半合,还在打哈欠。她走到车厢旁,把二女儿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来看着陈折,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清楚:“你教的,我都记住了。香菇、木耳、药膏、磷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被草汁染深的纹路正在慢慢淡去,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像一张已经被她读懂的地图,刻在掌心里。“要是有人来问,我教她。”
陈折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不用一个人扛。”
“扛得住。”阿桃说,把二女儿往上托了托,声音平静却有力,“我已经扛过来了。”
阿妹站在母亲身旁,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轻轻画着线。阿娜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见她,慢慢爬下车,走到她面前,站定。阿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中间隔着一道柔软的光隙,安静而温暖。
阿娜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是一颗冻干小番茄,和陈折第一次给她吃的那颗一模一样。她把番茄递向阿妹:“给你。”
阿妹低头看着那颗红红的果实,伸手接过去,握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你还回来吗?”
阿娜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风:“我不知道。”
阿妹把番茄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你要是回来了,来我家吃饭。”
“好。”
两个女孩没有再说话,但她们的手在番茄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像一颗种子轻轻触到了土。阿娜先收回手,退了一步,转身爬回车厢。阿妹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把番茄放进腰间的小布袋里,系好绳扣,像存放一件值得珍藏的东西。
阿嫂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用芭蕉叶包好的东西,递向陈折:“干木耳,泡了就能吃。路上带着。”
陈折接过来,放进车厢口的网兜里:“谢谢。”
“该我谢你。”阿嫂的声音比前几天轻了几分,却更踏实了。她的目光从陈折身上移开,落在车厢的轮廓上,像是在认真记住它最后的模样。
阿桃的妈妈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刚蒸好的红薯和芋头,还冒着热气。她把碗递到陈折面前:“带着路上吃。”
陈折接过来,碗底传来的温热一直暖到指尖:“……够了,真的够了。”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山坡上的雾气散尽了,露出梯田的轮廓和远处青黛色的山脊。詹姆斯系好了牛轭的绳索,正蹲在车厢一侧检查车轮的固定螺丝。
她站在车门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远处山坡上有一片刚翻过的荒地,还没有长出任何东西,但泥土已经被翻松了,静静地等着雨水和种子。近处的山坡上,阿桃正弯腰把二女儿背带上的布角掖好。阿妹站在她脚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攥着那只布袋的系绳。
陈折转过身,踩着脚踏板上了车,站在车厢门口,朝那个方向最后挥了一下手。
詹姆斯解开车轮的固定楔块,轻轻拍了拍牛的脖颈:“走了。”
牛迈出第一步,车轮在泥土路面上缓缓滚动。车厢在晨光里向前移去,村道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阿娜从车窗探出头,看见阿妹还站在原处,手里握着那颗番茄,站在晨光里望着她。她走了一小段,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车厢里,把布莱克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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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脸埋进它温暖的颈毛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牛车沿着土路走了一整个上午。太阳从东面移到头顶,把车厢的影子从侧面慢慢收拢到正下方。路两旁的植被从茂密的山林逐渐过渡为稀疏的灌木和零星的田地。车轮在土路上碾压出两道平行的深痕,偶尔压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轻轻弹跳一下,又落回平稳。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速度均匀,在太阳能辅助驱动系统的加持下,车轮转动得比普通牛车更轻快一些。詹姆斯坐在车厢外侧的横板上,手里松松地握着牵引绳,偶尔轻拉一下,调整方向。阳光落在太阳能板的深色顶面上,被树脂涂层吸收,转化为持续的、几乎无声的动力,悄然注入底盘。
阿娜坐在车厢里侧,膝盖并拢,双手撑在膝上。布莱克蹲在另一侧,耳朵竖着,偶尔用鼻尖碰碰她的手臂,像是在问她还难过吗。阿娜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后。布莱克的尾巴轻轻扫过底板。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它站起来,走到车厢尾部,蹲在车门边缘,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娜看着它的眼睛,像是读懂了什么,轻声说:“去吧。”
布莱克从车尾跃下,落在土路上,前爪着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它跑出十几步,加快速度,稳稳地跟在了车厢侧面,与车轮保持平行,步伐轻快而笃定。阿娜从车窗探出头去,看着布莱克在车旁奔跑。它的尾巴竖着,耳朵微微后掠,在阳光下跑得那么轻松,像一只真正在追风的狗。
太阳偏西的时候,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田地变密了,路面上多了行人和牲畜的足迹。远处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屋顶和一道高出地面的土夯城墙的轮廓。城墙不算太高,比周围的屋顶高出大约两丈,墙面上有斑驳的苔痕和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城门敞开着,几个行人进进出出,没有守卫盘查。
陈折从车厢里坐直身子,顺着车窗望过去:“到了。”
詹姆斯轻拉牵引绳,把牛的速度降下来,沿着土路向城门靠近。城门上方的匾额刻着两个字,字迹有些风化,笔画边缘被雨水磨圆了。陈折辨认了一会儿,低声念出来:“万安……万安州,万安县城。”
牛车穿过城门时,周围的空气都变了。路面铺了碎石,比城外的泥土路平整许多,车辙也更深。街道两侧是木结构的房屋,大多是两层,底层开着店铺的门板,铺面前摆着竹编的货筐和陶罐,有人在买卖粮食、布匹、粗盐和干鱼。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牵着孩子的,有蹲在屋檐下编竹器的,也有几个站在街边聊天的男人。
牛车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里路,在一个三岔路口附近人流稍疏的地方停下来。詹姆斯跳下车,把牛拴在一棵大榕树的树干上。
陈折从车厢里下来,站在街边张望了一下。她需要一艘船,带他们过海。牛车可以继续走,但海峡过不去。街角有一间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桌,几个男人正坐着喝茶聊天,粗瓷壶里冒着热气。那种地方总能听到消息。如果还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车,她希望在一段时间内,仍然保持这种不被人注意的状态。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阿娜正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来,好奇地看着街对面一只正在舔前爪的灰色狸花猫。布莱克蹲在车旁,尾巴贴着地面,耳朵轻轻转动,像在分辨周围的声音里,有多少属于人,有多少属于别的什么。
陈折靠在车厢壁板上,用余光扫过那些经过的人,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她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面还有几件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