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已经下地了。陈折沿着田埂走到坡下那片最大梯田时,看到老人正弯着腰,把一株歪倒的稻秧重新扶正,根部培上一层新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株都扶得很稳。
陈折和詹姆斯站在田埂上没有出声,等他把那一排扶完,直起腰来。老村长看到她,笑了一下:“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在田埂边的石头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陈折在他旁边坐下来。詹姆斯没有坐,站在她侧后方。
“我在想,”陈折说,“能不能在你们村子附近种一片树。”
“什么树?”
“橡胶树。”陈折侧过头看了詹姆斯一眼,“他带来的。从很远的地方。”
老村长看了詹姆斯一眼,这个高大的异族男人,平时话不多,但干活利索,能修工具、能盖棚子、能和村里的小孩比划着讲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玩笑话。老村长没有追问“多远的地方”,只是问:“种树,不种庄稼?”
“种在坡地上,不影响田里的事。”陈折说,“离村子远一点也行,只要有人照看就好。”
“长多久能成?”
“大的需要八九年。”詹姆斯开口了,声音不高,“小的几年就能看出样子来。”
老村长把嚼过的草梗吐出来,看着山坡下的梯田,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等很久。”
“是。”
“你们等得到?”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可能等不到。但树能等到。”
老村长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他低头把裤脚上沾的泥块剥下来,放在田埂边的土面上,又抬眼看了看那片山坡:“打算种多少?”
“先种一小片,几十棵试试。如果活得好,以后再扩。”
“山坡那边有一块地,偏一点,不长庄稼,”他说,“你要是想种,那里可以。”
“需要村里人帮忙照看。浇水、除草、防虫——头几年需要人管。”
老村长没有回答,把目光落在山坡边缘那片荒地上,许久没有移开。然后他问:“那你拿什么换?”
陈折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用芭蕉叶包好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这是磷肥。地里的粟、山药、豆类用了它,长得好,收得多。做法不难,骨头烧成灰,加一些草木灰,再和山里的矿石磨成粉按比例混在一起。我们可以教你们怎么做,做一次够用一年。”
老村长伸出手,用指尖捻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搓了搓,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他已经开始学会信陈折了,但还是多看了几眼。他把那些粉末放回芭蕉叶上:“教全村?”
“教全村。谁想学都可以。”
老村长把芭蕉叶重新包好,放在腿边,不再看那片山坡荒地:“树,可以种。”他又补了一句,“你教磷肥的时候,全村都得在。”
“可以。”
那天下午,老村长带他们去看了那片荒地。坡地朝东,坡度不大,土层不厚,但杂草长得旺,说明底下不差。枯草和灌木丛被砍掉之后,露出一片大约三四亩的空地,不算大,但足够种上一批树苗。一棵树的间距需要留足,否则枝条和根都会挤。
詹姆斯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杂草,挖了一小块土,捏碎,又用手指捻了捻湿度。他的传感器把数据传回大脑:土质偏沙,排水快——不是最理想的,但橡胶树怕涝不怕旱,这种土反而合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这里。先把地翻一遍,等雨季之前把苗种下去。”
老村长看着他,没有问苗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雨季什么时候来。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待到看到树出苗的时候。”
老村长没有再追问。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得很慢,木杖在土路上压出一个个浅坑。
陈折站在那片荒地中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被翻起的气味。山坡下方,阿桃和阿嫂正在那片菌木堆前弯腰忙碌,用棕榈叶盖住新种好的香菇木段,像在给一排排小东西盖被子,怕它们着凉。阿娜和阿妹蹲在旁边,拿着一截干草茎在拨弄一只爬过的甲虫。
詹姆斯没有离开。他站在陈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片荒地。那批橡胶种子,是他从答里孛号出发前带上的。他在那次任务前的会议上说“rubber”的时候,还带着一种练习了很多次的笑意。但那些种子穿越虫洞、穿越爆炸、穿越死亡和坠落,现在它们还活着,在罗塔岛的船舱里,在飞行器的低温储存箱里,跟着他一路到了这片坡地。这是他和他来的那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条还连着的东西。
陈折没有回头,但她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自己种?”
“第一批,我亲自种。”詹姆斯说。
他蹲下来,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只密封管,打开,里面是几粒褐色的种子,表皮干燥而致密。他把它们一粒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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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放在旁边的干土上,排成一排:“罗塔岛那些已经长出来了,留在那里让岛民看着。这些是剩下的。”
陈折看着他。詹姆斯把种子放回布袋,系好口,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翻过土的空地边缘。
傍晚的菌木堆旁,阿桃把最后一块棕榈叶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没有看陈折,声音落在地上:“你以后要走的,对不对?”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田埂上坐下来,看着远处山脊线正在被暮色融化:“……会走。”
“去哪里?”
“往北。很远的地方。”
阿桃在她旁边坐下来,弯腰拔掉脚边一棵刚冒头的杂草,没有拔断,连根带土扯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在旁边的土面上。她开口问:“你走了以后,如果有人像我以前那样,没有地方去,能来找我吗?”
“你想收留她们?”
“我想教她们种香菇、木耳。教她们做驱蚊药膏。让她们有东西能换吃的。”阿桃说,“我会学更多的字。如果以后有人像我一样……”
陈折坐在田埂上,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稻叶的气味。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阿桃的侧脸上:“如果有人来,你教她。但不能卖配方。”
“什么是配方?”
“就是种香菇的那些步骤,做药膏的比例。不能把它当货物卖给官府或者商人。如果有人想学,你教给她们。女人来学,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她愿意学。”陈折说,声音不高不低,“你能靠它换到食物、换到布料、换到活路,但不能把方子卖给男人,也不能卖给官府。”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教人不卖方。谁来都教,但方子不能到官府手上。”
“对。”
阿桃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里的泥土纹路。那些纹路很深,有些已经被草木汁液染成了洗不掉的深色。“那以后,”她慢慢地说,“如果还有别的人来……我还能帮你种那些树。”
陈折没有说话。她沿着田埂低头走了一段,没有回头。阿桃也没有再追问,她蹲在菌木堆旁边,把一块微微翘起的棕榈叶重新压平。远处山坡上,詹姆斯还站在那片荒地边缘,暮色正在把他的轮廓融成一道深色的长影。他弯腰把一粒种子按进土里,用手指压实,浇上一点水,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那粒种子很小,被埋下去之后地面几乎看不出痕迹,但它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它已经在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