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闻瑛回了房。
关上门,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连衡,一肚子的火顿时散了七七八八。
“小衡。”她捏了捏眉心,“你为什么要和她们说那种话?”
“哪种话?”连衡满脸迷茫。
似乎是真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从小跟着我,还有童养夫之类的话啊。”闻瑛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面几乎都听不到了。
“哦,这个啊。”连衡眨眨眼,“那都是骗她们的,小师娘不要放在心上。”
“骗她们?”她直起身子打量起连衡。不过两年,他竟然学会撒谎了。
“对,我们在外面得多留个心眼。”连衡却毫不心虚,大大方方抬起头来,“师父就是这样教我的。”
“你师父怎么可能教你骗人?”
情绪激动,她声音不由高了几分。
但一说完,闻瑛连忙看了眼房门,压低声音解释:“余大哥待人真诚,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还有。”他背着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小师娘真的了解我师父吗?”
“我当然了解,你师父是镇子上的武师,心地善良,行侠仗义,他帮过我也帮过你,还、还……”闻瑛努力回想着。
可除了这些以外,她好像也不知道旁的了。所以——
她真的了解余安这个人吗?
“小师娘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连衡靠过来一些,“反正只要知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便够了。”
下意识攥了攥手,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闻瑛这才想起那张纸条还藏在袖子里。
犹豫间,连衡已经把床铺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背过身上了床,自觉缩到角落,把大部分地方都留了出来。闻瑛愣愣看着他的后脑勺。
“不早了,小师娘快来休息吧。”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好。”闻瑛回过神,踉跄几步坐到了床边,“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她仍盯着连衡的后背,丝毫没有要上床睡觉的意思。
到底要不要把纸条……
“小师娘。”连衡突然转过脸,“怎么还不睡?”
乌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她,里面清晰映出一道影子。闻瑛咽了咽喉咙,眼神飞快移开。
“我、我……”手指不由攥紧,纸条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我有事要和你说,小衡。”
“是什么事?”连衡直起身子,偏着头看着她,“说吧。”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垂在身侧的袖子上。
明明他的目光很平静很温和。
但闻瑛却有种错觉,连衡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如果他真知道了纸条,应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小衡,我……”
话到嘴边,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该怎么说?说她其实早就收到纸条了,但因为上面的字,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那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她不相信他,她怀疑他。
“也不是多重要的事。”闻瑛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旁吹灭了油灯,“先睡吧。”
黑暗中并没有传来连衡的回答。闻瑛顿了顿,还是脱鞋上了床,拉过被子躺在床的另一头,和衣而眠。
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的纸条。
被她胡乱塞进衣裳里。
闻瑛紧紧闭着眼,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如果连衡真发现了纸条,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是她这个当师娘的不信任他?
会的,他一定会这样想的。
然后呢?他会生气,会伤心,会失望。或许还会……离开?
其实现在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闻瑛却无法接受——
因为,她不希望连衡带着对她的巨大误会离开,她更不希望连衡因此怨她恨她。
既然在客栈的时候,她没有拿出那张纸条,那就再也不要拿出来了。
……
不知过了多久,连衡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好似在重复着一些话。好一会,闻瑛终于听清了。
“为什么要骗我?小师娘,你不相信我?原来在你心里,我连衡就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所以,你宁可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不愿意相信我是吗?”
“小师娘,我恨你,我永远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
他的眼神是那样幽怨,又那样凄厉,仿佛要深深刻进她的灵魂,永生永世,不可磨灭。
“啊——!”闻瑛猛然坐起来,满头是汗,头发沾在脸上一缕一缕的,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窗外天色已明,晨光熹微。
睡在一旁的连衡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朝她看来:“唔,小师娘?”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闻瑛本能躲开了那只伸来的手,卷着被子往床角缩去。
“好。”连衡不动了,“我不过来,小师娘别怕了。”他坐在原处,默默垂下眼。
过了会,闻瑛冷静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歉意地抬起头:“小衡,我刚刚做了噩梦,不是……”
顺着连衡视线,想说的话一下都噎在了嗓子眼。那张被她藏起来的纸条,现在正大大方方躺在两人中间。
好在纸条皱皱巴巴的。
不展开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是下一刻——
“这是什么?”连衡一脸好奇地拿起了纸条,“好像还有字?”说着,就要把纸条铺平。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闻瑛浑身僵硬,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连衡抬头朝她看来。
“这个……”他举起纸条,微微皱了皱眉,“是小师娘的东西吗?”
“小衡,我……这个……”
闻瑛脑中一片空白,但连衡并没有如从前那样解围,只是静静盯着,似乎是一定要一个答案。
最后闻瑛轻轻点了下头。
算是……她的回答。
屋内陷入久久沉默,油灯里的火苗忽明忽闪,在两人眸底跳跃着。她不敢去看连衡的样子,低着头发愣。
“小师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连衡突然把纸条递过来,“是在客栈的时候吗?”
“是。”闻瑛声若蚊蝇,缩着脖子没有去接递来的纸条。
“谁给你的?”那只手很有耐心停在空中,“是客栈的伙计?还是什么人?”
“不知道。”闻瑛顿了顿,“我没看到那个人。纸条是昨夜你擦身子的时候,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脖颈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雪白纤细,看起来脆弱极了。
“这样啊。”火光倒影在连衡幽深的眸中,却又捉摸不定,“小师娘别担心,我都明白。”
“小、小衡?”闻瑛猛得抬起头,“你、你明白什么了?”
耳边是如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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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甚至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地乱起来。
可连衡却是一脸善解人意,他说:“我明白,小师娘不是故意不告诉我这件事。只是昨夜情势危急,所以才拖到了现在,我猜的对不对?”
“我……”闻瑛顿时内疚不已。
其实她有过动摇,毕竟连衡出去了两年,又是一个人回来,两年,足以改变太多了。
可到了现在她才明白,他一直都是从前那个心地善良、真诚待人的小衡,他待她的这份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而她竟然怀疑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如果小衡真的想害她,那日在河中,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够了。还有他又何必闯进韩府,还为此沾了好几条人命。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不离不弃。
“抱歉小衡,其实我——”
“小师娘。”连衡突然打断她,“你是相信我的吧?”
“是,我相信你。”闻瑛毫不犹豫,但回答完,又想起方才没说完的话,“小衡,我之前……”
“好。”他看着她,“这就足够了。”
尚未说出口的那些话,瞬间都噎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闻瑛错愕地抬起头,对上了连衡的双眼。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受伤,更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连衡的意思她已经清楚了。
可是如此自欺欺人,就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扪心自问,闻瑛觉得她做不到。她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连衡。
“小衡,我的确怀疑过你。”她说,“所以昨晚才没有将纸条拿出来。”
这句话落下,屋子瞬间安静。
静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无比清晰。
那只拿着纸条的手似乎在微微发颤。闻瑛的心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她低下头,不敢再去看连衡的眼睛。
“是我错了。”她从连衡手里抽走纸条,轻声说,“所以我要跟你道歉。小衡,对不起,是师娘错了。”
“不,你没错。”连衡的语气很轻快,“是我错了。”
“小衡,你要怪我就怪我,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好。如果你实在不能原谅我,你就、就……”就离开吧。
最后几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连衡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他说:“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所以才会让小师娘怀疑我,如果我做的足够,那小师娘就不会有这样的苦恼了。”
他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真诚,又那样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闻瑛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微微发颤:“小衡——”
“闻姐姐!你们起来了吗?你们早上想吃什么?我做了包子、粥,还煮了鸡蛋,要是没有想吃的,我再出去买。”崔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已经很好了。”闻瑛连忙对外面说,“不必再麻烦了。”
“好,闻姐姐,你才醒吗?”崔桃感觉闻瑛的鼻音很重,又问,“是不是一会要洗漱了?那我多去烧些热水送来。”
不等闻瑛回答,门外的崔桃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闻瑛赶紧下了床,回头瞧见连衡也已收拾整齐,正眼巴巴望向这边。稍作犹豫,还是走了过去。
“我们先出去吧。”闻瑛垂眸道。
“好,我都听小师娘的。”连衡弯弯唇角,乖顺地由她拉着袖子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