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客栈正门外的街上已经有了零零散散的行人。坐在柜台后面的伙计脑袋一点一点的，俨然是在打瞌睡。
闻瑛看着身前和小山一样岿然不动的身影，她轻轻拽了拽那人衣角。
“我们……还不走吗？”
沉默了一会，连衡目光落在了正对着楼梯口的那间房上，久久凝视。
就在闻瑛想要继续开口时，突然被一阵风卷回了屋子里。她满脸不解地抬起头：“小衡？”
“正门不能走了。”连衡小心把门闩插好，径直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外面。
“不能走？那我们从哪里走？”
她顺着连衡视线看去。后面的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走这条路倒是不会被发现。
“从窗子走。”连衡说，“这个时辰，城门应该快开了，等我们赶到刚好就能离开镇子。我们先去外面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等师父。”
“好。”闻瑛点点头，却又面露迟疑，“小衡，那我们等会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对。”连衡已经把窗子都打开了，半个身子探到了外面，回过头朝她伸出手，“来，小师娘。”
“要不，要不我们还是找点绳子或是把床单系在一起顺着爬下去吧？”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样太麻烦了，这种高度不算什么。”他顿了顿，“况且小师娘这样轻，我抱得动。”
“小衡，这是不是……”看到连衡结实的胳膊，闻瑛飞快移开眼，视线落在了身后的木门上。
门外似乎有人在走路。
像是在上楼，而且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好，小衡，那你小心些。”她回过头，抓住连衡的手上了窗台，紧紧搂着他脖子。
凉爽的晨风迎面扑来，还夹着淡淡海水的腥气，倒是格外提神。眨眼间，他们便稳稳落了地。
双脚刚落地，闻瑛怀里沉重的包袱就被抽走了。连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和阳光融在一起。
“小师娘，等会你走我后面。”
她小声应着，紧紧跟在连衡身后，时不时抬一下头，又飞快收回眼。
没多久，他们到了主街。这条路上的人比之前要多不少，街道两旁的小商小贩已经出摊叫卖。
两人混在人群中朝着城门去。
连衡走在前面，神情自若，和周围路人没什么两样。这样完美的镇定，一直持续到看清城门那刻。
平日大开的城门，现在只开了一半。门口聚了很多人，都排队等着盘问搜查。
现在刚好查到了一个渔民。
就连那官兵用刀在鱼篓里翻了几下，原本鲜活乱蹦的鱼很快安静下来。
几乎每一个进出城的人。
都逃不过这样严苛的盘查。
“出不去了。”连衡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和闻瑛说话，“我们先往回走。”
“好。”闻瑛不动声色地挽住连衡，手指微微用力，“城门上好像贴了张纸，上面画了什么……是我们吗？”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
但模模糊糊感觉那就是她和连衡。
“嗯，应该是。”他顺手从旁边买了两个包子，塞给闻瑛一个，很自然地转了个方向。
“唔……”闻瑛咬了口包子，偷偷看了连衡一眼，“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连衡叼着包子，拉着闻瑛慢悠悠地继续往回走，目光则是悄然落在两旁。
随着时间推移，行人越来越多。
尤其是前面的那个路口，聚了很多人，隔得这么远，都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小衡，不能再往前了。”闻瑛压低声音，“前面有官兵在——”
话音未落，她便被拉进一条小巷。
这里狭窄幽暗，地砖的裂缝里都长满了青苔，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我们去余府。”连衡说。
“余府？”闻瑛一愣，“那里不是已经……”
连衡的意思她当然明白。
但就算官兵不会搜查余府，却难保余大哥的那个族弟不会过去。毕竟那宅子是余大哥的私产。
“小师娘，我们先去躲躲，等过几日没这么严了就离开。”连衡低声劝道。
“也只能这样了。”她轻叹一口，“那我们小心些，千万别叫人发现了。”
吱呀——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
“有人？”闻瑛猛得回过头，死死盯着那堆柴火，“谁？是谁在哪里？”
“出来。”连衡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躲在后面的人给揪了出来。
那人哆嗦着跌在了地上。
竟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姑娘！
“呜呜。”小姑娘抱头蹲在地上，瘦瘦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死死闭着眼，“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崔桃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运气总是这样差。先前好端端就被掳去了韩府，幸好有好心人放了把火，才得以捡回一条命去见奶奶。
可今早不过是抄了近路回家……
她的命怎就这样苦！
想到这里，崔桃哭得更大声了，鼻涕眼泪一块往外流。没哭几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闭嘴。”连衡眼神冷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再哭就……打你。”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闻瑛正微微蹙眉，盯着这张沾满了眼泪鼻涕的小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你别出声，我就让他松开你。”闻瑛弯下身子看着小姑娘，“能做到就眨眨眼。好，小衡，放开吧。”
连衡没动。闻瑛又说：“我们就先信她这一回，你看她这眼都快出残影了。”
“呼……”眼皮抽搐的崔桃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没吸几口，就瞪大了眼，一脸激动地朝闻瑛扑去，“恩、恩哎哟——！”
连个衣角都没有被碰到，闻瑛就看到一只手就把小姑娘提了起来。
她手脚扑腾了半天，脸憋得通红。
眼看着就要上不来气了。
“好了好了，小衡。”闻瑛连忙上前拉了一把，“我瞧着她有些面熟，或许她已经认出我了，我先问问，你别吓她了。”
听到闻瑛的话，连衡脸色兀得沉下来。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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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将人放到了地上，只是一直警惕盯着小姑娘。
“咳咳，咳……”崔桃大喘了几口气，这次没敢再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恩人姐姐，您、您还记得我吗？”
“恩人？”闻瑛仔细打量着面前人，“嗯，你之前是不是在韩府待过？”她语气有些不确定。
“是我是我。”崔桃猛点头，“多亏了恩人姐姐和……这位哥哥，我才能回家，原来那些人要抓的就是你们啊！”
“是，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的画像。”闻瑛悄悄试探，“连城门都出不去了。”
“我听说是烟柳巷死了个大人物，他们才会这样。”崔桃一顿，“姐姐要是不嫌弃，就先去我那里避一避吧。”
“这样不太好吧？”闻瑛与连衡对视了一眼，“牵扯到人命可不是小事，万一连累到你就不好了。你若真想帮我们，就当今日没见过我们便是。”
但崔桃还是坚持让他们过去。
几番推让，闻瑛确认这姑娘是真心报恩，且家中只有一个长辈，这才答应下来。
他们跟着崔桃从小路走了过去。
当看到屋内熟悉的摆设，还有激动的老人时，闻瑛顿时傻了眼。
“姑娘？”“老人家？”
几乎是异口同声，她和对方同时认出了彼此。
原来崔桃口中的奶奶，就是先前被当街抢走孙女的老妇人。崔桃，小桃儿，她早该想到的。
“奶奶，您也认识恩人姐姐？”
“认识，当然认识。小桃儿，这就是我先前和你说过的那位……”老妇人哽咽地回忆起来。
祖孙二人这才清楚了事情全貌。
原来送赵婆婆去医馆和在韩府放火的，都是闻瑛他们。
“恩人们快去歇着。”赵婆婆连忙拿走闻瑛手里的水瓢，又颤颤巍巍夺下连衡手里的柴斧，“这些事让小桃儿来就好。”
“无事。”闻瑛笑笑，“我们还要在这里打扰一段时间。”
“这怎么能叫打扰呢？”赵婆婆不赞同地摇头，“小桃儿快去烧水，给……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闻瑛，您叫我闻姑娘就行。”见连衡没有说话的意思，她顿了顿，“这是连衡，您就喊他……小衡吧。”
“你们不是姐弟吗？”赵婆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怎么、怎么还不是一个姓？”
看着身旁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人，闻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们不是姐弟。”连衡主动开口，“我从小就跟着瑛姐姐了，是瑛姐姐的童养夫。”
“小、小衡？”闻瑛瞳孔一震，“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知晓姐姐是怕我多想。”他轻轻垂下眼，“但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况且，赵婆婆和崔姑娘也不是外人。”
“原来是这样！”赵婆婆恍然大悟，“先前我还在想，家里只有两间房，只能委屈闻姑娘跟我与小桃儿挤一挤，叫连公子自己睡外面那间，现在闻姑娘与连公子一间，这可真是太好了。”
“啊？是、是啊。”闻瑛僵笑着附和，“这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