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浔江被这么多视线怒气冲冲地盯着也不露怯,毫无心理负担地拉阎樾出来挡枪:“回各位先祖的话,望津的剑灵有幸得了阎长老青睐,阎长老特许我二人来经楼一览先祖风华。”
先祖们听见“剑灵”二字,目光齐刷刷落在晏长明身上。
被郁浔江唤作太爷爷的白胡子老头名叫郁归山,他先是仔细确认过面前二人并未结契,而后慈祥道:“好孩子,你告诉爷爷,是不是这小子强迫你留在他身边的?”
晏长明一口否认:“我是自愿跟着他的。”
晏长明光说还不够,大大方方地抬手,将自己和郁浔江手上的红线展现在众人眼里。
先祖们眼神更奇怪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既然你得了剑,便来与我们过两招。”一位穿着靛蓝长袍的中年男子长袖一挥,经楼白光大振,郁浔江与晏长明顿时被一股强劲的吸力拉入白光。
山风呼啸,江河奔流,万物共同绘制出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晏长明在进入幻境时就回到了长明剑内,唯剩郁浔江立于峰顶。
剑身上的暗纹红光涌动,郁浔江握住剑柄,朝面前的虚无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请各位先祖赐教。”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凛冽寒芒便飞掠而至,剑气将山风劈开一道深壑,直袭郁浔江眉心。
郁浔江侧身错步,手腕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硬碰硬去挡,而是贴着剑身,如柳职拂水般轻轻一带,将寒意裹入一片温润绵密的剑网之中。
于是再冷冽的寒意也消解成一片春雾,飘飘荡荡散入山屿。
然而这只是开始,见郁浔江轻松应下这一招,四面八方不约而同传来破空声,围堵郁浔江所有的退路。
随之而来的还有接二连三的问话。
“自上回一别,你剑法竟突破至此,可你修为分明还是元婴!”
郁浔江一剑挑开身前锋刃,说出早已想好的措辞:“望津前段时日入秘境,幸得大能入梦授道,所获颇丰。”
“这是你自创剑法?可曾命名?”
恍惚间,一道听不太真切的声音与先祖话语重叠,郁浔江听见自己道:“尚未想好。”
那道声音似是笑了,道:“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就叫——”
剑尖破开重重桎梏,冬夜褪去,遍地荒芜尽数覆上春意。
郁浔江收剑入怀,唇边笑意淡淡。
“平芜春。”
万象消散,白胡子老人捋须朗笑:“好一个‘平芜春’!春风过处,顽石亦柔,你小子,倒是比你那犟种爹有出息!”
郁浔江道:“太爷爷过誉。”
提到郁铭,大伙顺嘴多说了两句:“你平日多与阎樾来往,也莫忘了向你父亲学习一二,他那一手穿云剑旁人可效彷不得。”
郁浔江还未说什么,从剑里跳出来的晏长明先告了状:“那冰山脸忙着教新徒弟呢,恨不得把人供起来了,哪还有时间匀给郁浔江。”
晏长明添油加醋把郁铭如何忽视郁浔江,又如何爱护谢无期的事抖出来,只是把谢无期意图谋害林萧一事遮掩了过去,在场的先祖们顿时变了脸色。
最为不满的当属郁归山,当初正是他发现误闯经楼的小郁浔江天资不凡,勒令郁铭用心培养,郁铭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儿子。
这些年郁浔江虽然未在他们面前提过郁铭半点不好,但从阎樾和复西雁的口中也多少能了解些实情,这样的好苗子被冷落着实令人扼腕。
郁归山眉间覆满寒意,道:“当初我就和郁铭说了,藏剑阁的剑不肯与望津契约,是因为它们没有那个实力,望津迟早会遇到最适合他的剑,可郁铭就是心有偏见,如今却对一个侥幸跨境界突破的小子另眼相待,甚至无视弟子大选的规则,实在糊涂!”
说罢又安慰郁浔江:“你放心,我定要好好教训郁铭,他收新弟子可以,但若为了旁人动摇你玄云宗继承人的位置,我们这群老家伙和他没完!”
郁浔江仍是温顺应下,这副荣辱不惊的态度更惹人怜惜,先祖们嘴上说着让郁浔江少来经楼扰他们清净,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会真的厌烦,无人不期望郁浔江来日登上仙门第一人的位置,将玄云宗发扬光大。
于是郁浔江走的时候被塞了满兜法器和剑谱。
郁浔江回到长青斋挑挑练练,选了个红玛瑙耳坠,他刺破手指,在耳坠上滴了一滴血,给晏长明戴上。
这一举动没有任何旖旎之意,郁浔江心中算盘拨得哗哗响。
郁铭赐给谢无期的法器里有一面须弥镜,是郁浔江母亲的贴身之物。
须弥镜与芥子有相似之处,它好比世外桃源,持有者能在镜中随意幻化自己想要的一切,但出了镜子,一切又都会烟消云散。
前世谢无期嫌弃须弥镜不过镜花水月,便将须弥镜随手赏给了下属,后来兜兜转转经手好些人,郁浔江再想去找,也是大海捞针。
此事成了郁浔江心中一大郁结,不仅因为须弥镜是他母亲的遗物,更因为须弥镜的隐藏作用——
所有能映照出景物的东西都能作为通往须弥镜的载体,一面铜镜,一处水洼,乃至一滴雨。
郁浔江母亲在去世前曾让须弥镜认郁浔江为主,只要郁浔江许可,他可以带任何人或物进入须弥镜,这是连天道都无法察觉的密道,他必须拿到手!
而夺回须弥镜的最好人选就是晏长明。
晏长明是剑灵,也是游离于原书之外的存在,行动上比他方便许多,这也是他亲自带晏长明熟悉宗门布局的原因。
他和晏长明没契约,不能感知对方的位置,这个耳坠除了是个防御法器,还有单方向定位的功能。
这样重要的事,他不能容忍半步差错。
当然,这些想法郁浔江不会讲给晏长明听,他轻轻拨了拨耳坠,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柔.嫩的耳垂,道:“很衬你。”
“真的吗?”晏长明摇了摇头,耳坠也跟着晃,“我没戴过耳坠,谢谢呀。”
郁浔江将晏长明晃到身前的发丝重新拨到脑后,又将晏长明腰间的兰花取下,搁在一旁,随手掐了个法诀,晏长明身上的花香便无影无踪了。
郁浔江将鹤童买回的香囊给晏长明系上,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草木味,样式小巧,与晏长明衣服同色,乍一看并不显眼。
晏长明鼻尖动了动,道:“和林萧的香囊气味好像。”
郁浔江没有多谈香囊的事,道:“我明日要陪阎长老指导师弟师妹的剑法,脱不开身,有样东西需要你帮我取一下,取的过程中一定要避开他人耳目。”
郁浔江在赌。
赌剧情不会在细枝末节上多费心思。
前世剑法课的第二天,阎樾在玄云宗各处布下了剑人幻影,让弟子们去寻找幻影并击败,只要能击败一个剑人,就能获得仙门大比的预备参赛资格,而郁浔江住处附近的剑人正是谢无期击败的。
郁浔江拖着病躯艰难行至院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谢无期把战利品随手丢在地上,嫌弃道:“什么破玩意,白费我功夫,还不如回主殿那边找剑人,林萧就在那得了个好宝贝。”
等谢无期走远了,郁浔江才挪到谢无期原先站的地方,缓缓弯腰,拾起被弃于泥尘间的小白瓶,掀开瓶盖——各类上好的药材混在一块,苦涩萦绕不去。
郁浔江靠小白瓶度过了最难熬的一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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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阎樾果然宣布了击败剑人一事。
“剑人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挑战者的心境变化而成,每个剑人都持有一份宝物,击败剑人,宝物便为你们所有。”
“日落前未破一个剑人者,则与仙门大比无缘。”
既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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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浔江也得走个流程。
他余光瞥见林萧径直往主殿去,而谢无期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忽然眼前一亮,兴冲冲朝另一边去了。
郁浔江知道,赶在谢无期前头率先拿下该方位的剑人,方为上策。
但他还是走向了长青斋。
记忆中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一柄粗朴木剑卧于草绿间,几乎是他一靠近,木剑就发生了变化。
没有行如傀儡的剑人,只一盏平平无奇的长明灯,八角样式,做工并不很精致,灯罩上绘着兰花纹样,一簇细小烛火摇晃其中。
郁浔江伸出手,灯杆便稳稳当当落在他手中。
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郁浔江提着长明灯回了演武场,他是第一个回来的,阎樾见他,不免愕然。
自然是因为郁浔江手里的长明灯。
“你就得到了这个?”阎樾几步上前,检查长明灯是否暗藏玄机,最后发现这真的就是一盏寻常照明的灯。
阎樾同情地拍了拍郁浔江的肩,道:“许是剑人从宝库里随机选的,下次去忘尘寺拜拜,诚心点。”
郁浔江道:“弟子觉得这份宝物挺好的。”
他是真挺喜欢这盏灯的。
他在魔域的宫殿里没有别的繁华装饰,只有一盏长明灯陪着他,重生后,他在宗门内外寻觅许久,都没找到一模一样的长明灯,如今却在此处突兀现身,属实蹊跷。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剧情的枢轴。
郁浔江把灯放在自己手边的桌上,一边同阎樾闲话,一边分出精力去看晏长明那边的动静。
晏长明行动顺利,郁浔江看到的时候,晏长明已经在谢无期房里了。
定位越过门边,顿了片刻,又返回了屋内。
郁浔江心里霎时浮现数般猜测。
是天道发现破绽让谢无期返回,还是晏长明另有图谋?
又或是晏长明终是被天道影响,决定成为谢无期的剑。
“望津,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
阎樾的问话让郁浔江堪堪回神,他用力攥紧掌心,指甲刺破皮肉,痛意混着温热漫开,撑起那一副温文尔雅的假面。
郁浔江道:“约莫是昨夜没睡好,多谢阎长老关心。”
话虽如此,抱着剑的手臂却明显紧了不少。
定位在谢无期屋内又停留了半盏茶的光景,方往长青斋去,随后不动了。
郁浔江绷紧的臂膀渐渐放松,耐心地陪着阎樾等其余弟子归来。
阎樾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觉得你那两个师弟如何?”
郁浔江回答的滴水不漏:“林萧性子较为孤僻,但修炼刻苦,假以时日可成大器。清微年纪轻轻,便能跨境界突破,可见资质非同一般。”
“行了,这套端水的话语也就骗骗旁人。”阎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任谁的资源被瓜分,都会心生怨怼,更何况那些大部分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就这么甘心被旁人夺去?”
郁浔江沉默了一会,道:“阎长老这是想让我如何作答呢?若我斤斤计较,则会被他人指责有失玄云宗大师兄的风度,若要我亲口承认心无芥蒂,我做不到。”
“谁敢指责你?”阎樾淡淡道。
白玉茶盖与杯身轻碰,泠泠一声脆响。
阎樾道:“就算你今日把所有剑人都击败了又如何,他们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修仙界没有谁要让着谁的道理!你今日让的是剑人,明日又要让什么?你玄云宗大师兄的位置吗?”
“林萧勤勉,你也自幼苦习剑道,谢清微天资出众,你却是玄云宗开宗立派以来独一份的天生剑骨。”
“望津,你该为自己争点什么。”
郁浔江无声笑了笑,什么都拱手让人的下场,他早就体会过了。
若阎樾知道他在与天争,想必会惊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