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时辰,其他弟子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其中属谢无期最显眼,小臂上挂了一串法器,手里还拎着两个,眼角眉梢尽是得意,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拿到的法器最多。
林萧只取了一件,是小臂上的玄色绑带,他本专心致志缠绑带,看见谢无期这样,嘴皮子一碰就是阴阳怪气:“谢师兄能拿到这么多宝贝,真是好实力,想来弟子大选时是运气差了点,才一无所获。”
谢无期本就是想为弟子大选的事找回面子,被林萧这么一讽刺,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顿时变了,尤其是一个剑人都没击败的弟子,愈发笃定谢无期就是运气好,否则怎么不符合入内门的条件还被宗主收为亲传弟子?
利益这东西,没危及到自己头上永远无法真情实意去感受,就算之前和谢无期再交好,眼下自己失去参加仙门大比的资格,却眼睁睁看着旁人将参赛名额抛着玩,怎会好受?
郁浔江眼瞧着谢无期成为众矢之的,并不解围,全当不知晓台下剑拔弩张的氛围。
阎樾亦无插手之意,细长的眼睛微眯,在谢无期和一串宝物间来回打转,看不出喜怒。
那头,谢无期被林萧气个半死,回怼道:“修仙本就看重机缘,林师弟若不满,大可每日虔诚上香,乞求天道垂怜。”
郁浔江觉得谢无期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无差别讽刺所有人。
这下好了,不满的更加不满,事不关己的也压平唇角。
林萧冷笑一声,不再搭理谢无期。
见台下安静下来,阎樾才清了清嗓子,道:“我所设下的剑人数量远远超过尔等总人数,如今竟有人一个剑人都未击败,与其怪旁人,不如扪心自问平日有多少心思花在练习剑术上。”
“击败剑人者留下,其余可自行离去,想留下继续听学也无妨。”
若是脑子不太灵活,听见这话只会心灰意冷,但郁浔江心知阎樾这是想再给未击败剑人的弟子们一次机会,单论剑术,玄云宗任何一个弟子拎出来都不逊色,但习剑最重要的就是心性。
若是心有旁骛,天资再卓越,于剑道上也走不长远。
好在这次无一人离去,阎樾板起的脸松了几分,挥袖道:“那便散开,继续练习剑法基础吧。”
没了戏看,郁浔江便借口有事,先行离去。
阎樾倒是爽快,摆摆手让他走了。
郁浔江御剑回到长青斋,快步上前推开房门,视线四下寻觅那抹红色身影。
蓦地一停。
隔着一层悠悠拂动的薄纱,隐约可见红色衣袍挂在衣桁上,床上被褥隆起的弧度平稳起伏,似是好梦正酣。
郁浔江隔着烟绿薄纱,目光静静描摹床上的人。
他在玄云宗时尚且独居长青斋,到了魔域更是不允旁人随意闯入自己寝殿,说林萧孤僻,其实他性子更独。
如今床榻被占去大半,他却无甚排斥之感。
郁浔江将这种感觉归结于自己刚重生不久,总得找个不一样的存在来证明现下的真实性,证明这一切不是他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走至床边,目光所及是摊开的《傲视天下》,晏长明整个人几乎都被暖乎乎的被褥包裹,一只手搭在书页上,另一只手则抱着一面青铜镜。
郁浔江抽出须弥镜的动作轻缓,他指尖刚触上镜面,须弥镜就迫不及待给出回应。
郁浔江安抚性地拍了拍须弥镜,把其收进芥子里。
须弥镜的顺利到手再次证实了晏长明不为天道所缚,这样的存在,如若不能为他所用,也就没有出现在世上的必要了。
郁浔江不由自主地想起晏长明在谢无期房里多停留的那一会。
倘若他现在询问晏长明此事,得到的能有几句真话?是他大意了,他应当在耳坠上再施个窥视的法术。
他想的出神,并未察觉床上的剑灵已经悄然转醒。
晏长明揉了揉眼睛,含糊嘟囔:“你回来啦,唉都怪林萧突然往谢无期这边来,害得我又折返回去躲了会。”
是了,谢无期提过,林萧正是在主殿附近寻得的法器。
阴翳散去大半,郁浔江拨开晏长明额前睡乱的发丝,道:“辛苦晏晏了,想要什么奖励?”
晏长明抬起自己系着红线的那只手,道:“你给红线施个窥视法术吧!”
郁浔江一愣。
晏长明说的有理有据:“这次弄得我猝不及防,差点被发现,下次要是有类似的情况你就可以远程帮我啦。”
剑灵语气苦恼,浑然不觉这话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郁浔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但凡有点心计的人都不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他人,晏长明这般不设防,他是该多加看顾,以免被奸人蒙骗。
郁浔江依言给红线施法,顺便解下晏长明腰间的香囊,随手一握,香囊便泯为灰烬,晏长明身上沾染的草木香随之消弭。
郁浔江道:“香囊脏了,下次给你换个新的。”
晏长明不疑有他,视线微移,直勾勾看着郁浔江放在窗边架子上的长明灯。
郁浔江注意到晏长明的视线,解释道:“这是我击败剑人所得之物。”
晏长明“哦”了一声,道:“你喜欢吗?”
郁浔江笑道:“很喜欢,我以前有过一模一样的长明灯,可惜被我弄丢了。”
晏长明追问:“你自己做的吗?”
郁浔江道:“约莫是吧,记不太清了。”
晏长明又低低“哦”了一声,起身让出床榻,道:“你要休息吗?”
郁浔江道:“不必,我准备打坐。”
郁浔江说完就真去一旁盘膝修炼了,晏长明则一手抱着长明剑,一手拖了个软垫,在窗边坐下。
烛火跃动在晏长明长如蝶翼的眼睫上,零零碎碎的光落进乌眸,映照出不远处的颀长身影。
在他身后,银月轻提罗裙,自枝头缓步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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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浔江是一道急切的呼喊中睁开眼的。
晏长明正拦住急匆匆跑来的弟子,让人莫要大呼小叫。
弟子这才想起郁浔江不喜吵嚷,连声告罪。
郁浔江摆手示意没事,道:“发生什么事了?”
弟子满面愁容:“大师兄不好了,谢师兄称林师兄偷了宗主送他的法器,两人争执不下,现在打起来了!”
郁浔江不赞同道:“胡闹。”
他起身接过长明剑,对赶来报信的弟子道:“带我去看看情况。”
待三人赶至比武场,林萧和谢无期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
林萧觉得谢无期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一上来就是让他还什么破镜子,他说了自己没拿,这人还纠缠不休,声称要告到郁铭面前。
本来林萧就对谢无期借天道的手占据好些法器而心怀忿忿,开口就讽刺谢无期是不是被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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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挤久了,看谁都不怀好意。
这下直接触到谢无期逆鳞了,当即抄剑冲了上去。
郁浔江站在比武场外围悠哉悠哉地看了好一会,时不时出声点评:“林师弟的问心剑剑身比大部分剑要细,与其诡谲多变的剑法相得益彰,谢师弟攻势更猛,但于细节上疏漏颇多,还需多下苦功。”
一旁围观的弟子欲言又止:咱不是来劝架的吗,怎么看上戏了?
有人提醒道:“大师兄,快到阎长老来的时辰了。”
郁浔江状似后知后觉地一挑眉,随手掷出长明剑,直直击中两柄交战得难舍难分的剑,力道不重,却足以截断二人攻势。
林萧先反应过来,收剑行至郁浔江身前,道:“大师兄。”
谢无期则没林萧这般冷静,上来就告状:“大师兄,林萧他偷拿师尊赠予我的法器!”
郁浔江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什么样的法器?”
谢无期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是宗主夫人留下的须弥镜,有的人就是眼红我得了好东西,故意窃取!”
林萧不怒反笑,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也神情各异。
郁浔江缓缓道:“原来是我母亲的遗物。”
谢无期顿时僵住,脸色青红交错。
自己竟然忘了这一茬!那方才的话不是把郁浔江也拐进嫌疑人之一了吗?!
郁浔江让谢无期难堪的目的达到,略过这个话题,道:“你为何说是林师弟偷的须弥镜?”
谢无期指着林萧腰间的香囊,言之凿凿:“我昨日清点法器时发现放在桌案上的须弥镜不翼而飞,屋里还莫名多了股草木味,林萧与我住处挨着,又天天带着这个草木味的香囊,只能是他拿的!”
林萧出声反驳:“这香囊山下多得是,一颗灵石能买仨,宗门内佩戴草木味香囊的人也不止我一个,谢师兄却要赖在我身上,怕不是对我昨日的直言不讳怀恨在心,妄图往我身上泼脏水?”
谢无期道:“你敢说你昨日不曾进过我住处?!”
林萧眼神微闪,俨然是记起谢无期有天道这个靠山在,查个行踪不算难事,索性说了实话:“我是进了你住处,但那是因为玄青带被风吹进去了,我将它拿出来而已。”
谢无期讥诮一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我特意查勘过,离我住处附近最近的剑人都在靠主殿那边,你的意思是风将玄玉带吹了几里路?”
林萧脸色铁青,冷声道:“事实如此,我没必要骗你。”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一触即发,郁浔江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林萧真是为寻玄玉带进的谢无期住所?
在郁浔江的设想里,本没有林萧走进谢无期住处这一步,毕竟这两人住处挨着,林萧击败剑人的位置又在主殿附近,无论如何都是林萧嫌疑最大,顶多是他也被划进怀疑范围罢了。
但林萧进去了,且正好是晏长明在的时候,受晏长明的影响,林萧在谢无期住处的一举一动也不会被天道窥视,所以在谢无期心里,已经认定是林萧使了手段避开天道,将须弥镜拿走。
整件事情里,只有他全身而退。
郁浔江侧首,看向站在自己身侧抱臂看戏的晏长明。
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扬唇,露出的小虎牙俏皮可爱。
郁浔江回以一笑,心中疑虑不减反增。
就他前世的经验来看,太恰到好处的事,背后往往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