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还没响透，语文老师就拎着个白色礼袋晃进来了。在俞小鹿眼里，语文老师走路都带着花瓣——她像一朵圣洁的白百合，跟数学老师那只喷火鱼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礼袋往讲台上一搁，底下瞬间炸了。
“点心？”
“教辅赠品吧。”
后排男生压着嗓子：“不会是老陈要结婚发喜糖吧？”
何曼婷抱着一沓卷子从后面跟进来，语文老师下巴一抬——懂了，发卷子。
“这节课讲期末卷子。”
语文老师似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只要是她的课堂，没人捣乱。听课的听课，不听课的趴在桌上休息。
俞小鹿看了眼睡的正香的丁玲，转头看向了窗外，第三节课才是她的劫难，逃不了的那种。
快下课时，语文老师买了个关子：“大家猜猜，这次语文成绩全年组第一的是谁？”
“是九班的语文课代表王维？”
“我觉得是一班的刘畅。”
“不对，应该是......”
“静一静。”
语文老师敲了敲讲桌。
“大家猜的都对，只不过刘畅是第二名，王维是第三名。”
“老师，那第一名到底是谁啊?”
大家迫不及待的问。
“俞小鹿。”
俞小鹿此时正盯着窗外一只小鸟发呆，听到自己名字差点把笔弹飞。她蹭的站了起来。
“这次语文期末考，全年组的第一名是——俞小鹿。只差两分，满分。”
“啊！”
底下嘘声一片，而后开始交头接耳。断断续续能听到,“这个班级垫底的差生，语文是不错，但也没到全年组第一的地步吧！”
“小鹿，上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学习方法。”
俞小鹿走上讲台，脑子里空白了两秒，然后蹦出一句大实话：“就……多看书，最近我在看《东周列国传》。”
“哈哈……”
底下有人笑出声，“还真有人看这玩意儿。”
“看多了，做题的时候自然就会了。”她补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发言毫无技术含量。
“小鹿同学说的没错，想要学好语文，就是要大量的阅读不同的书籍来丰富自己的头脑”
“小鹿，继续努力，老师看好你。”语文老师把礼袋递过来，笑得像一朵真的百合花。
俞小鹿打开盒子，脑袋刚凑过来的同学瞬间“哇”了一声——黑色的英雄牌钢笔，笔帽边缘带一圈金边，笔夹也是金色的，笔身用金色刻着她的名字。
“俞小鹿”三个字，金光闪闪的。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旁边有人小声说：“我真想抢过来刻上我的名字。”
另一个接得更快：“她平时成绩也就那样吧，运气好罢了。”
“你们快别酸了，也就语文能给她一条活路。”
哄笑声散开了，像水泼在地上，一瞬间就干了。
俞小鹿把盖子合上，手指在盒子的棱角上抠了一下。
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转头一看，何曼婷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个女生围过去安慰她。
俞小鹿拿起笔在语文卷子的一角画个人形喷壶，周围围了几坨便便，喷出来的水柱刚好浇在便便上。
“我才是语文课代表……我都那么努力了……”
“别哭了，也许人家家里有关系吧。”
“对，听说她家挺有钱的。”
俞小鹿在喷壶上写了“绿茶”两个字。
可能是被抽泣声吵到了。丁玲缓缓抬起头，像一头觉醒的雄狮，不，是雌狮。她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扫了眼俞小鹿的画作。
“废物。被内涵了，就要怼回去。不是画画自嗨。”
“闭嘴！有完没完了。”丁玲低吼了一声。
抽泣声立马停了。
“你还有没有同情心......”
丁玲一记眼光甩了过去。
王璐瑶把没说出来的话咽了下去。
其他人也化作鸟兽散了。
“如果画成粪桶应该更符合她的人设。”
丁玲边说边收拾桌面，没看任何人。
俞小鹿也是被她的话惊住了，她好像比自己更痛恨“护城河”。
她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儿，数学老师走了进来。
俞小鹿的手指僵了一下，不是下节课来吗？怎么提前了？
完了。
数学课——俞小鹿噩梦的开始。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这节不是英语吗？她怎么来了？”
数学老师敲了敲讲桌：“安静。英语老师有事，这节课先上数学”
“数学课代表，把期末卷子发下去。”她指了指讲桌上的一沓卷子。
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同学们先看第一道选择题。”
俞小鹿始终低着头，生怕和那人对上目光，就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数学老师讲的起劲儿，但同学们的配合度不高。不管她提出什么问题，总是那么几个同学回应她。
数学老师忍了大半节课的火蹭地窜上来，把三角尺往桌上一摔——
“啪！”
全班吓得一哆嗦。
“俞小鹿！”
俞小鹿抬起头，站了起来。
数学老师压着火：“我刚刚说了什么？”
俞小鹿看着黑板上的图，手指用力搓捏着校服袖子。
“又在画猫？”老师问。
话音未落，全班爆笑。
“别笑了！都给我安静！”
那条鱼又喷火了。
“老师，”何曼婷声音甜甜的，“您还不知道吧？她语文期末成绩全年级第一，语文老师刚奖励了她一支钢笔，人家正高兴着呢。”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
“啧啧，英雄钢笔呢。”
教室里嘻嘻哈哈，后排几个男生还在跟着起哄。数学老师的脸黑得像锅底。
“俞小鹿，你知道数学期末成绩全年级”第一”的是谁吗？”
俞小鹿摇摇头。
“也是你，去教室后面站着听课吧。”
俞小鹿靠着墙根儿，看着黑板前的那条鱼。如果她也能像百合花一样，多给自己一些鼓励和宽容，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她嘴的一张一合，说话的时候依旧像一扇被风吹动的窗
漫画格子悄悄在脑子里生成。
第一格：鱼头变成了三角形，嘴巴咧到耳根，怒吼着：“三角形内角和怎么求？”
第二格：讲台下面一片空白。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小人，身体是透明的，旁边画了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已注销”。
第三格：那鱼的三角形脑袋炸成了碎片，碎屑上写着“血压飙升”。
俞小鹿抿了下嘴唇，差点笑出声。她赶紧把嘴角压回去，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才过了五分钟。
天呢，什么时候下课啊！再不画到本子上，一会儿她就忘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主科老师讲完卷子，就发了暑假作业。老张又强调了一下假期的安全隐患，就算正式放假了。
放学的铃声还没落，同学们就如海水般涌了出去。
俞小鹿混在人群里，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她将手插进衣兜里，好像碰到了什么，拿出来一看，是那个符咒，想想还是算了。
书包带子突然被人拽住。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被扯到走廊拐角处。
是李昊城，身后站着他的“护城河”。
俞小鹿瞥了他一眼，校服的领口微敞着，喉结上下攒动。
“你语文成绩那么好，分给数学一丁点会死吗？”
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管闲事。俞小鹿没理他，刚想走，又被他拉住了胳膊。
俞小鹿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三杰”里的颜值担当，班级暗恋者的名单几乎可以绕讲台一圈。自己也在心里偷偷喜欢他，但她从来分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李昊城这个人，还是他自带的那种“别人家孩子”的光环。
被自己喜欢的人堵在墙角，本来挺偶像剧的。但她完全没心思想那些。
“你知道我今天在班主任的桌子上看了什么吗?下学期，要分精英班了。如果你再不努力，很可能就会被踢出去。”
——这不是早晚的事么。
俞小鹿内心疯狂吐槽。自己的成绩一向如此，精英？她从上初中开始就跟这两个字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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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申请过加入，他干嘛要用那种“你背叛了我们”的语气说自己。
“所以呢？”
“你是希望我因为拖了班级的后腿感到自责，而转学或退学吗？”
这些话，她早就想问出口了。只是以前一直没敢说，现在她已经决定要转学了，问一问又何妨。
李昊城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讶住了。
他的眼神儿突然暗了暗。
“听说你喜欢我，你成绩那么差有什么资格喜欢我，我警告你，再不把成绩提上去，就给我滚出八班滚出学校。”
这转折太突兀了。
俞小鹿猛的抬头看向他，被暗恋的人当众揭穿，和被人当众扒光凌迟，有什么区别。
她错过李昊城，看向他身后的李欣悦，她扬了扬头，眼神儿中带着点挑衅。
“你家要是有钱没处花，不如拿着一年一万五的学费带你去北京看看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说完转身离开了。
跟在他身后的“护城河”，嬉笑着窃窃私语：“脸皮真厚，怎么赶都赶不走。”
俞小鹿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暗恋李昊城的事自己只和她说过。
“李欣悦。”俞小鹿叫了她一声。
“干嘛？”她停住脚步。
俞小鹿走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恭喜你！数学打了高分，要继续努力哦。”
李欣悦一愣，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外面太阳很大，俞小鹿的心里却在下雨，她憋着心中的委屈，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她终于“知道”了——但那个“知道”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李昊城以前针对自己，不是在说她成绩差，而是在说“你不配喜欢我”。成绩只是他拿来说事的借口。真正让他想赶走自己的，是她喜欢他这件事本身。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翻了面，又翻了面，不敢碰。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装满幸运星的玻璃罐。那是她亲手折的，每一颗里都写着他的名字。本想放在心里偷偷喜欢着，陪她度过压抑的中学时代。现在看来不可以了。
她拧松盖子，星星们争先恐后的落了进垃圾桶。
俞小鹿转身去了阳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花盆。一时没控制好眼泪的节奏，有几滴泪水滴在了泥土里。她将所有的委屈，一股脑的说给花盆听。
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花盆那站了多久。直到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才用手赶紧抹了一把脸。
何晴难得回来的早，看着女儿递来的成绩单。每一科分数的峰值，连在一起如过山车般起伏。
“只要尽力就好，”她还是说了那句没什么新意的话。
“妈爸妈想要的是身体健康，思想健全的孩子，而不是学习的机器。”
——又是尽力。
这次俞小鹿没有沉默，而是好奇的问了出来，“到底怎么样才算尽力？”
“既然你们对我的学习成绩要求不高，那为什么要送我去私立学校？”
何晴的回答简单粗暴，俞小鹿简单总结为两条，第一，怕她和学习不好的孩子混在一起学坏。第二，怕她被霸凌。忙着学习的孩子是没有时间欺负别人的。
可自己就是那个“学习最不好的孩子啊”。
“妈……”她想说“我拿着您一年一万五的高额学费，在学校被考前三的学生欺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俞小鹿犹豫了片刻，“我想转学。”
“不行。”何晴拒绝的干脆。
“为什么？”
“你知道吗？我这两年过得很不开心。”俞小鹿的情绪有些激动。
“你在桥雅，的确是成绩垫底。但在其他学校，你的成绩还算得上是中等。一旦你离开桥雅，你的成绩会一落千丈。”
“小鹿你记着，无论以后做什么，宁做凤尾，不做鸡头。你要和优秀的人在一起，这样你才会有上升空间。”
俞小鹿理解不了妈妈的想法。她想反驳，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不懂什么鸡头凤尾，她只想活的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