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媚的某个夏天,两个小生命悄然诞生。
安瑞西三岁。
他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把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正过来。甲虫翻过来之后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钻进了土里。
“你鞋穿反了。”
安瑞西抬起头。
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眉头绞在一起,看起来犹豫了很久,才告诉他。
安瑞西看着他雪白的侧脸,像个白玉娃娃,长得好看极了。
安瑞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
“哦。”他说,“那你能帮我换吗?”
小男孩把冰淇淋递到他手里,蹲下来,把他的鞋换了过来。
“你叫什么?”
“秦淮川。”
“安瑞西。”
小男孩站起来,拿回自己的冰淇淋,安瑞西伸过头去,就着他手咬一口冰淇淋。
“你——”
“好吃。”安瑞西说,露出两颗小虎牙。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可是我第一个朋友哦。”安瑞西得意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
秦淮川看着他,“嗯”了一声。
“嘻嘻,你答应了,以后我罩着你。”
“好。”
——
安瑞西四岁。
玫瑰园。
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隔壁小区的围墙后面有一片野玫瑰,开得乱七八糟,没人管。大片大片的野玫瑰开得红艳艳的,真难以相信在温室里这么娇弱的玫瑰在这片荒地竟然开的如此绚烂。
安瑞西钻进去,蹲在花丛里,用树枝挖泥巴。他把泥巴捏成一个个小圆球,排成一排。
“你在干什么?”
安瑞西猛地抬头。
秦淮川站在玫瑰丛外面,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头发上镶了一层金边。
“我在种泥巴。”安瑞西认认真真地说。
“泥巴种不出来。”
“种得出来。种下去,浇水,就会长出很多很多泥巴。”
秦淮川沉默了,他指了指安瑞西的脸。
“你脸上有泥。”
安瑞西伸手抹了一把脸。抹完更脏了。圆圆的小脸上,从鼻尖到下巴全是褐色的泥印,像一只在泥里滚过的小花猫。卷毛上还挂着半片玫瑰花瓣。
他仰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秦淮川,忽然笑了。
“哥哥。”
他叫得自然极了。
秦淮川愣了一下。
“……谁让你这么叫的。”
“没人让,我自己要叫的。反正你比我大不是吗?”安瑞西歪了歪脑袋,把手里的泥球举起来,“你看,送给你。”
秦淮川低头看着那颗泥球。脏兮兮的,上面还沾着草屑。
“脏。”
“不脏,是泥巴。”
“泥巴就是脏。”
“那你不喜欢吗?”
秦淮川看着他。安瑞西仰着圆圆的小脸,泥巴糊了半边脸,蜜色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我好不容易捏的”的期待。
“……喜欢。”
他伸出手,把那颗泥球接过来。
安瑞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开心得像一朵小花。
“我再给你捏一个!”
他蹲回花丛里,埋头继续挖。
秦淮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泥球。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
安瑞西五岁。
幼儿园,吃午饭时,安瑞西把汤洒了。桌子、衣服、裤子,全湿了。
老师带着他去换衣服。回来的时候,他的饭盘空了。不,不是空的,只是被他弄洒的东西给倒了。
饭盘里多了一块肉,一份青菜,还多了一个小包子。
他转头看旁边。
秦淮川低着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你给我的?”
“没有。”
“那为什么我盘子里多了东西?”
“不知道。”
安瑞西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个小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过去。
“给你。”
秦淮川抬起头。
“我不饿。”
“你撒谎。”
秦淮川看着那半个包子,看了两秒。然后就着安瑞西的手,咬了一口。
——
安瑞西八岁。
小学,语文卷子发下来。安瑞西考了零分。
“朝闻道,夕死可矣”——他翻译成“早上问到你家地址,晚上你就死定了”。
老师气得发抖,让他站在讲台边上反省。他站在讲台边上,乖乖的,不哭不闹。但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看。
下课了。秦淮川走过来。
“你为什么不背课文?”
“哥哥,我背了的。”
“那你为什么写成这样?”
“我以为就是这个意思,真的好奇怪,不管怎么背还是这个意思,记得最牢。”安瑞西认真的点了点他的小脑袋。
“简直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他纠结着说。
秦淮川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家在哪?”
“干嘛?”
“放学我跟你回去,给你补课。”
“你不回家吗?”
“我先把你补完再说。”
安瑞西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呀,哥哥。”
——
安瑞西十二岁。
秦淮川家楼下,半夜十一点。安瑞西翻过铁栏,顺着排水管爬到他家窗台上。
他敲了敲窗。
窗开了。
秦淮川站在窗里,眼睛红红的。他看见安瑞西趴在窗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干什么?”
“我来找你。”
“你疯了?这是三楼。”
“三楼算什么。”安瑞西拍拍手,跳进他房间,像一只卷毛的小猫,“我听说你家出事了。”
秦淮川没有说话。
安瑞西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哥哥,你别怕。”他说,“我在这里。”
秦淮川僵在他怀里。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抓住了安瑞西的衣服。
“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安瑞西不好意思的抬头,“还有我想你了,哥哥。你不在的日子,我都好担心呀。”
他叽里呱啦的说着。
“你摸摸看,我都吃不下饭了,肚子都小了。”
秦淮川的手收紧了,紧紧的抱着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们像小兽一样,挤在一起贪婪的享受着对方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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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
——
安瑞西十六岁。
他们上了高中,顺利的成为了同桌。
安瑞西趴在桌上,卷毛铺了一桌面。秦淮川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巧克力,剥好了放在他桌上。
安瑞西头也不抬,伸手摸到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怎么两块。”
“你昨天说饿。”
安瑞西坏心思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秦哥哥~情哥哥~你怎么这么好?我昨天说什么你都记得?”
秦淮川伸出手,弹了弹他的额间。“别闹。”
安瑞西捂着脑袋大呼小叫的喊着疼,还一边眯着眼悄悄的望着他的反应。
突然安瑞西安静下来了,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秦淮川。”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从很小就认识啊?”
“嗯。”
“那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也认识?”
秦淮川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黑眼睛看着安瑞西。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安瑞西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你了。”
秦淮川看着他。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玫瑰丛里沾着满脸泥巴、仰着头叫他“秦哥哥”的小孩,又想起了梦外的他们真实的第一次见面,安瑞西双手轻轻贴在脸颊两侧,微微歪头,舌尖浅浅探出一点,认认真真地唤了一声:“汪。”
他笑了一下。
“嗯。”他说,“很久很久以前。
——
在安瑞西17岁生日的那天,秦淮川为他准备了一个温馨的小熊蛋糕。
安瑞西带着小寿星的王冠,看着燃烧的蜡烛,他喃喃自语。“一切都像梦里一样美好。”
秦淮川低头为他整理着发型,他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安瑞西歪了歪脑袋,笑了:“那说好了。”
他伸出小拇指。秦淮川勾住他的小指。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瑞西牵着他的手,晃悠了好几下。突然他回头看了秦淮川一眼。
“哥哥,你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秦淮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安瑞西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受到某人在手间自然而然的蹭来蹭去。
他温柔的说:“没有。我看的就是你。不管你是邪神,还是小孩,还是那个装小狗的笨蛋,一直都是你。”
“安安,走吧,回家。”
梦境变得破碎,在破碎的镜子里,安瑞西笑着:“好啊,哥哥,回家。”他用尽全身力气握住秦淮川的手,“哥哥一起回家。”
梦散了。
秦淮川站在玛丽塔下。
风很大,天空上的裂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太阳和月亮逐渐分离,另一个世界的虚影正在消退。浓烈的光笼罩着塔顶,让人看不真切。
他跪在地上,手指陷进灰白色的石缝里。
“安安。”他说,“你看见了吗。”
“那个梦。”
“那个你从小就有人给你换鞋、给你饭吃、给你补课、陪你翻窗户、给你剥巧克力的梦,那个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梦。”
“你看见了吗。”
塔顶的光忽然亮了一瞬。
然后又暗了下去。
秦淮川抬起头。
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