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醒来时,首先感觉后脑一阵剧痛。
他抬手摸了摸泛疼的后脑,从床上坐起身,就看到不远处桌旁一脸紧张的徐仰昔。
见徐铉醒了,徐仰昔猛地站了起来,捧着的水杯都没放下。
“不急,”徐铉习惯性扯起一个笑,抬头看了一圈,是他在赤霄谷的下榻处,“有什么事慢慢说。”
看见徐铉的笑,徐仰昔松了一口气。
只要徐铉还笑着,就能从容将所有麻烦事解决好。
看见他笑,他身边的人就能放下心来。
徐仰昔放下水杯,简单利落地将昨晚到今日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
“死去的能找到的尸体,都在院子里放着了。”交代完,他抬手指了指房门外。
“去看看。”徐铉下榻穿上靴,推开房门,门外地上,整整齐齐躺着四具尸体。
已经巳时过半,大亮天光将尸体上每一处伤口都照得清清楚楚。
赤霄谷两个弟子都是胸前被一剑毙命,很常见的死法。
视线落到炎静胸前的铁镐上,徐铉一顿。
等看到满身是针孔,一张脸黑紫的炎仁,更是良久的沉默。
见徐铉目光长久停留在炎仁身上,徐仰昔开口:“他不是被戳死,是被人用灵力闷死的。”
语气不知是敬佩,还是无语。
真真是独一份了。
他儿子也不赖,被人用镐头砍死了,嘿,奇葩父子!
“很有新意。”徐铉也给了一个很高的评价。
“炎仁闭关的洞府外,应是有两位护法弟子的,但这两人都不见了。”徐仰昔补充着心中猜测,“我觉得应当是被杀后抛尸了,现在我们的人正在周边搜查。”
徐仰昔又道:“我本想找上一轮护法的两位弟子问一问,结果一问,上一轮的两个弟子,一个姓景一个姓钟,也都没了音讯,赤霄谷找了几天,都未找到。”
“找不回来了,也应该都被处理干净了。”徐铉淡声道。
又看了看地上尸体,干净两个字,徐铉觉得自己说得属实有几分违心。
杀人的人说粗心吧,能将护法的弟子处理得让徐家人现在都未找到,说细心吧,被用特殊手法杀死的最重要两人,炎静和炎仁,又被这人随意仍在原地,不愿再管一下。
还有他。
为什么都将他打晕了,也没有善后掉。
“我昨日又梦游了?”徐铉感受着后脑勺的疼,问。
“是,你应当是从后窗跑出去的。”徐仰昔恨不得仰天长啸,徐铉的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他看不住啊!
徐仰昔不认命地又追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记得谁打了你吗?来喊我的那个小孩说他也没看见。”
徐铉一点都不记得了。
“将矿洞里被捉来的矿工都放走,”徐铉不愿多提自己这病,收回了目光,“放他们回家之前,能治好的给人治好,活着的每人给五十两银子,死了的给其家人一百两,从赤霄谷库房出,你盯着这事。”
徐铉利落决定完,又交代道:“处理完后,你整理两份卷宗,太素宗和仙盟各一份。”
徐仰昔领命:“是。”
徐铉说完正事,才问道:“来寻你的那个孩子,他既然有灵根,真的不愿意进太素宗,从外门弟子开始当起?”
他有意感谢这孩子,虽不能坏了规矩直接让他入内门,但也可以推荐他先入外门,徐仰昔说他灵根不错,有自己照顾,若他再肯上进,他日通过选拔进内门也不过迟早之事。
“问过了,”徐仰昔眼中也露出惋惜,那孩子灵根不错呢,“他说他有远房表哥,要去投奔哥哥。”
纵然陈丰年灵根不错,也并非难得到太素宗问了两遍后,还要求着他来,徐铉不再过问:“我知道了。”
“主子,”眼见着徐铉要进屋,徐仰昔连忙叫住他,“伤你的人若找到,怎么处置?”
徐铉没有犹豫,冷漠道:“杀了吧。”
这回徐仰昔沉默了下,才回了是。
“对了主子,”徐铉关门的前一刻,徐仰昔又想到一事,“你脑后的伤不轻,还未涂药,我给你上遍灵药吧。”
“不用,我回去找我师尊上。”徐铉下意识回道。
他心中盘算得门清,届时他故意将自己说惨些,沈槐安指定能给他几天好脸色。
一顺溜畅享完,徐铉顿在了原地。
徐仰昔看着他慢慢冷下去的笑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什么也无力。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告诉徐铉,自那日绝境林后,他就感觉到徐铉的性子变了。
至少一个多月前的他,绝不会不过问缘由,就决定取一人的性命,哪怕这人伤过他。
若是往常,如此大的异常,他早跑上照露峰告诉沈槐安了。
然后就等吸溜着沈槐安给他下的面,看他在院子里询问徐铉,把一切问得清清楚楚就好啦。
现在照露峰上,已经没人了。
徐仰昔本以为,以前那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的。
现在想起沈槐安的死讯,徐仰昔还是恍惚,他瞧着徐铉冷寂下去的侧脸,心想,主子也会有这种感受吗?
“你留在这里吧,”徐铉回过神,只是摆摆手,“我现在便回太素宗。”
赤霄谷到太素宗,以徐铉的速度,不过大半日。
到达太素宗时,刚到戌时,晚霞正铺满整个天际,金红的光给太素宗宗门前的天柱镀了层金边,将上头的粗字染得更巍峨庄严——立命天下,问道太素。
立命当闯天下,问道无非太素。
狂妄的八字宗训,书写着这个天下第一宗的骄傲。
徐铉同和他打招呼的守门弟子颔首后,直奔向主峰问道峰。
问道峰大殿内人不多,却各个分量极重。
琼玉看见徐铉,当即笑意更大:“事办完了?累吗?”
“见过宗主、师叔、薛前辈,”徐铉大步跨进殿,在他们不远不近处站定,先端正给三人行了个弟子礼,才回琼玉道,“谢师叔挂念,不累,只是出了点问题。”
琼玉听见他喊师叔,脸上一黯,又听闻他说的后半句,打起精神问道:“发生了何事?”
徐铉垂下眸,假装没看见琼玉神色的变化,将赤霄谷一夜没了宗主和少宗主之事简单说了,他说罢,没有去瞧贺东榆脸色,目光在他身旁的薛清衍身上一掠而过。
他收了炎静的东西,虽然人已驾镐西去了,但他还是遵守着交易,并未说出灵脉产量出了问题一事。
对于薛清衍和赤霄谷的交易,徐铉并未有什么看法,他不天真,能做到宗主的,私下里都不会干净到哪里去,若只是私下交易些灵石,已然算青天大宗主了。
他也没见过薛清衍几回,按理说,对于薛清衍,他应当无动于衷的。
徐铉垂在袖间的手动了动,但不知为何,他每回一见到薛清衍,心中便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杀意。
极其强烈的杀意,若非他此时费心神压抑,宿雨已经离开他手指了。
“我知道了,”贺东榆向来好脾气的脸上也出现了怒色,“这件事我请仙盟介入来查,定会将伤你之人揪出来。”
“谢宗主,”徐铉脸上适时出现了感动,“但是弟子想自己去查,还请宗主应允。”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贺东榆说到此处,脸上又有了笑,“万宗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次砺锋会是秘境试炼,你是首席,我准备让你和贺沧一道,带着师弟师妹们历练一下。”
万宗大比百年一次,一十二州年轻一辈英才齐聚一处,分出个高下,当属修真界第一盛会。
但怎样才能算英才,总不能自己说了算,不然一十二州数万宗门,哪怕每个宗门只派两人参加,也成万天大比了,比一万天也比不完。
因而往往在正式开比前一年,主持宗门便会有个选拔,名为砺锋会。
砺锋会不论宗门,不限天赋,是真正的有条灵根就能报名参加,比赛形式由万宗大比主持宗门而定,一场砺峰会,将筛选掉十分之九人选。
剩下的十分之一,才有资格踏入万宗大比的抽签现场,得世人瞩目。
求道之路,说逼仄也逼仄。
明年万宗大比的主持宗门,正是载坤门。
秘境试炼,应当便是载坤门定的这届砺锋会形式。
此时虽没告知一十二州,但太素宗能提前知道,也并不奇怪。
贺东榆身旁,薛清衍好脾气地笑着颔首:“不日就会昭告天幕,今年载坤门带队进秘境历练的人你应当也熟悉,届时可要请你这个上届万宗大比魁首手下留情啊。”
徐铉当然熟悉载坤门的首席徐乾了。
他面上温和笑容不变,让人瞧不出在想什么,一派清风明月:“前辈莫要取笑弟子了,徐乾如今是载坤门首席,又是我弟弟,哪里至于用手下留情这四个字。”
薛清衍一愣,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过你们这些晚辈喽。”
“说不过他也正常,”贺东榆也是笑了一通,看向徐铉,“还有事吗,无事便下去休息吧,砺锋会前,好好将脑后的伤养一养。”
“是还有一事,”徐铉等的就是贺东榆这话,当即问道,“弟子想问宗主,绝境林魔修一事,可查清楚了?”
他笃定地道:“虽不知其中有何误会,但我师尊绝不可能与魔修有瓜葛。”
良久的沉默后,贺东榆冷下来的声音响起:“查清楚了。”
“那晚绝境林的魔修不过是先遣,若非我们发现,过几日出现在绝境林里的,就是魔尊何不归了,”贺东榆看着他,“沈槐安和何不归是旧识,这事他告诉过你么?”
徐铉猛地抬起头。
“而今何不归已经被仙盟捉拿,关在了神京,”贺东榆揣着手,不愿多说的样子,“此事算已了,不必再提。”
“你今后也别再钻牛角尖,”贺东榆叹了口气,劝诫道,“沈槐安若心中无鬼,也不会瞒了你许多事,他的那些过往,我念着死者为大,便不同你说了,你若是知道,怕是会恨我当年领你上了照露峰。”
“幸好你如今有了新师尊,”贺东榆拍了拍琼玉的肩膀,“你师尊正好也要回照露峰,你和他一道去吧,你不在的这几日,你师尊整日念叨放心不下你。徐铉,别让他寒了心。”
“宗主,”琼玉一脸说这些干什么的羞赧,“提这些干什么。”
贺东榆揶揄地笑了笑。
徐铉似乎也被说动了,不再追问下去,而是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漆木小盒,正是他本要送给炎静又未送出的赏赐。
“还请宗主收回。”徐铉将漆木小盒递向贺东榆。
“好好好,我就说你这孩子细心。”贺东榆接过小盒,又是乐呵呵一副面孔,“去吧去吧。”
盒子离开掌心时,徐铉手指不动声色地蹭了蹭。
这盒内传来的气息,让他很是亲近。
贺东榆双手捧着盒子,看着徐铉和琼玉两人出了殿门,走远后,指尖灵力一闪,小盒顿开。
一股雾白的灵气自盒中冲出,拂过贺东榆和薛清衍面庞。
贺东榆和薛清衍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均是一清。
看清里头东西没出什么问题,贺东榆连忙又合上盖子,小心将盒子放进了储物戒里。
薛清衍看着他的动作,问:“赤霄谷怎么办。”
“再选人去看着吧,”贺东榆小心抚了抚储物戒的戒面,“炎仁当初不也是选出来的。”
“也是,知明宗封宗后,青水山脉总之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薛清衍不再纠结下去,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还没找到吗?”
贺东榆抚戒面的手顿了顿,回了三个字:“还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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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清衍不满他的应付,追问道:“还能找到吗?”
贺东榆抬起脸来:“你觉得呢?”
抬头瞬间,他脸上笑容猛地消失,像掀走了张面具,整个人瞬间阴冷下来,比翻书都快。
薛清衍却见怪不怪,只是脸上也没了笑,两人面无表情地小眼瞪小眼良久,薛清衍终究没沉住气,轻声问道:“你觉得他是真的死了吗?”
“前几天觉得,这几天回过神来,倒是不觉得了,”贺东榆见他伏小,嘴角挑起了一个满意刻薄的弧度,声音同样很轻,“你觉得呢?”
你觉得他是真的死了吗?
薛清衍视线又落到贺东榆手上的储物戒上:“与其在这猜,不如派人去赤霄谷看看炎仁身体里的灵根还在不在,不就知道了。”
贺东榆垂着眼眸,像是没听见他这话。
薛清衍一下子便明白了,贺东榆已经派人过去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一阵鬼气森森的沉默,许久,薛清衍仿佛没问过方才的话,回道:“我也不觉得。”
他看向徐铉离开的方向:“所以是徐铉配合他唱的一场戏?”
“不可能,”贺东榆抬眼,也看向门外,“赤霄谷内,他当着所有人面找炎静要东西,已然是失了理智。”
“那就是他自己金蝉脱壳,”再回想绝境林里沈槐安的样子,薛清衍只觉得处处是漏洞,不由得气笑了,“拿我们当傻子呢?”
“这样被他逃了,我们确实是傻子。”贺东榆斜瞥了薛清衍一眼,“薛宗主还能笑出来,我可笑不出来。”
他冷笑着问道:“若你是他,被我们如此对待这么多年,终得自由,你会怎么回来对我们?”
薛清衍笑容僵在脸上,将自己代入了一下,炎炎白日里,脊背竟生出了一层冷汗。
“你不是说,他已经活不长了,”薛清衍心中一慌,急急求证道,“顶多还有一年的寿命。”
贺东榆点了点头,是啊。
只有一年可活了,沈槐安为什么还要逃出去。
“不慌,”贺东榆不似薛清衍乱了心神,他面上愈发气定神闲,“我们不是还有徐铉。”
更有一整个仙盟,沈槐安拿什么和他们斗?
“是,”薛清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又带了笑,他一捶掌心,“就算没有徐铉,我也有法子了。”
殿门外,徐铉和琼玉却没这么多话可聊。
琼玉走在前头,徐铉落后他一步,很有礼数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琼玉面上有些难看。
他见过徐铉是怎么和沈槐安走在一起的,绝不如此时规矩。
那是徐铉刚下完秘境回来,沈槐安去接他回照露峰,徐铉故意拿肩膀贴着沈槐安走,一条小道,沈槐安被他挤得没法,停下来冷着一张脸骂他:“你肩膀很宽吗?”
徐铉被骂了,眼睛反而一亮,跨步上前,背着手面对他倒蹦着走,笑眯眯的:“一别好几个月,是宽了点,师尊摸摸看?”
说着,微微俯身,递了一个肩膀过去。
沈槐安看着眼前的肩膀,沉默良久:“滚。”
“怎么个滚法,抱着膝滚还是抻长条滚,横着滚还是竖着滚,”徐铉笑意更浓,“你总得给我个详细点的滚法吧。”
没脸没皮这方面,沈槐安实在比不过他。
他掀起眼皮,看着眼前一堵墙似的徒弟,直奔问题的本质:“你拿我开心,戏耍我?”
还是不经逗。
“不戏耍你,”徐铉叹了一口气,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递向他,低声哄道,“我孝顺你,总可以吧。”
徐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捧了一束花,都是些很珍贵的灵花灵草,他从秘境里寻来的。
琼玉握了握下空荡荡的手。
徐铉这次回来,什么都没给他带。
“伤口还痛吗?”他面上不显,转头温声询问道。
“不痛了。”徐铉回道。
琼玉点了点头:“等会儿还是来我房间,我给你上些灵药。”
“怎敢麻烦您,都是些小伤,”徐铉笑道,“哪里需要涂药,一颗灵丹就好的事情。”
“那便好。”他这样拒绝,琼玉也没硬帮他涂药的理由,只得又点点头,找别的话题,“琼玉峰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 ,今晚你就可以住进去了。”
拜师大典后,徐铉就接了赤霄谷的任务,迄今为止,连琼玉峰都没上过。
“谢师叔安排,”徐铉朝他一拱手,“不用为我如此费心,我接下来会在徐家长住,应当不太回宗门的。”
沈槐安在照露峰时,徐铉可不是这样。
琼玉再维持不住,笑容冷了下来。
徐铉敏锐地察觉到了。
对别人,他向来是懒得管,但琼玉不同,他结金丹之事,多亏了琼玉,若非他,自己现在应当早已是一捧枯骨。
对于这个师叔,徐铉是尊敬又感激的。
“但这几日是要住的,”徐铉笑道,“想喝师叔做的杏子羹了。”
“好,”琼玉脸上又有了笑容,“我这便回去给你做。”
他脸上有回忆之色:“槐安不怎么会做饭,你小时候,可不少来我的琼玉峰蹭饭吃。”
琼玉收徒不少,琼玉峰上,也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院子。
徐铉的院子,琼玉安排了最好的,就和贺沧挨着。
徐铉坐在新院子里喝粥的时候,贺沧就推门进来了。
“什么东西,”贺沧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面前一大盆粥,“你是猪啊?”
徐铉将盆往他那推了推:“一起来当,你师尊做的杏子羹。”
“我师尊做的?”贺沧舀了勺,喝了一口,顿时笑出声来,“让公厨做的吧。”
他乐不可支:“我师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会做杏子羹。他杏子怎么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