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对面,徐铉面色不变,又将盆往他那里推了推,“指不定你记错了,再尝一尝想一想。”
他说话间起了身,贺沧抱着盆伸头一抽,对面徐铉碗里的粥,他只动了一两勺:“你要去哪啊?”
“回家。”徐铉留了两个字,离开了空荡荡的院子。
贺沧看着他干脆的背影,又舀了一勺杏子羹进嘴里,杏子羹是苍梧州特产,他们长清州做起来总不太正宗,不过也很好喝啦。
他砸吧砸吧嘴里的杏子皮,心地升起了一点对徐铉的佩服,马上就要去雷泽州了,还能抽空回一趟徐家,精力真好啊。
照露峰就在琼玉峰旁边。
已经用灵阵封了起来,是贺东榆的意思。
沈槐安叛变魔族,兼之他过往的赫赫凶名,理所当然牵连了照露峰,这么大一个风景优美的山峰,太素宗能独掌一峰的长老里,一时竟没有人愿意接手。
贺东榆便干脆封了起来,除了定时来打扫的外门弟子,其余人皆不得进入。
怕是要等个几百年,往事成了烟散去,照露峰说不定能迎来新的主人。
徐铉觉得贺东榆这个决定很好。
照露峰的灵阵能挡住其他人,却挡不住他。
熟练地从后山小地道进入照露峰,走上那条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小道,用上灵力,小一刻,就看见了半山腰的小木头院子。
小院除了人,一切如旧。
进了满是生活痕迹的小院,徐铉身体才不再紧绷,脸上不再装着笑。他先瞧了瞧那一亩三分地的西瓜苗没死,才熟练推开了沈槐安的屋门。
一开门,掀起的风让屋中央一阵飞尘胡旋。
不过一个多月,屋子里竟已经生尘了。
沈槐安是个干净得要命的性子,徐铉看见灰尘,眼皮一跳,接连对着屋子施了七八个清洁诀,恨不得把屋子周遭十里的灰尘都赶尽杀绝了,才停了手。
没了灰尘,更显得沈槐安屋子里没什么东西。
徐铉放眼望去,长大后看,除了必需的被褥,沈槐安剩下的物件简直一个包裹都用不了,两只手揣揣就揣完了,随时可以离家出走的程度。
给人打扫干净了,徐铉关上门,径直走到沈槐安床边。
倒了下去。
整个人被干净清冽的香包裹住,徐铉满身的疲惫终于松懈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埋在沈槐安的枕头里,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
完蛋了,忘了给自己身上施清洁诀了。
虽早晨才换了衣裳,但徐铉已经能想象到沈槐安该怎样揪着他耳朵:“徐铉,你是不是想死?”
他这么想着,耳朵好像真的疼了起来,徐铉一动不动任他揪,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边笑边求饶:“别揪了别揪了,我知道错了,你徒弟脑袋被人打出个大包,止不住地往外冒血,痛都要痛死了,你心疼心疼他,给他上点药,放过他可怜的耳朵吧。”
良久,没有回答。
徐铉缓缓自枕头里转过脸,屋子里空荡荡。
又是幻觉。
徐铉笑容淡了下去,他坐起身,在沈槐安床边盘腿坐了下来。
坐好后,徐铉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个折得紧紧的手帕,他捧在手心,慢慢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柔软黑发。
细细一缕,应当是被人绕在指尖盘玩得多了,不再笔直,软软地弯着。
徐铉指尖落上去,指尖弧度正好嵌入黑发弯曲的弧度里。
拈起这缕黑发,徐铉下意识在指腹间揉了揉,才从储物戒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去赤霄谷之前,徐铉查过炎家父子,这两人并非太清州人士,是随两百年前青水山那条灵脉被发现一起出现的。
与其说赤霄谷是个宗门,不如说是仙盟放在青水山脉看守灵脉的管家。
至于炎家父子是从哪里来的,自拜师大会后他决定接这个任务,到出发赤霄谷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徐铉还来不及查这么细。
但还是查到点东西的。
炎家父子手里有个招魂灯。
招魂灯这种东西,经典又好用,一十二州立志坑蒙拐骗的修者们,几乎人手一个,因而十个里面恨不得十一个都是假的。
炎家父子手里这个,也同样不知是真是假,徐铉查到的消息里,没有写他们拿这灯招回来什么魂过。
但徐铉就是抢过来了。
很愚蠢的一件事情,他也就这么做了。
徐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小心分出了根发丝出来,放进了招魂灯里。
依依不舍地将剩下的发在指尖又绕了绕,徐铉才仔细将其包回手帕里,放回了储物戒。
做好这一切后,他解开了腰封。
衣裳被他自己一件件褪去,露出了没有一丝赘肉的上半身,起伏的肌肉覆在他比寻常男人宽许多的骨量上,紧致结实却不过分夸张,随着他的动作,显得爆发力十足。
徐铉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小匕首,被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胸口插了进去。
用匕首尖挑出三滴心头血,滴进招魂灯里,正正好落在发丝之上,徐铉来不及穿衣裳,就用灵力点燃了招魂灯。
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徐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燃烧的招魂灯。
转眼间,招魂灯里血和发就烧没了,灯苗没吃饱似的晃了晃,灭了,留下了一撮小得可怜的灰。
别说魂,风都没招来一缕。
徐铉瞧着,神色未变,手却不知何时握紧了,掌心攥住匕首,顿时血流如注。
他却浑然不觉,默默地坐了片刻,周身兀地开始往外渗灵力,红蓝两色的灵力围着他绕了片刻,灵力深处,一缕缕黑气悄然浮现。
黑气来势极凶,转眼间就染黑了大半红蓝灵力,徐铉端坐在黑气中,眉眼低垂,无动于衷,瞧上去一时竟和上月绝境林里的魔修无甚差别。
就在他整个人都要被黑气吞噬了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道声音。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声音冷冷清清,一下子浸透了徐铉,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窗边小榻上,沈槐安灵力化出的虚影像道不可被触碰的月光,皎洁地端坐着,捧了本《清心诀》,正低头读得认真。
他读了几句,似乎觉得这东西没用,停了声,将书盖在膝头上,一双眼抬起来,看向前方:“放慢呼吸,静下心来周转灵府,你的金丹不会出问题,不用慌。”
徐铉并不在他的视线里,他愣愣瞧着沈槐安不知何时存放在屋内的灵力虚影,眼眶什么时候红了都不知道,半晌,哑着声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沈槐安的灵力虚影不为所动,等了会儿问:“好点了吗?”
他道:“若还不行,传音石唤我回来给你解决。”
徐铉拢好衣裳,手脚都不知怎么用了,手撑地,一下竟没能起身,所幸屋子不大,他踉跄几步,不理会被踢倒的招魂灯,两步来到了小榻前。
将自己安置在沈槐安视线里,徐铉跪在榻边,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可你不要我了。”
他搜集来这世上所有的传音石,说到天荒地老,对面也不会再有沈槐安的回应。
“沈槐安,”徐铉去叫他的名字,仰头瞧着他,眼底让人分不清是恨还是委屈,“你要打要骂我都可以,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他说完这些,又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伸手去碰沈槐安放在膝头的手,低下声道:“师尊,我去找你好不好,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没有你在,我要疯了。
掌心直接落到了榻上,搅得沈槐安的虚影晃了晃,散去了。
徐铉抬起头来,只看见窗外白云悠悠飞过。
关上窗,将慢速掠过的白云隔绝在外,陈丰年第一百八十一次把自己想象成一滩水,摊开四肢,从凳子上流到了地上。
头顶着凳子腿,脚抵着对面小榻,就是这艘灵舟最便宜客房的所有空余了。
每一寸空余,这五日,陈丰年都用身体亲近过了。已经连这块不规则小地上人能摆出多少姿势,他都探索了出来,成竹在身,了如身掌。
但纵然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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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安还没有醒来。
陈丰年抬起脖子,去瞧榻上的人。
沈槐安背对着他,蜷缩在小小的榻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留给陈丰年一个乌黑的发顶。
从五天前上了灵舟到现在,沈槐安就是这个姿势了。
陈丰年头安置回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六天前,他被放回家,在小满客栈里,也是这么躲在柜台后等沈槐安的。
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等到了跨门进来的沈槐安,还没有来得说句话,就被沈槐安提着,出了镇子。
镇子往外五十里,他就不认路了,跟紧沈槐安走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来到了一处灵舟驿站。
沈槐安用一个储物戒,换了间最便宜的客房。
陈丰年才知道沈槐安穷成这样。
“你掌心中能显现出灵根虚影,是你灵根已生成,但灵府却未开辟,因而无处可安放,”进了屋关上门,沈槐安坐在小榻上,伸手点了点他胸下一寸,“这里,便是灵府所在,它就像个房子,只是如今门关着。”
“闭上眼,放出你的灵根,它会感受到灵气,试着让灵根随着你的呼吸而纳入灵气,它将灵气转化为灵力后,你就能控制着灵力通过经脉往灵府处走,何时灵力足够,能叩开灵府大门,让灵根得以进入,便是你锻体成功,得入大道。”
沈槐安握上陈丰年手腕:“灵舟凡人不能入内,因而都是修士,为方便修炼,四处都放有灵石,算是灵气浓郁之地,你感受灵气,应该会更容易。就像这样。”
沈槐安指尖雾白灵力溢出,模仿着天地之间无主灵气,钻入了陈丰年掌心的冰蓝灵根中。
灵根吞吃了沈槐安灵力的霎那,陈丰年只觉身体一轻,浑身疲惫顿时一空,眼中世界都清晰了三分。
更奇妙的还在后头,雾白的灵力钻入他经脉,一路往胸下灵府游去,所过之处,通体舒畅,陈丰年只觉得体内陈年污垢都被清除了,被沈槐安灵力拂过的地方,骨骼都结实强壮了不少。
这种感受太让人上瘾,勾得陈丰年下意识反手,想握住沈槐安放在他腕上的手,再多吞吃点他指尖溢出的灵力。
沈槐安比他反应更快,被握住的前一刻抽走了手。
身体里美妙的感受顿消,陈丰年有些怅然若失地望着沈槐安离开的手。
“接下来这几天,试着锻体吧,”沈槐安很懂怎么哄小孩修炼,“锻体后,灵根便能幻化出动物灵体,根据每人心性不同,幻化出的灵体也不同,你想知道自己的灵体是什么,就努力修炼。”
陈丰年果真一下来了兴致,他从前得知自己觉醒了灵根后,背着娘亲偷偷买过怎么教修炼的书,结果里面不讲人话,看不过三行,他就看梦里了,远没有沈槐安讲得清楚,让他一下就明白了。
陈丰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懂过,一时生出了挑战之心,兴致勃勃地问道:“仙长,您见过的最快锻体成功的人,用了多久啊?”
沈槐安已经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头,脑还没想,嘴里就吐出了个答案:“一碗杏子羹的时间。”
什么玩意儿?
陈丰年还想继续问下去,一抬眼,才发现沈槐安一张脸苍白得厉害。
他顿时住了嘴,连带着想问沈槐安灵体的好奇,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这一咽,就是五天。
五天,够做一百碗杏子羹了,他的灵府还是大门紧闭。
陈丰年了无生气地摊在地板上,已经不再好奇自己的灵体,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是头猪吧。
一想到今后要和一头猪携手攀登大道,陈丰年刚要哭,就听到小榻上传来了动静。
“仙长!”陈丰年比猪灵活一百倍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您终于醒啦!”
沈槐安已坐了起来,脸颊上还蹭着发丝,似乎睡得久了,眉目间有股罕见的茫然,安安静静的。
“您做梦啦,”陈丰年猜测着,又见他难得这样软和,大着胆子问,“梦到什么了?”
沈槐安眼睫颤了颤,真就呆呆回答了他:“杏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