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诡秘之主]我的密教好像哪里不对 > 36.我望着你不肯后退的眼睛
    自古斯塔夫一世登基,因蒂斯这辆马车就彻底开足了马力。

    莱特依旧周旋在数不清的政务中,生活与罗塞尔登基前相比似乎没什么不同。

    不过,有些事情又确实发生了改变。

    罗塞尔大帝设立各部门,同时任命各部门大臣,要求这些大臣全部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身为宰相的莱特更多是在行驶监督权,这事实上是一种对宰相权力的变相削弱。

    但罗塞尔如今的威信远不是刚刚推翻索伦王族统治时的他可以比拟的,没有人敢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只是偶尔有些旧贵族会在私底下或惋惜或戏谑地说:“莱特·索伦终究还是做错了选择。”

    不惜背离家族与信仰,把几十年的热情与青春全部献给因蒂斯共和国,最后共和国还是被改为帝国——由最信任的前执政官、现皇帝亲自改制,如今权力也受到剥夺。

    “这就是统治者。”这些人私下感叹道,“统治者毫无怜悯。”

    ……

    但罗塞尔知道,在这段关系中毫无怜悯之心的另有其人。

    从红月之上回来后,他就经常偷偷观察莱特,观察这个完全算得上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然后,罗塞尔悲哀地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莱特在想什么。

    从来都是他向莱特陈述他的想法,是他大谈特谈他的规划寻求莱特的认可,也是他对他的理想与展望全盘托出。

    莱特的答案永远是支持,所以罗塞尔以为莱特想的就是他所想的,他们是真正的知己。直到现在,罗塞尔回顾过去才恍然发现,莱特从来没有真的说过自己在想什么。

    罗塞尔在红月之上经历过一次失控的“窥密”权柄得到了进一步加强,他的眼睛得以看见更多高层次的秘密,有时候那些秘密主角的位格甚至远高于真神。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穿越是疑似是被某个强大的神秘存在安排的,而自己身边的人不是信仰靠不住的正神,就是已经被强大的邪神影响。

    尤其是那个存在,那隐藏在深沉历史之中的阴影,以人类的挣扎痛苦为乐的至高神明,最初的伴生者……

    罗塞尔没有念祂的尊名,就像“门”先生说的那样,如果你足够有趣,那么祂早就在暗中注视着你。

    “呵呵。”想到这里,罗塞尔又忍不住冷笑。

    那个存在“祝福”莱特“抛却人性”的画面让罗塞尔耿耿于怀。

    “或许莱特早就是某个存在的傀儡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罗塞尔。“他之所以一直支持你,不过是那个存在想看乐子罢了!”

    “狗屁!”罗塞尔大喊着摔了杯子。

    他还记得莱特小时候和年轻时是什么样的,那时候莱特会笑、会闹脾气、会在被夸奖后掩饰骄傲的小表情,充满人性,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面完全没有波澜的镜子!

    酒杯在墙面上摔成碎片,叮叮当当掉在地板上。

    罗塞尔喘着粗气平复心情。

    又来了,那个人格……他狠狠闭了闭眼。

    罗塞尔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加快脚步。

    莱特……莱特的问题,他必须解决,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他要阻止莱特燃烧所有人性去追逐所谓的“辉光”,必须越快越好。

    即使好几次看着对方冷淡的眼睛,罗塞尔都想过要揪着对方的领子狠狠摇晃,大声质问:“那万寿无疆的司书究竟帮了你多少忙、为你吃了多少苦,竟使得你抛却人性的锚点去信仰祂?”①

    但是罗塞尔还是克制住了。

    冷静……冷静是他唯一能做的。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经过仔细观察与确认,罗塞尔发现那个存在还没有对他的宝贝女儿贝尔纳黛施加什么影响,贝尔纳黛还是他熟悉的女儿,远比被蒸汽之神影响的博诺瓦要正常得多。

    博诺瓦……

    想到这里,罗塞尔又忍不住想暴躁了。

    “是不是该问一句我何德何能?”就连罗塞尔也不禁自嘲道。

    这么多伟大存在在他身边出现,安排他身边亲近的人甚至他本人,难道这就是时代的主角的待遇吗?罗塞尔苦笑。

    他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就在脚下,只是这辈子他也再回不去心心念念的故乡,因为故乡也在脚下。

    但罗塞尔早已决心不再为那回不去的故乡自暴自弃,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末日将临。

    外神就在地球屏障之外,而屏障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

    罗塞尔知道自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攀升成神,只有这样,当地球毁灭的时候,在邪神注视的污染之下,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做些什么,至少能保全自己在乎的人。

    成为宇宙中的一艘“自然选择”号,总好过一无所有。

    ……

    因蒂斯在高速发展,殖民地在罗塞尔的推动下越发扩大。

    高速的发展与过于急切的改革造就了更多鲜血,绞刑架上挤满了人,都是妄图在改革过程中耍小聪明攫取利益的大臣与贵族,得到了皇帝毫不留情的处决。

    血色笼罩了因蒂斯,在这场风波中幸存的大臣与贵族暗中交换眼神:皇帝陛下疯了。

    风波不曾平息,上层阶级的风是血色浓郁的狂暴,而普通民众中,这场风吹得无声无息。

    ……

    古斯塔夫一世登基三周年,宰相莱特·索伦敲开了皇帝的书房。

    书房里除了罗塞尔,还有他的御用画师,年轻有为的因蒂斯首席宫廷画师路易斯·大卫,这个在一年前凭借一幅记录古斯塔夫一世登基大典的巨幅油画而声名鹊起的男人。

    看见进来的是莱特,路易斯双眼一亮。

    宰相先生已经不再在白枫宫中留宿,位于白枫宫内他的办公室也已经空置,每日他处理完工作,就会回到宫外自己的家中。

    除非是大型聚会或国家庆典,否则路易斯现在很难再遇到自己的灵感男神。

    对此,路易斯无疑是遗憾的。

    “宰相阁下。”路易斯低头致意,记住了莱特今天的穿搭,依旧是日常的白衬衫以及罗塞尔改良过款式的“西装裤”,贴身短马甲收拢腰线,柔顺的淡金长发披在脑后,双眼澄澈如镜。

    索伦阁下这么多年都不见老呢……路易斯忍不住想。

    莱特微微点头权作打招呼,然后看向罗塞尔:“我有事情。”

    依旧是不太讲礼仪的、过于直接的语气,但近几年越发急躁的皇帝陛下却对此颇有耐心,他大笑着搂住这位臣子的肩膀,不容置疑地把人带到书桌前:“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来,看看我的画师刚为我画好的画像,这是我年轻时的样子,嗯,我准备把它用于我的自传里。”

    莱特低头看桌上的这幅画,画面中是一个夜幕笼罩下的空旷会议室,昏黄的烛火自绘画者的角度,照亮了整个房间,会议桌上杂乱地摆放着书籍、纸张、墨水瓶和羽毛笔,独自坐在桌边的青年罗塞尔一身王国陆军制服,眼神坚毅地望向前方。

    但不同于其他人物画像,作为这幅画的主角,青年罗塞尔却只占据了画面的一小片地方,他身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烛火的光从另一侧打来,将青年罗塞尔的影子亦照得无比巨大,笼罩住地图上的北大陆。

    有趣的是,墙上的影子却并不是青年罗塞尔的侧脸轮廓,莱特记忆力超群,很快想起这个轮廓属于《古斯塔夫一世登基大典》中的罗塞尔,那个几十年后的“罗塞尔大帝”,而非“罗塞尔军官”。①

    “怎么样?”罗塞尔亲热地搂着莱特的肩膀,一如从前他介绍他那些有趣的发明那样,“我的影子预示着我的命运。”

    “陛下在艺术上也是天才。”身为合格的臣子,路易斯适时地恭维道,“虽然画的是青年时期的陛下,但又以雄伟的影子预示陛下未来的风姿,实在是神一样的妙想。”

    罗塞尔很受用,哈哈大笑。

    “很有创意。”莱特道。

    罗塞尔拍拍莱特的肩膀,笑吟吟的:“这么多年了,夸人的话一点长进都没有。”

    莱特看完画,偏头看向路易斯。

    暗中观察莱特多年的路易斯很快理解到位,低头请示:“陛下,我下去将这幅画进行装裱。然后再画一份缩小版用于您的自传?”

    “去吧。”罗塞尔挥挥手。

    路易斯携着画下去了。

    书房的厚重大门关闭,整个空间只剩下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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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的画师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悉了。”罗塞尔似笑非笑,“你们没有见过几面吧?”

    莱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大卫很聪明。”

    罗塞尔耸耸肩,坐在椅子上:“好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莱特于是展开手里的羊皮纸:“近两年平民失踪案件频发,虽然涉及人员都是些酒鬼、赌徒和皮条客,但依旧动摇了民众的安全感。监狱也频频发生罪犯越狱事件。针对以上这些,相关官员却没有上报,这是严重的失职。”

    “哦?”罗塞尔双手交叉握在桌面,反而关注起另一个问题,“既然没有人上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宰相?”

    莱特说:“我有我的途径。”

    “为什么不愿意明说呢,宰相?”皇帝陛下撑着下巴,戏谑道,“即使我不喜欢教会,也不得不承认,教会在关注民众动向方面确实比臃肿的贵族政府机构敏锐多了,你应该在我面前为永恒烈阳教会邀功才对,‘太阳之子’。”

    莱特默认了,在权力被大幅度削弱的如今,确实是教会配合他进行了某些工作。

    他也没有讶异地询问罗塞尔怎么会知道那个只在教会高层流通的称呼,这样引发的争吵是无意义的,对效率没好处。

    莱特只是平淡地翻出下一张羊皮纸:“还有,国家近两年的财政支出过大,有一笔不在记录中的庞大支出。”

    罗塞尔没有说话,他沉沉看着莱特又翻过下一页。

    “重组后的地质勘探队又在活跃了,您将他们派往世界各地,难道是想继续寻找您口中的石油?可这些勘探队成员中没几个是专业的地质人才,反而有许多……”莱特抬起头,镜面般的双眼无波无澜,看不出其主人的丝毫感情,“工匠。”

    罗塞尔有时候真是恨透了这样的眼睛。

    他缓缓开口:“你对我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呢,宰相?”

    莱特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周旋:“您在修建陵寝?”

    罗塞尔道:“是。”

    莱特直来直往:“你想死吗?”

    堪称严重冒犯与僭越的问题,晚年来易怒的皇帝陛下却笑了:“我只是在保证,我死去后依旧有在我统治下的国度罢了。”

    莱特依旧没有情绪波动,公事公办地问:“修建陵寝对国家财政与民生都会造成损害,何况你似乎不准备只修一处。”

    “我富有因蒂斯,富有整个北大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臣子反驳,罗塞尔忍无可忍,拍桌怒起,“修几座陵寝怎么了?!”

    “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你的‘锚’,陛下。”莱特继续冷淡道,“锚点亦是污染,现在的你,在你的‘锚’们心中是什么样的?皇帝?暴君?凶残的统治者?一旦这样疯狂的印象固定……”

    “够了!”登基后的罗塞尔本就暴躁易怒,好不容易在宰相面前忍一忍,现在也在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暴力中忍不住了,“记住你是谁,宰相!你是来干什么的?责骂你的君主?”

    脑海中有另一道声音在疯狂叫嚣,罗塞尔继续发泄:“别总是这副死人一样的表情!我有时候看着你的眼睛,都不知道我该对你说些什么!”

    莱特抬眼,他年轻的面容仿佛从来都没变过,浅金的双眸一如既往:“陛下,我永远映照最真实客观的你。”

    罗塞尔看着莱特,他的愤怒还在脸上,片刻后,他又忍不住苦涩地笑了。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狗屎,但人又不是真的完全是一面镜子!

    莱特从小就是诚实的,他的双眼是诚实的镜面,静默地映照着所有人在他面前展现出的模样。

    镜面不会给照镜人负面的答案,但其实正面的答案也不会有,罗塞尔只是从中看见了自己,误以为那是默契。

    ——我看向你的时候,你回应给我的仍旧是“我”,那“你”呢?

    “那你呢?”罗塞尔追问,“如果你看见的是最客观真实的我,你的眼睛不会有一丁点的反馈吗?”

    “当我发现我看不见你的感情、不知道你的想法,莱特,我发现透过你的眼睛我只能看见我自己。”

    “我无法再信任你。”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