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一世的加冕典礼,堪称北大陆有史以来最盛大、最庄重的一场加冕典礼。
罗塞尔强烈拒绝在任何一间教堂举行加冕仪式,要不是顾及彻底惹恼教会,他拒绝的话会说得更难听——总之,白枫宫礼堂开始翻新。
本就经过无数次装修完善的白枫宫迎来又一次盛装打扮,碧丽堂皇的宫殿内,无数穷尽人类想象的奢侈珠宝、珍惜矿物,在无数建筑师与壁画师耗费一生心血的努力下,化作璀璨的星群,以最灿烂的光华拱卫着王庭。
身为新任宰相,莱特站在看台正中央,这里是视野最好的位置,他的身边是来自各国的使臣。
这位大忙人难得盛装出席公开场合,让在场的淑女绅士们眼前一亮。
内穿纯白棉质衬衫,高小立领衬托着天鹅般线条优美的修长颈脖,领口的花边褶皱繁复精致,宽松的衬衫袖口上装饰着昂贵宝石袖扣。
修身的短款马甲勾勒出腰线,纯白的紧身马裤恰到好处地修饰着腿部轮廓。
最外层的高收腰礼服外套是热烈夺目的大红色,这种由斗篷改良而成的修身外套极好地衬托着男人优美利落的肩背线条,肩膀上的徽章闪闪发光,昭示着其高贵的身份与一人之下的权力。
莱特刮了胡子,澄澈的双眼、冷淡的面容让他的外表看上去仿佛只有二三十岁,但几十年来统领政府的阅历赋予他一种被权力滋养后的成熟气质。因为政务繁忙而没有修剪过的金发已经长至背部,被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金环束起,垂在脑后。
看台对面,首席宫廷画师路易斯·大卫,努力睁大双眼记录这一幕。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就是要记录这样美丽的画面口牙!
路易斯的绘画手艺传自他父亲,身为一个跟父亲一样潦倒的落魄小贵族画师,没有背景的路易斯纵然从小就展露了对于绘画的超凡天赋,还是在谋生的日子里受尽了冷落与白眼。
几年前,凭借着一手高超的美人画像技艺,路易斯得到一位贵族夫人的引荐,得以进入他梦寐以求的殿堂,成为他从小梦想的人物——因蒂斯宫廷画师(当然,那时候这个职位的正式名称还是“因蒂斯共和国官方画师”)。
但路易斯止步于此,宫廷画师的团队中,几乎每一个都是因蒂斯各地不可多得的绘画天才,心高气傲的路易斯埋没其中,大受打击,这种痛苦差点让他亲手折断自己的画笔。
在郁闷的时候,路易斯喜欢画美人,除了来自贵族先生夫人们的委托,路易斯偶尔会出于纯粹的兴趣选择他的绘画对象。
——嗯,没错,在白枫宫常驻办公的莱特·索伦主席是路易斯最喜欢的模特。
每次莱特结束工作,从办公室返回卧室的路上,路易斯就会超绝不经意地路过,睁大眼记录主席先生的状态,然后回去在自己的小房间大画特画。
他可以挺起胸膛负责任地说:整个皇宫,没有一个人的速写能力与画面复现能力会比他强!
但路易斯依旧没有找到出头的契机。
直到因蒂斯共和国改为因蒂斯帝国,即将加冕的古斯塔夫一世需要一个画师记录他的英姿。
在一群画师中,罗塞尔亲自选择了路易斯·大卫。
“好好干,年轻人。”皇帝陛下的脸上带着神秘又令人信服的微笑,“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不愧是主席先生一心辅佐的皇帝陛下!
就这样,路易斯·大卫成为了因蒂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宫廷画师。
结束回忆的路易斯暗自握拳:“我一定要画出一副名传千古的画作!”
于是,他光明正大地睁着眼观察他的绘画对象。
感觉到自己被一道熟悉的炽热目光锁定的莱特微微偏头,与身边的鲁恩大使交谈。
这道目光他已经很熟悉了,早在几年前就一直偷偷摸摸跟在他背后,不过反正是无害的,莱特也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去制止对方。更何况今天看他的人太多了。
看台的下侧方,贵族观礼处,辛西娅一身优雅而不夺目的宫廷礼裙,长发盘起,礼节性地装饰上一根蕾丝带以免过于素净,罗塞尔重组政府后,辛西娅成功凭借几年来在莱特身边的良好表现被编入教育部,成为其中一名官员。
但辛西娅的级别还不足以站在大臣观礼处,所以她这次以贵族的名义前来。
她微微偏头,看向斜上方的看台。
“莱特·索伦……”辛西娅心里五味杂陈。
曾是王室成员的你、亲手帮助罗塞尔将帝国改制为共和国的你、为共和国殚精竭虑的你、成为篡国仇人手下最尊贵的臣子的你……
“你在想些什么呢?”辛西娅低声自言自语。
……
宫廷乐队奏起音乐。
这场典礼的主角——罗塞尔·古斯塔夫,我们的古斯塔夫一世——踩着音乐踏入礼堂。
他身着金线刺绣的丝绸长袍,袍子边坠着灿烂的金流苏,正红的长外褂上亦用金线绣着精致的太阳与齿轮图案,两位精挑细选、仪态出众的贵族青年为他拖着长长的后摆。栗色短发、湛蓝眼眸,罗塞尔的神情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毫不掩饰的野心。
罗塞尔·古斯塔夫,由于古斯塔夫家族的没落,他的出身算不上高贵,论高贵的血统,在场能找到很多比他更符合要求的人,更何况他是篡夺索伦家族权力之人——从家族血统上,他没有统治的正当性。
而身为“蒸汽之子”,近年来却逐渐疏远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与永恒烈阳教会也算不上亲近,更何况他拒绝了在教堂举行仪式,拒绝了由教皇为他带上冠冕——从神圣性上,他亦不是名正言顺的君王。
但罗塞尔说:“我的臣民自会选择正确的君主。”
血统的选择、神明的认可,罗塞尔全不在乎。
因他改革收益的因蒂斯民众认可他的统治、帝国成立受益的贵族认可他的统治、他本人认可他的统治——
所以,罗塞尔为自己加冕。
他行至宝座前,早等待在此的永恒烈阳教皇神情肃穆,手持圣水向他泼洒——教皇本来不想来的,哪有不信仰永恒烈阳还要他们教会站出来表示支持的道理?但这是“辉光天使”的请求,主的半身的请求就是主的要求,所以教皇还是捏着鼻子来了。
圣水泼洒结束,一只洁白的鸽子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自殿外飞来,它衔着圣油瓶,乖巧落在蒸汽教皇的箭头,蒸汽与机械教皇面带微笑,取下圣油为罗塞尔涂抹。
蒸汽教会倒是很好说话,蒸汽之神亲自降下神谕应允罗塞尔的要求——反正蒸汽与机械教会与“蒸汽之子”锁死了,还能离咋地。
没有理会其他人看见这离奇一幕的震惊,两个步骤结束,礼仪大臣端着天鹅绒托盘,郑重地走到罗塞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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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微微弯腰,举起托盘。
在那托盘上,黑曜石打造的冠冕形如荆棘,上面镶嵌着蓝宝石与黄金纹路。
两位教皇都没有动作,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罗塞尔双手端起冠冕,缓缓高举,然后戴在了自己头上。
君权血授?君权神授?
——此时此地,罗塞尔为自己加冕。
……
莱特是在场少数保持着淡定的人,即使罗塞尔事先并没有告诉他这个流程,关于罗塞尔的“不走寻常路”,他还是从永恒烈阳教皇那里听来的消息。
他垂眸看向王座前的罗塞尔,罗塞尔似有所感,微微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莱特的双眼不含一丝感情,而罗塞尔很快收回视线。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门扉未启,风未曾同时从这两扇窗中吹过,所以窗内的人,什么景色也没看见。
罗塞尔面向臣民,高举权杖:“我在此庄重宣誓——”
“我只为因蒂斯人民的利益、幸福和荣耀而统治。①”
……
下方,原本摩拳擦掌只等大展身手的路易斯汗流浃背。
太阳在上,他一家子都是永恒烈阳的虔诚信徒啊!!!
皇帝陛下,您搞这么一出之前能不能事先知会您可怜的臣子啊啊啊啊啊啊!!!
自古忠孝两难全,此时,一个宫廷打工人默默地碎了。
……
典礼结束,罗塞尔私下约谈新晋首席宫廷画师路易斯·大卫。
“陛下……”路易斯脸上带着三分谄媚三分讨好三分犹豫和一分为难,“我为即将创造的油画想出了一个绝佳的点子……”
不能不画加冕礼,否则就是对皇帝的忤逆;也不能直接画皇帝为自己加冕,否则就是对教会的不敬。
于是,路易斯有了一个天才的想法。
“哦?”出乎路易斯意料的是,高深莫测的皇帝陛下只是似笑非笑问,“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避免直接画我自行加冕的场景,而是画我为皇后加冕的画面?”
路易斯又汗流浃背了:不愧是皇帝陛下!怎么好像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这个……”路易斯笑得局促谄媚又尴尬。
罗塞尔收起笑容,神情严肃:“不要在其中耍小聪明!我的画师,你必须忠实地记录我加冕的那一瞬间,我要以后所有人提到这幅画、提到‘皇帝’,都只会想起我罗塞尔·古斯塔夫,想起我凯撒大帝,而不是任何其他人、其他势力。”
路易斯欲言又止。
罗塞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路易斯,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钦定你做首席宫廷画师吗?”
路易斯猜测:“因为您想要尝试新的绘画风格?”
难道是因为我资历最浅最听话?太阳在上啊!我就知道好机会轮不到我这种没背景的年轻人!
罗塞尔脸上又出现了让人琢磨不透的微妙笑容:“是因为你的名字……我的画师,感谢你的父亲为你取了一个好名字吧。”
路易斯还来不及感叹什么,就听见皇帝陛下接着道:“我相信你的名字会流传千百年的,对自己有信心吗,画师?”
一辈子怀才不遇的路易斯感动了:皇帝陛下这么信任我,我怎么能说不行!
于是,路易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