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七月。
霍格莫德的午后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
阿尔伯特蹲在那块光斑旁边,面前搁着一只小坩埚。铜质的,二号标准尺寸,锅底被火焰烧过太多次,已经泛出一层暗沉的、不均匀的深褐色。锅里的液体正在微微翻滚,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膜。他把火调小了一些,火焰从橙红色缩成蓝紫色,贴着锅底舔了两下,又稳住了。
这是他这个夏天做的第十五组实验。
他想做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该叫什么。上个月他翻到一本旧书——从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那个小书库里翻出来的,封面上没有书名,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里面提到一种概念:用魔药作为载体,把变形术的“改写”效果暂时性地“储存”在液体里,等需要的时候再释放出来。书里只有三页提到了这个概念,后面就断了,像是被人撕掉了。
阿尔伯特花了三个星期把那个概念拆开又拼上,自己推导了一套可能的配方框架。他选了月长石粉末作为基础载体——这东西对魔力变化的敏感度足够高,价格又不贵,炸了也不心疼——然后往里面加了微量银粉作为稳定剂,再加了半勺独角兽尾毛磨的细粉作为柔性缓冲。
前十四组实验的结果都不算差。有两次他成功让药液在静置状态下产生了轻微的变形效应——他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放进药液里,拿出来的时候叶脉变成了银色的,摸上去像金属丝。那片叶子现在还夹在他的笔记本里,边缘的银色已经开始氧化发暗,但叶脉的形态没有变回去。
第十五组,他想试试温度梯度。
他在坩埚底部用了一个加热咒,同时在锅口上方悬了一个降温咒。两个咒语同时作用,理论上应该能让锅里的药液形成上下分层的温度差——底层热,顶层冷——中间会形成一个温度过渡带。他想看看在温度过渡带的位置,药液的性质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他调整了降温咒的输出强度,让冷气贴着液面慢慢往下压。
锅里的药液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从锅沿往中心聚拢。银白色的光膜在波纹的推动下碎成几片,又聚拢,又碎开。
“差不多了。”阿尔伯特自言自语。他拿起一根搅拌棒,小心地探进锅里,准备搅拌一下看看底层的温度分布。
刚碰到液面——
“砰。”
锅里的银白色液体猛地炸开,从锅口喷出一股黏稠的、灰白色的泡沫,像被剧烈摇晃过的奶油。泡沫在空中膨大了一圈,然后塌下来,溅了阿尔伯特一前襟,还有一小片落在了他左前臂上。
阿尔伯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洞,边缘焦黑卷曲。袖子底下那片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膏状物——大概是从锅里溅出来的那团东西,已经不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层凉掉的稀泥。
他用右手把那层膏状物抹掉了。皮肤露出来,底下是一块大约两根手指宽度的灰白色区域。
没有破皮,没有红肿,没有灼伤的痕迹。那片皮肤只是变成了灰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像在摸一块蜡——光滑的,没有纹理的,微微发凉的。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没有感觉。不疼,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尔伯特盯着那片灰白色的皮肤看了几秒。他抬起右手,把魔杖尖对准那片区域,念了一个他常用的检测咒。杖尖亮了一下,又灭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又试了一个清洁咒,杖尖扫过皮肤表面,灰白色纹丝不动。他把魔杖收起来,用右手食指按在那片灰白色的边缘,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用那种他小时候就会的、让东西按他想的路径移动的方式——让那片灰白色“回去”。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片灰白色的边界纹丝不动。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边缘正在往外扩散。慢,但确实在动——刚才还只有两根手指宽度的面积,现在已经快有三根手指宽了。边缘的轮廓模糊而均匀。
阿尔伯特站起来。他走到后院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把冷水浇在左前臂上。水流过那片灰白色的区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低头看了一遍。灰白色还在。边缘又往外扩了一点。
阿尔伯特推开酒吧后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今天酒吧不开门——周三是阿不思定的休息日,大厅比平时暗一些。
阿不福思站在吧台后面。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白布擦一只玻璃杯,杯壁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阿尔伯特左前臂上那片灰白色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布还搭在杯沿上,没有动。
“怎么回事。”
阿尔伯特走到吧台前面,把左臂伸过去,掌心朝上。“坩埚炸了。溅到了一点。”
阿不福思把杯子放下,绕过吧台走过来。他伸手托住阿尔伯特的手腕,把那片灰白色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布满硬茧,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时能感觉到那种粗粝的触感。他看了一会儿,用拇指在那片灰白色的边缘按了一下,又松开。
“疼吗?”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不福思松开他的手腕。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壁炉前面,伸手从壁炉台上拿起一只锡罐。罐子不大,边角已经磕出了几道凹痕。他拧开盖子,从里面捏了一小撮闪亮的粉末,撒进壁炉里。
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从橙红色变成了翠绿色,比平时高出一大截,热浪扑在阿尔伯特的脸上,干燥而滚烫。
“走。”阿不福思说。
他没有等阿尔伯特回答。他伸手按了一下阿尔伯特的肩膀,自己先迈进了那团翠绿色的火焰里。
“圣芒戈。”
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跨进火焰。
翠绿色的火舌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他被温暖包裹着,火焰从皮肤表面流过,然后“呼”的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走了。脚底离了地,身体开始旋转。壁炉的轮廓在眼前一闪而过——砖缝、灰痕、壁炉台上那只锡罐——然后一切都被拉长了,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翠绿色的火焰在他身后“噗”的一声熄灭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壁炉前面——比猪头酒吧的壁炉大了将近一倍,炉膛深阔。壁炉台是深色石料的,上面摆着一只锡质的小罐子,罐身上刻着“飞路粉——请自取”几个字。
阿不福思已经等着他了。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四面墙壁是深色的木板,门框上方的铜牌刻着“飞路网接待室”几个字。阿不福思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
门外的走廊比接待室亮。墙壁是浅绿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瓷砖,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麻瓜医院里那种气味很像,但更淡一些,混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大厅——比走廊宽阔得多,天花板很高,几排深色的长椅排列在大厅中央,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有的人正低头看手里攥着的羊皮纸。大厅左侧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上面用金色的字标着楼层和科室的名称。右侧是一张长长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册子,桌后坐着一个胖胖的金发女巫。
阿不福思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声音涌上来——低沉的说话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混成一片持续的、嗡嗡的声浪。阿尔伯特跟在阿不福思身后,穿过大厅,走向那张长桌。
桌后的金发女巫抬起头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袍——阿尔伯特注意到那颜色比治疗师穿的石灰绿要浅一些,大概是接待人员的制服。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熟练的、不冷不热的微笑。
“您好。请问——”
“挂号。”阿不福思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想多说话的意味。“他需要看诊。”
金发女巫的目光从阿不福思脸上移到阿尔伯特身上,又移到他左前臂上那片灰白色。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面前那本厚册子,拿起一支羽毛笔。
“姓名?”
“阿尔伯特·霍恩。”
“年龄?”
“十四。”
“监护人姓名?”
阿不福思顿了一下。“阿不福思·邓布利多。”
金发女巫的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阿不福思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拍。她的视线在阿尔伯特那双蓝色的眼睛上多留了片刻,然后移到阿不福思脸上——阿不福思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姓氏。
“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外曾祖父。”
金发女巫又看了他们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症状?”她问。
阿尔伯特把左臂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坩埚爆炸。药液溅到手臂上,皮肤变成了灰白色,没有知觉,而且在扩散。”
金发女巫低头看了看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去一楼。器物事故科。”她伸手从桌角撕下一张窄长的羊皮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阿尔伯特。“拿着这个去走廊尽头,坐升降梯下一楼。到了之后把这张纸给前台的治疗师。”
阿尔伯特接过羊皮纸。纸面是浅黄色的,边角裁得不太整齐,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器物事故科,转诊”。底下盖着一个圆形的章,章上的图案是一根魔杖和一根骨头交叉在一起。
“谢谢。”他说。
金发女巫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翻开了下一本册子。
阿尔伯特转身。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正落在大厅左侧那块巨大的楼层指示牌上。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指示牌上用金色的字排着几行:
一楼——器物事故科
二楼——生物伤害科
三楼——奇异病菌感染科
四楼——药剂和植物中毒科
五楼——魔咒伤害科
六楼——访客茶室及商店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走吧。”他说。
升降梯在走廊尽头。门是铁质的,表面漆成深绿色,边角有一块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阿尔伯特拉开门,走了进去,阿不福思跟在他身后。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升降梯往下沉。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另一条走廊——比楼上窄一些,墙壁也是浅绿色的,但灯光更亮。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门框上方的铜牌依次标着数字。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器物事故科——接诊处”。
阿尔伯特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深色的木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厚册子和几支羽毛笔。桌后坐着一个穿石灰绿色长袍的治疗师,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圆脸,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好。”阿尔伯特把手里的羊皮纸放在桌面上。“接待处让我过来的。”
治疗师拿起羊皮纸看了看,又放下。他的目光移到阿尔伯特的左臂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停了一拍。“怎么回事?”
“我在做魔药实验。配方是自己推导的——月长石粉末做基础载体,加微量银粉稳定,再加独角兽尾毛粉做柔性缓冲。我想试试温度梯度对药液性质的影响,就在坩埚底部用了加热咒,同时在锅口上方悬了降温咒。玻璃棒探进去的时候,药液炸了。”
治疗师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手伸出来。”
阿尔伯特把左臂伸直。治疗师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片灰白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质探针,用尖端轻轻碰了碰灰白色区域的中心,又碰了碰边缘。探针接触到皮肤的时候,阿尔伯特没有任何感觉。
“多久了?”
“大概——”阿尔伯特想了想,“四十分钟。可能不到。”
治疗师直起身来,把探针收进口袋。“不是大问题。”他说,“药液共生反应。比较罕见,但不算严重。”
阿尔伯特看着他。“共生反应?”
“你的配方里,月长石粉末和银粉在温度梯度的作用下产生了一种临时的复合结构。这种结构在炸开的时候附着在皮肤表面,和你的表皮组织形成了某种——怎么说——共生关系。它没有破坏你的皮肤,但它暂时取代了皮肤的正常功能。所以那块区域没有知觉,颜色变了,边缘在扩散。”
“它会一直扩散?”
“不会。”治疗师转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罐。罐子是白色的,边角有一圈深蓝色的花纹。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薄荷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每天涂一次,涂在灰白色区域的边缘,往外扩出一圈。三天之后它会自己脱落。如果三天后还没有好转,再来。”
阿尔伯特接过瓷罐。罐身是凉的,贴在他的掌心里。“我能问一下——这个反应具体是怎么发生的?那个复合结构和皮肤组织之间——”
治疗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你几年级?”
“开学四年级。”
治疗师又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插进长袍的口袋里,靠在椅背上。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具体机制,”治疗师说,“简单来说,月长石粉末在温度梯度的作用下形成了一种介孔结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极细的、像海绵一样的网格。银粉填充在网格的孔隙里,起到稳定作用。独角兽尾毛粉作为柔性缓冲,让这个结构在接触皮肤的时候不会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药液炸开之后,这个复合结构附着在皮肤表面,和表皮的角质层发生了物理嵌合。”
他停了一下,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的配方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温度梯度的控制——底层热、顶层冷,中间过渡带太窄了。药液在过渡带的位置产生了局部过饱和,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炸了。下次做类似实验的时候,把降温咒的输出调低一些,让过渡带拉宽。”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谢谢。”
治疗师摆了摆手。“去药房拿药。出门左转走到头,右手边。”
阿尔伯特转身往外走。阿不福思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瓷罐,然后直起身来,朝走廊左端偏了一下头。
“走吧。”
药房在走廊尽头。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绿色长袍的年轻女人,接过阿尔伯特手里的处方单——治疗师刚才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看了一眼,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放在柜台上。
“每天一次,涂在边缘。”她说。
阿尔伯特接过瓶子。瓶身是凉的,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膏体,和刚才那只瓷罐里的看起来一样。他把瓶子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着颤抖的、努力想让语调保持平稳的吃力。阿尔伯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等候区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她正仰着脸,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一个治疗师——一个高个子、戴着圆框眼镜的男治疗师,手里拿着写字板,表情绷着。
“夫人,”治疗师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们尽力了。他的身体机能没有问题,但是灵魂和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三发钻心剜骨,持续性的,加上夺魂咒——”
老妇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皮肤薄而松弛,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约可见。
“——损伤已经造成了。”治疗师的声音更低了,“目前的医疗手段没有办法逆转。我们会给他安排长期的护理,保证他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但是精神上的损伤,我们——”
他没有说完。
老妇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了手指,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背借力,站稳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子不快,背微微佝偻着,深灰色的外套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阿尔伯特站在药房窗口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拐过走廊拐角,消失了。
治疗师还站在那张长椅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写字板。他的嘴唇抿着,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聚焦。他的手指在写字板的边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
他刚转过身,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脚步声,重而乱的,还有什么东西撞到金属表面的“哐当”一声。
他抬起头。
两个人影从走廊另一端冲了进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几乎是摔进来的——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往前扑倒,肩膀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侧着身子倒下去的时候,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甩了一下,从肩膀往下大约一半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袖子是空的。从肘弯往下什么都没有,断口处深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了,贴在被切断的残肢上,血顺着袖口的边缘往下滴,在浅色的地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嘴里呕了一口血,暗红色的,混着唾液,从下巴流到脖子上,又流到领口。
“救人!”后面那个人喊了一声。他的脸色苍白,右臂上也有一道深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攥着魔杖,杖尖对着走廊的方向,像是刚从什么危险的地方撤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但又被瞬间打破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个穿石灰绿色长袍的治疗师从走廊两侧跑出来,有人蹲下检查伤者的状况,有人挥手让人群散开,有人已经举起了魔杖。
“担架!”
“止血咒先上——”
“他的手臂——断口在肩膀——”
声音混在一起,急促的、压低的、带着一种熟练的紧张。伤者被翻了过来,他的脸露出来——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嘴唇苍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的左肩处缠着一条深色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从带子边缘往外渗。
两个治疗师合力把他抬上一张凭空出现的担架。担架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被推着往走廊深处移动。伤者的手臂垂在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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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边缘,断口处的布料被血粘在皮肤上,随着担架的移动轻轻晃了一下。
那个同事踉跄着跟在担架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右臂上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浅色的地砖上。
一个治疗师走过来扶住了他。“你也受伤了,跟我来。”
他点了点头,跟着治疗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伯特站在药房窗口旁边,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暗红色的,在浅色的地砖上洇开了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暗,有几滴溅到了旁边的长椅腿上,顺着铁质的椅腿往下滑了一小段,停住了。
几枚凌乱的血脚印从走廊口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深浅不一,有的完整,有的只有半个脚掌的轮廓,边缘模糊。最深的那一枚印在地砖上,脚掌的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淤积,大概是站定的时候流下来的血在鞋底周围积了一小洼。
阿尔伯特盯着那摊血迹。
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刺痛。他站在那摊血迹前面,没有动,目光钉在那团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干的液体上。
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妇人。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背借力。她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背影微微佝偻着。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的傲罗。他被翻过来的时候脸是苍白的,嘴唇是苍白的,瞳孔是涣散的。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就没有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和无力感。
大厅里的声音重新涌上来——低沉的说话声、脚步声、远处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模糊的,发闷的。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阿尔伯特的背影上。
过了很久——阿尔伯特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他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指节从白色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肤色,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已经半干的、边缘开始发暗的血迹。
“走吧。”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他转过身,往升降梯的方向走去。阿不福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升降梯的门合上了。失重感持续了几秒,然后门重新滑开,露出楼上的候诊大厅。阿尔伯特穿过大厅,推开那扇玻璃门,沿着走廊往回走,推开飞路网接待室的门,走到壁炉前面。
阿不福思从他身后走过来,伸手从壁炉台上那只锡罐里捏了一撮飞路粉,撒进壁炉里。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从橙红色变成了翠绿色。
“猪头酒吧。”阿不福思说。
他先迈了进去。阿尔伯特跟在后面。
翠绿色的火舌裹上来,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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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酒吧的大厅。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微微泛着光。窗户外面天色暗了一些,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倾斜的、暖黄色的光斑。
阿尔伯特从壁炉里走出来,站在大厅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面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是平的。
“你饿不饿。”阿不福思说。他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不饿。”
阿不福思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只杯子擦完,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只。
阿尔伯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我上去了。”
“嗯。”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木头台阶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和平时一样。他推开起居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灰蓝色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模糊的、边缘发暗的光斑。彗星蹲在窗台上的栖木上,缩着脖子,脑袋埋在翅膀底下。那只小渡鸦已经长大了,赖着不走——阿尔伯特给它取名叫“煤球”——蹲在彗星旁边,黑色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它看到阿尔伯特走进来,歪了歪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窗台的木头。
阿尔伯特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把深棕色的玻璃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拿出那只瓷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远处的禁林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黑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银灰色的光。星星开始出现在天幕上,一颗,两颗,三颗,慢慢地多起来。
阿尔伯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亮起来。
他没有动。窗台上的煤球歪了歪头,又啄了一下窗台的木头。彗星从翅膀底下抽出脑袋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埋回去了。
---
阿尔伯特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望着天。天空依旧是纯净的蓝,没有云,也没有风。
他听到脚步声从坡顶的方向传过来。
“土拨鼠!我就知道你在这。”
艾玛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影子罩在他脸上,把阳光挡住了。“你手臂怎么了?”
阿尔伯特睁开一只眼。艾玛正盯着他左前臂上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粉色区域——边缘已经模糊了,和周围肤色的过渡变得柔和,但还能看出来和正常皮肤不太一样。
“实验出了意外。”他说。
艾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什么实验?”
“魔药。温度梯度。坩埚炸了。”
“严重吗?”
“不严重。涂了药,快好了。”
艾玛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阿尔伯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伸手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天。
过了一会儿,阿尔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盖在脸上挡光。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古代如尼文入门。
艾玛凑过来看了一眼。“如尼文?你的选修课吧”
“嗯。”
“我选了占卜和神奇动物。”艾玛说,“如尼文太无聊了。一堆符号,看都看不懂。”
“那倒是合适。”
艾玛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的声音从书页里传出来,闷闷的。“你适合神奇动物。占卜也适合你。”
“占卜怎么适合我了?”
“你直觉准。”
艾玛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草地上。她又叼起那根草茎,嚼了两下,吐掉。“你以后最想做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最近想过很多次。在圣芒戈那天之后,他想得更多了。他想过治疗师——把那些受了伤的人治好,让那个老妇人的儿子重新站起来,让那个年轻的傲罗的手臂重新长出来。他想过傲罗——把那些施咒的人抓起来,让他们不能再对别人施咒。他想过魔药学者——做出更好的药,更快的药,能治好那些现在治不好的伤的药。
但他知道得太多。他知道治疗师治不好钻心剜骨造成的神经损伤。他知道傲罗也会受伤,也会倒在医院的地板上,血从断口处往外渗。他知道一瓶药水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从配方变成成品,而在这几个月里,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想把一切都做到,又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那种无力感,和愤怒。
“我不知道。”他说。
艾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躺在她旁边,书拉到胸口上,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蓝色的天空上。他没什么表情,但艾玛认识他够久了。
“你那天从圣芒戈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艾玛说,“下午都没吃饭。阿不福思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
艾玛没有追问。她又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吐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想当治疗师。”
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认真的,”艾玛说,“我想当治疗师。把那些受伤的人治好。没人治得好,不代表永远治不好。”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阿尔伯特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蓝色的天空。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温温的,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又安静了。
“你会的。”他说。
艾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不知道具体做什么。”他说,“但我想做点有用的。”
艾玛看着他。
“不是那种——功成名就的有用。”阿尔伯特说,“是真正有用的。能帮到人的。能让那些事情少发生一些的。”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太清楚。但艾玛没有追问。
她重新躺回草地上,望着天。“那你慢慢想。你才十四岁,又那么聪明,总会有结果的。”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把书页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禁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