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HP:邓布利多之名 > 17. 小黑球
    1972年,11月。

    霍格沃茨城堡外面的风一天比一天冷,走廊里的火炬的火苗在铁质灯架里跳着,把石头墙壁照成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窗户玻璃上开始结霜,清晨的时候那些霜花从窗角往中心蔓延,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细密的银色地图。

    阿尔伯特坐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靠着窗边那张他常坐的桌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羽毛笔搁在页边,墨水已经干了一半。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禁林模糊的轮廓,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好一会儿没动。

    艾玛坐在他对面。

    她正低着头写作业,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写完一行之后她抬起眼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又抬了一次眼。

    “你在想什么。”

    阿尔伯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看了艾玛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本摊开了却没在读的书,然后把书合上了。

    “没什么。”

    “你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艾玛说。她把羽毛笔搁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你盯着窗外的同一块玻璃看了快十五分钟。那玻璃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瞬。他伸手从校袍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到艾玛面前。

    艾玛低头看了一眼。

    羊皮纸上的字迹圆润而舒展,墨色饱满,用的是深绿色的墨水。她逐行看下去,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

    致阿尔伯特·霍恩:

    谨邀请你于十一月十六日晚间八时,前来我的办公室共进晚餐。期待与你继续聊聊魔药方面的见解。

    你真诚的*

    霍拉斯·E·F·斯拉格霍恩

    ———————————

    艾玛把羊皮纸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尔伯特。

    “斯拉格霍恩教授今晚请你吃饭?”

    “嗯。”

    “就你一个?”

    “他说还有别的客人。”

    艾玛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脑后,嘴角弯起来。“鼻涕虫俱乐部。”

    阿尔伯特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

    “拜托,”艾玛说,“我哥在霍格沃茨待了三年了,他回来的时候没少跟我讲。斯拉格霍恩教授每年都会挑一批他觉得有前途的学生参加他的私人晚宴。他管那叫‘晚宴’,别人管那叫‘鼻涕虫俱乐部’。我哥说那地方更像一个——”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展销会。”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膜,边缘凝着几颗细密的水珠。

    “你不想去?”艾玛问。

    “没有不想去,”阿尔伯特说,“再说了都发请帖邀请了,不去也不礼貌。”

    艾玛歪了歪头。“也许他就是想让你认识一些人。你魔药课成绩那么好,斯拉格霍恩教授喜欢你不是很正常吗?”

    “他喜欢的不是我,”阿尔伯特说,“他喜欢的是我的潜力。”

    艾玛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反驳。壁炉里的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把她脸颊上的光影晃了一晃。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尔伯特把羊皮纸折好放回内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去。既然邀请了,不去不礼貌。”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艾玛一眼。“你帮我跟埃里克说一声,今晚天文塔我不去了。”

    艾玛坐在那里点了点头。她看着阿尔伯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寝室的走廊拐角处,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羽毛笔。

    ---

    晚上七点五十分。

    阿尔伯特站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是深色木头的,门板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在走廊火炬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铜牌,牌面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霍拉斯·斯拉格霍恩,魔药学教授”几个字。

    门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带着笑意的“请进”。

    阿尔伯特推开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烤面包、炖肉、某种甜腻的香料,还有一点点像陈年威士忌的味道。天花板高阔,四面墙壁上嵌着几排书架,书脊的颜色从深褐到暗红再到墨绿,密密地挤在一起,把整面墙都盖满了。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卷羊皮纸,墨水瓶旁边搁着一只银质的怀表,表盖敞着,指针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

    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书桌前面,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他正端着一只高脚杯,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看到阿尔伯特走进来,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霍恩先生!准时,好,很好。”他朝阿尔伯特招了招手,示意他往里走,“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阿尔伯特跨过门槛。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盘子和银质餐具。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杯子里的东西,有的正用叉子拨弄自己面前盘子里的食物。那些面孔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莉莉坐在长桌中段靠左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红头发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正侧着头和旁边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西弗勒斯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袖口比他手腕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他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小块面包,没有动过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没有看任何人。

    长桌远端坐着一个阿尔伯特不认识的男生,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袍,领口翻得一丝不苟。他正端着一只高脚杯,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和旁边一个深色头发的女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笑。

    斯拉格霍恩教授领着阿尔伯特往长桌方向走,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种“我在引荐你”的姿态很明显。

    “各位,”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交谈都停下来,“这位是阿尔伯特·霍恩,拉文克劳二年级。你们可能已经在魔药课上见过他了——他的疥疮药水是我这些年见过的一年级作业里最好的之一。”

    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阿尔伯特站在原地,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在他脸上和身上各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把他引到长桌中段的一个空位前,拉开椅子。阿尔伯特坐了下来。椅面是深红色绒布的,坐上去的时候微微陷下去一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软。

    “霍恩先生,”斯拉格霍恩教授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朝他偏了一下头,“我给你介绍一下今晚的客人。”

    他伸出手,朝长桌远端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男生方向示意了一下。“卢修斯·马尔福,斯莱特林的级长,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卢修斯·马尔福正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久仰。”阿尔伯特微微欠身。

    卢修斯·马尔福的嘴角又往上抬了一点,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转向旁边那个深色头发的女生。

    斯拉格霍恩教授又介绍了其他几个人。一个叫阿德里安·帕金森的斯莱特林六年级男生,瘦高个,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一个叫马库斯·贝尔比的赫奇帕奇五年级——斯拉格霍恩教授特别提了一句“他叔叔在魔法部法律执行司任职”;还有几个阿尔伯特没记住名字的,有的是家世显赫,有的是在某个科目上表现突出。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听着,把那些名字和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注意到斯拉格霍恩教授介绍每一个人的时候都会附带一句关于“背景”或“成就”的说明——谁的叔叔在魔法部、谁的父亲是某家著名魔药公司的老板、谁的魔咒课成绩在全年级排前三。那些说明被嵌在介绍词里,像一颗颗被精心摆放的珠子,串成一条完整的、清晰的链条。

    他拿起面前那杯南瓜汁喝了一口。杯壁是凉的,南瓜汁的甜味在舌面上铺开,又很快散了。

    “霍恩先生。”

    阿尔伯特转过头。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半个桌子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手里也端着一杯南瓜汁,杯沿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唇印。

    “我刚才一直在想,”莉莉说,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上学期跟斯拉格霍恩教授讨论的那个课题——变形术和魔药学的交叉效应——后来有进展吗?”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看了莉莉一眼。她的表情不像在客套,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掺杂质的好奇。

    “有一些,”阿尔伯特说,“我暑假做了几组小规模实验,用变形术把干荨麻的纤维结构预改变之后再投入熬制。析出效率确实提高了,但提高的幅度不稳定。”

    “不稳定?”莉莉问。

    “跟变形的精度有关,”阿尔伯特说,“纤维结构改变得太细,药液渗入太快,有效成分在熬煮初期就析出了大半,后期反而没有持续释放的效果。如果变形得不够细,析出效率又和没处理过差不多。中间有一个最佳区间,但我还没找到精确控制的方法。”

    莉莉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试过改变变形术的施咒时序吗?比如说——先熬煮一段时间,在药液温度达到某个点的时候再对材料进行变形处理?”

    阿尔伯特看了她一眼。这个思路他确实没想过。他在脑子里把那个方案过了一遍——药液温度、材料状态、变形术的施咒窗口期——每一个变量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但隐约能看出轮廓的结构。

    “没试过,”他说,“但值得试。”

    莉莉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在桌边和别人说话时的笑不太一样,更自然一些,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更舒展。“你要是试了记得告诉我结果。”

    “会的。”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长桌另一端传来一阵笑声,斯拉格霍恩教授正和卢修斯·马尔福说着什么,声音洪亮而愉悦。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一眼——卢修斯·马尔福正端着一只高脚杯,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笑,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一个坐在自己领地里的国王正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里放着一块烤鱼,表面泛着金黄色的油光,旁边码着几根烤芦笋和一小堆土豆泥。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莉莉没有立刻走。她坐在对面,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她说。语气不是疑问句。

    阿尔伯特放下叉子。“很明显?”

    “你进来的时候表情像来上课的,”莉莉说,“别人都在互相打量,你在看墙上的书架。”

    阿尔伯特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一直在看的方向——斯拉格霍恩教授办公室左侧那面墙的书架,第三层有一排深蓝色封面的厚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书里有几本我没见过。”他说。

    莉莉笑了一声。“你真是拉文克劳。”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又拿起叉子,切了一块鱼肉。

    莉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她端着自己的杯子,低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如果你下次做那个实验需要帮手,可以找我。”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阿尔伯特坐在原位,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他往长桌两端扫了一圈。

    斯拉格霍恩教授正坐在长桌顶端,端着一只高脚杯,圆脸上泛着一种满足的、红润的光。他正在和卢修斯·马尔福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拍子。卢修斯·马尔福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

    阿德里安·帕金森正和那个赫奇帕奇的马库斯·贝尔比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西弗勒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那块面包仍然没有被碰过。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焦点,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他又切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鱼肉是凉的,表面的油光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贴着舌尖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腻的触感。他把叉子搁在盘子边沿,靠着椅背,看着长桌另一端那些正在交谈的面孔。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声音又从长桌顶端传过来,带着那种洪亮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调子:“——所以我就跟他说,你如果要追求完美的魔药,就不能只盯着配方看。你得看材料——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喜欢慢热,有的怕高温,有的必须在特定的月相下采摘才有最佳效果——”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

    阿尔伯特看着他的动作。他注意到斯拉格霍恩教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莉莉和西弗勒斯的方向多停了一拍,又在卢修斯·马尔福的方向多停了一拍,最后落在他自己身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阿尔伯特把那口鱼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南瓜汁。

    晚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甜点被撤下去之后,斯拉格霍恩教授开始讲他过去教过的那些得意门生的故事——一个现在在魔法部当高官,一个成了著名的魔药学者,还有一个“你们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写过一本关于龙血的专著”——每讲一个故事,他的圆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光泽,像是在翻阅一本属于自己的相册。

    阿尔伯特听着那些故事,没有插话。他注意到斯拉格霍恩教授在讲每一个故事的时候都会附带一句“当年我就看出他不一样”——那些话被说得自然而随意,但重复的次数足够让人意识到那是一种精心维护的叙述方式。

    九点四十分左右,晚宴结束了。

    客人们陆续站起来,有的互相道别,有的还在低声交谈。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门口,和每一个人握手道别,说几句客套话。阿尔伯特排在中段,轮到他的时候斯拉格霍恩教授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掌心带着微微的潮意。

    “霍恩先生,”他说,“今晚的讨论很有收获。你那个关于变形术和魔药学交叉效应的想法——我建议你写下来,整理成一篇完整的论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看看。”

    “谢谢教授。”阿尔伯特说。

    斯拉格霍恩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表示“我看好你”的意味。“下次聚会我还邀请你。”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十二月。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阿尔伯特又收到了一张羊皮纸。

    同样深绿色的墨水,同样圆润而舒展的字迹:

    ———————————

    致阿尔伯特·霍恩:

    谨邀请你于十二月二十日晚间七时,前来我的办公室共进晚餐。届时会有几位你或许感兴趣的朋友到场。

    你真诚的

    霍拉斯·E·F·斯拉格霍恩

    ———————————

    阿尔伯特把羊皮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墨。

    ————————————

    尊敬的斯拉格霍恩教授:

    感谢您的邀请。由于假期已有安排,此次无法出席,深感抱歉。

    祝您圣诞愉快。

    您真诚的

    阿尔伯特·霍恩

    ———————————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了,走到窗台边。彗星正蹲在栖木上,缩着脖子打盹。阿尔伯特把信绑在它腿上,摸了摸它的头顶。“送一下。”

    彗星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从栖木上跳下来,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艾玛坐在不远处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抬起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阿尔伯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不喜欢那种场合。”

    这是实话。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被斯拉格霍恩“收藏”来的优秀年轻人——有的是天赋出众,有的是家世显赫,有的是有“潜力”——互相交谈,互相打量,互相确认“你值不值得我认识”。那种氛围让阿尔伯特觉得很累。

    艾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斯拉格霍恩教授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阿尔伯特说,“他分得清什么是私交,什么是教学。”

    ---

    圣诞假期过后,斯拉格霍恩教授在魔药课上的态度确实没有任何变化。他照样会在阿尔伯特的坩埚前停下来看两眼,照样会在他问问题的时候给出详细的回答,照样会在批改论文的时候在页边写几行批注——那些批注的密度和上学期一模一样。

    有一次阿尔伯特课后留下来问了一个关于活地狱汤剂的问题,斯拉格霍恩教授坐在讲台后面,把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将近十分钟。回答完之后他又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你下次如果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来办公室聊——不用等请帖”。

    阿尔伯特说了一声“谢谢教授”,收起笔记本走出教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斯拉格霍恩教授正低着头翻一本旧书,茶杯搁在桌角,白汽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烛火里散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阿尔伯特把门带上了。

    ---

    1973年,六月。

    期末月。城堡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张,走廊里抱着书和羊皮纸的学生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快,连挂在墙上的肖像画都安静了不少——那些平时喜欢在画框里走来走去互相串门的人物,现在大多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画框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阿尔伯特还是那个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上课,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没课的时候继续看书或者写论文,晚上回休息室待到十点左右。他的作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桌面上摊开的书比平时多了一摞,羽毛笔换墨水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

    那天下午,斯拉格霍恩教授在魔药课下课后叫住了他。

    “霍恩先生,你帮我跑一趟。”斯拉格霍恩教授从讲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罐,深褐色的,大约两根手指并排的高度,塞着软木塞。他把罐子递给阿尔伯特。“去海格那儿拿个东西。我昨天跟他约好了,一小罐独角兽尾毛——他帮我从禁林边上收的。你拿回来放我办公室桌上就行。”

    阿尔伯特接过罐子。玻璃罐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隔着瓶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微微晃动。

    “海格的棚屋?”

    “对。他应该在。”斯拉格霍恩教授摆了摆手,“快去快回,不耽误你复习。”

    阿尔伯特把罐子揣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教室。

    从城堡到海格的棚屋要走一段路。穿过门厅,走下石阶,经过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草坪,再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拱门,脚下的路就从石板变成了泥土。禁林的边缘在视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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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展开,深绿色的树冠密密地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风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从城堡里那种旧石头和蜡烛的干燥气息变成了泥土、腐叶和松木的湿润味道。

    海格的棚屋在禁林边缘的一块空地上,矮矮的,石头墙,茅草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灰白色烟气。门开着,海格正蹲在门口,背对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手里正在摆弄什么东西。

    阿尔伯特走近了。海格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张被胡须遮了大半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哦!阿尔伯特!斯拉格霍恩让你来的?”

    “他说您有一罐独角兽尾毛。”

    “有有有。”海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进棚屋里。阿尔伯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目光无意间扫过禁林边缘那一排高大的橡树。

    离他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棵橡树的根部有什么东西。一小团深色的、蜷缩着的东西,在树根和泥土之间的凹陷里,几乎被树荫和落叶盖住了。阿尔伯特眯起眼看了看,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是一只鸟。

    黑色的羽毛,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贴在身体一侧。它缩在树根底下,身体微微发抖,看到有人靠近也没有动,只是把脑袋往翅膀底下缩了缩。

    阿尔伯特蹲下来。他伸手轻轻拨开覆盖在它身上的几片落叶,露出它的全貌。是一只幼年的渡鸦——羽毛还是那种偏暗的灰黑色,不像成年渡鸦那样泛着蓝紫色的光泽,喙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嫩黄色。它的左翅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一根折断的初级飞羽从翅膀边缘翘出来,断口处渗着一小点深色的血。

    他抬起头,往树冠上方看了一眼。大约两层楼高的位置,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架着一个鸟巢——或者说曾经是一个鸟巢。现在它歪了半边,巢材从破口处垂下来,几根枯枝和干苔藓在风里晃着。巢的边缘露出一点什么,阿尔伯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一只幼鸟的脚爪,僵硬的,蜷缩着。

    死了。

    阿尔伯特蹲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那个歪倒的鸟巢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底下那只还活着的幼鸟。他把魔杖从口袋里抽出来,杖尖对准鸟巢的方向,手腕轻轻一抖。

    鸟巢从枝丫上脱落下来,但落得比自然坠落要慢——阿尔伯特用悬浮咒托住了它,让它平稳地落到地面上。他蹲下来,把巢材拨开,露出里面那只幼鸟的尸体。小小的,羽毛还没长全,闭着眼,蜷成一小团。

    阿尔伯特看了它一会儿。魔杖指着旁边的一块地,泥土被魔杖尖引导着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规整的、椭圆形的洞穴。他把那只死去的幼鸟从巢材里取出来,小心地放进去。他的手指碰到那只幼鸟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羽毛干枯发脆,像一片被晒透的枯叶。

    他把泥土拢回去,用魔杖尖把表面压实,又盖上一层落叶。

    那只幸运的幼鸟还缩在树根底下,黑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靠近,身体又抖了一下。阿尔伯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它那只折断的翅膀。幼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吱”,但没有挣扎。

    “别动。”阿尔伯特说。他把魔杖尖对准幼鸟的翅膀,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学过的所有与骨骼和肌肉修复相关的咒语。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咒语,最终选择了一个基础的治疗咒,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魔力的输出。一道极细的、温热的金色光线从杖尖流出来,落在幼鸟的翅膀根部。他感觉到那只翅膀在他指腹底下的骨骼在慢慢复位,肌肉在重新贴合——那过程很慢,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细小的变化。

    大约两分钟后,他把魔杖收回来。幼鸟的翅膀不再以那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了,它收拢在身体两侧,虽然还有些无力地垂着,但至少已经回到了正常的位置。幼鸟缩在那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它的喙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阿尔伯特伸手,掌心朝上,慢慢靠近它。幼鸟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腹,似乎在试探什么,然后它往前蹭了蹭,把身体挪到了他的掌心里,蜷成一团,不动了。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黑色的、温热的、微微起伏的小东西。它的心跳透过羽毛传到他掌心上,细密的、快速的,像一小簇被拢在掌心里的火苗。

    “海格。”阿尔伯特站起来,转过身。

    海格正站在棚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他大概已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了,那张被胡须遮了大半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张扬的温和。

    “禁林里捡的?”海格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阿尔伯特掌心里那只幼鸟。“渡鸦。还小呢,翅膀折了?”

    “接上了,”阿尔伯特说,“但还没长好。”

    海格点了点头。他把那只小布袋递给阿尔伯特——里面装着几根银白色的、泛着珠光的细长毛发。“独角兽尾毛。你拿回去给斯拉格霍恩。”

    阿尔伯特接过布袋,和那只玻璃罐一起放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另一只手还托着那只幼鸟。

    “你打算怎么办?”海格问。

    “带回宿舍,”阿尔伯特说,“养到它能飞。”

    海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种介于“你这孩子真是”和“也行”之间的表情。“养鸟可不容易,”他说,“费尔奇要是知道了,有你好受的。渡鸦可不是允许带的宠物。”

    “学校有规定不能养渡鸦吗?”

    海格想了想。“……倒是没有明说。但费尔奇那个人——”

    “我会小心的。”阿尔伯特说。

    海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小纸包,塞进阿尔伯特的校袍口袋里。“草药。止血消炎的,碾碎了拌在它吃的东西里。别喂太多。”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包。“谢谢。”

    海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复习。”

    阿尔伯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团黑色的毛球——它还蜷着,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一起一伏,暖烘烘的。

    他把它小心地挪到校袍内侧的另一个口袋里——那只口袋平时装的是笔记本和羽毛笔,现在被他清空了,垫了一层手帕。幼鸟窝在手帕叠成的软垫里,缩了缩脖子,又闭上了眼。

    ---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人不多。期末月,大部分人都泡在图书馆里,休息室里只有三两个人——一个四年级的女生正趴在窗台上写论文,笔尖在纸面上划得飞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坐在壁炉旁边的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人已经靠着扶手椅睡着了。

    阿尔伯特穿过休息室,走进通往寝室的走廊。彗星的笼子还放在窗台上,栖木上蹲着一团褐色的毛球,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阿尔伯特走到窗台前,小心地从校袍口袋里把那只幼鸟掏出来。

    幼鸟被光线晃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它没有叫。只是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比它大了好几圈的褐色猫头鹰。

    彗星动了动。它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歪着头,看向窗台上那只新来的小家伙。它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翅膀底下去了。

    阿尔伯特把幼鸟放在窗台上,靠近彗星笼子的位置。幼鸟站在窗台边缘,两条细腿微微发颤,像是还不太习惯站着。它往彗星的方向挪了两步,彗星没有动,它又挪了两步,在彗星笼子旁边蹲了下来,缩成一团。

    “嘿。”

    阿尔伯特转过头。托马斯正站在寝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热可可,正用一种介于好奇和“你又在搞什么”之间的表情看着他。

    “你捡了什么?”

    “渡鸦,”阿尔伯特说,“禁林边上的。翅膀断了,我把它接上了。”

    托马斯走过来,弯腰凑近窗台,看了看那只蜷在彗星笼子旁边的小黑球。“渡鸦?你认真的?”

    “嗯。”

    托马斯直起身来,喝了一口热可可。“那你可太幸运了,两个宠物。渡鸦也能送信你知道吧?比猫头鹰聪明。”

    “我没想把它当宠物,”阿尔伯特说,“等它翅膀长好了就放走。”

    托马斯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好好养。鸟的肠子很短,吃得多拉得多,到时候宿舍一股鸟屎味。而且要是被费尔奇发现了——”

    “我会处理的。”

    托马斯耸了耸肩,端着热可可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了。他坐下来之后又喝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渡鸦确实是好鸟。我老家那边有人说渡鸦通人性,你救了它,它会记得。”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只蜷在彗星笼子旁边的小黑球。幼鸟已经闭上了眼,身体一起一伏,暖烘烘的一小团,在窗外的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埃里克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的书脊上印着《天文学进阶》几个字,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看到阿尔伯特站在窗台前面,又看到托马斯正坐在床上喝热可可,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托马斯朝窗台的方向努了努嘴。“阿尔伯特捡了只鸟。”

    埃里克走过来,把书放在自己床上,凑到窗台前面弯腰看了看。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那只蜷着的幼鸟身上停了几秒。“渡鸦?”

    “嗯。”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直起身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打算给它取名字吗?”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没。取了名字会有感情,到时候放它走舍不得。”

    埃里克沉默了一瞬。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小黑球,然后说了一句:“那要是它不走呢?渡鸦是记恩的鸟。”

    阿尔伯特也低头看着那只幼鸟。它正缩在彗星笼子旁边,彗星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团小黑球,然后又埋回去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阿尔伯特说,“要是真不走了,彗星就能安心养老了。”

    彗星在笼子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