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HP:邓布利多之名 > 15. 第15章 圣诞快乐
    十二月二十四日,黄昏。

    雪从下午就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碎的、稀稀疏疏的几片,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到了傍晚,雪片变得密起来,大朵大朵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往下落,把城堡的塔楼和庭院都盖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白。风从黑湖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湿冷的水汽,贴着墙壁往上爬,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很快被走廊里燃着的火炬烘散了。

    拉文克劳塔楼的公共休息室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外的夜色已经暗下来了,雪把远处的禁林和黑湖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看出去,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角的水彩画。

    休息室里的人不多。七个年级总共留下来过圣诞的,加起来不过十个人。

    迈克尔·韦勒坐在靠近书库入口的那张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他没有在看。他正看着窗外的雪,手里的羽毛笔停在半空中,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了一个深色的点。

    书架旁边,两个四年级的女生正坐在窗台上低声说话,一个裹着拉文克劳的毛毯,另一个手里攥着一杯热可可,杯口冒着白汽,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靠近壁炉的地毯上,一个二年级的男生正趴着写作业,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写几行就停下来,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一会儿,然后再低头写几行。

    阿尔伯特坐在窗台旁边的矮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巫师棋的棋盘是木质的,深色和浅色交错着,边角磨得发亮,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棋子们正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阿尔伯特是白方,埃里克是黑方。埃里克坐在他对面,手肘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埃里克伸手推了一下眼镜。他的目光从棋盘上游移到阿尔伯特脸上,又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回棋盘上,像在寻找什么破绽。“这是你的第一局,有些规则你可能还不知道——”他伸手拿起自己的黑方骑士,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原位,“棋子会提示你该往哪儿走,但它们不保证那是正确路线。”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面前的白方士兵,指尖刚触到棋子顶部,那个士兵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说:“往前走两步,小子,前面有片空地。”

    阿尔伯特看了它一眼。士兵冲他挤了一下眼睛,又转回去了。

    他按照士兵的提示,把它往前推了两格。棋子落在新的格子上,对面的黑方士兵立刻动了起来,一只站在第三排靠左的黑色士兵自己往斜前方跳了一格,落在阿尔伯特的白方士兵旁边,用手中那截极短的木质矛尖敲了一下阿尔伯特的士兵的盾牌。白方士兵发出一声闷哼,倒了下去,被从棋盘上拿了下来,放在了埃里克旁边那片空地上。

    “第一步就吃了你一个,”埃里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高兴,“你确定你知道怎么玩?”

    阿尔伯特又低头看了看棋盘。棋子们的排列在他眼里还是半懂不懂的,哪些可以走斜线,哪些只能直线,哪些能跳着走,他现在也只知道个大概。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黑方的士兵们刚才那一步移动,恰好避开了白方骑士的攻击范围。是无意的还是计算过的?他又看了一眼那匹扬蹄的白马,它正站在第三排,头微微偏着,像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阿尔伯特伸手,把自己的骑士往前推了一格。

    埃里克看着他这一步棋,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棋盘,然后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黑方堡垒。堡垒顶上那个缺口在一跳一跳的短光里显得格外显眼,像在思考要说什么似的。堡垒用沉闷的、像从石头发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左前方,小子,他的骑士在盯着我。”

    埃里克照着堡垒的提示,把它往左前方移了一格。棋子落下去的时候,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遍。然后他用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下巴,在盘算什么。

    又走了四步之后,阿尔伯特已经输掉了两个骑士和三个士兵。埃里克的黑方损失较小,只折了一个堡垒和两个士兵。棋盘上的白方棋子开始往后退缩,阿尔伯特注意到它们退回的路线是散乱的,其中一只士兵撞到了另一只的盾牌,发出一声极轻的“当”。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骑士,但那只骑士在他碰到它之前,自己往前跳了一步,落在棋盘中央的位置,然后转过来冲他说了一句:“我没让你碰我,我自己能走。”

    阿尔伯特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那只骑士,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骑士的这一步确实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但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走。他在脑子里把这一步的结果推了一下——骑士落下去之后,黑方的主教正好可以斜跨三步吃掉它——然后他看到埃里克已经伸出了手,指尖碰了碰自己那只黑色主教,主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教堂钟声余音一样的“嗯”,然后斜着跨了三格,落在了他的骑士旁边,用长袍边缘扫了一下骑士的盔甲,骑士倒下去,被拿走了。

    他的骑士倒在棋盘外,发出极轻的“咕咚”一声,没有再说话。

    埃里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的探究意味。“你怎么想到要走那一步的?”

    “我没走,”阿尔伯特说,“它自己走的。”

    埃里克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楚。“再来?”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那一方还剩的棋子,默默地数了一遍。他注意到剩下的棋子正在用一种有规律的方式排列自己的位置,那些士兵在慢慢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往中间靠拢。

    “再来。”阿尔伯特说。

    他们重开了一局。阿尔伯特这次没有碰棋子。他从第一步开始就等着,让棋子自己动。白方的士兵们一改之前的散乱,变得有序起来——它们按照某种默契轮流推进,前一个移动之后,后一个会等一息才跟上。骑士在第二回合主动跳了出来,落在了埃里克的黑方士兵面前,准确地拦住了它的去路。主教从角落里斜跨出来,站在棋盘中央的交叉点上。

    阿尔伯特看着这些棋子自己行动,它们在按照他“想”的方向走——但他并没有直接指挥它们,他只是“想”了一下这一步大概应该怎么走,棋子们就自己调整了位置,比他自己动手更精准、更默契,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幅路线图,然后棋子在照着那张图移动。

    埃里克脸上的纸条开始多起来了。第一条贴在他左侧太阳穴的位置,第二条贴在右脸颊上,第三条斜贴在额头上,盖住了半边的眉毛。他每次输一局,就面无表情地从桌角那一叠裁好的羊皮纸里抽一张,往自己脸上贴一条,然后说“再来”。两个小时后他的脸上已经贴了六张纸条,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下巴。他的坐姿还是一样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十指交叉,下巴微收,只有那双眼睛在纸条的缝隙里亮着,目光在棋盘上移动。

    阿尔伯特脸上只有一条。那条贴在他右脸靠近下颌的位置,是第一局结束的时候埃里克贴上去的,之后埃里克再也没有机会往他脸上贴纸条了。

    第七局结束的时候,埃里克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些纸条的边角,像是在清点数量,然后开口说:“你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从纸条下面传出来,比平时闷一些,“我在家下棋,没人下得过我。”

    阿尔伯特看着他。埃里克脸上的纸条从额头一直贴到下巴,只剩鼻尖和眼睛还露在外面。阿尔伯特想了一下措辞,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感觉还挺好玩的。”

    埃里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转过头去,朝旁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正坐在靠壁炉的一张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捏着一只深色的茶杯,杯口冒着微微的白汽。他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像是想什么出了神。埃里克看了他几秒,然后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本,”埃里克说,“你更厉害,我受不了了。你去杀他威风。”

    本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从壁炉的火光里移开,落在埃里克那张贴满纸条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了阿尔伯特身上。阿尔伯特正坐在棋盘后面,面前摆着白方的棋子,脸上只有一张纸条,在壁炉火光里偶尔被边缘的热气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又落回去。

    本合上书,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在阿尔伯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你们下了几局?”他问。

    “七局。”阿尔伯特说。

    本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棋盘上白方的一只士兵——手指刚一碰到棋子顶部,士兵就转过头来说了一句:“别碰我,我休息呢。”本收回手,看了阿尔伯特一眼。

    “你让他也贴一张。”阿尔伯特说。

    本没有用白方。他用了埃里克的黑方,因为埃里克已经输得贴满纸条了。本的黑方棋子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推进。他的主教在第三回合吃掉了阿尔伯特的一个骑士,然后他的皇后在第六回合切入了一个关键位置。阿尔伯特的白方棋子在他脑子里感觉到了压力,它们开始退缩,两只士兵在退到后排的时候撞到了一起,发出低低的抱怨声。

    但本也在输。

    他开始输得慢一些,每一步都比埃里克坚持得更久。阿尔伯特不知道本之前会不会下棋,但现在本正在快速地学会如何对付他。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空悬着的时候,阿尔伯特能感觉到那种正在思考的东西——那种“他在试图理解我的思路”的细微变化。但还是输了。

    第五局结束时,本的脸上贴了四条纸条。两条在左边脸颊,一条在额头正中,一条在下巴上。他一直很专注,看着棋盘。

    埃里克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上还贴着那六张纸条。他看了看棋盘上残余的棋子,又看了看本,又看了看阿尔伯特。

    “再来?”阿尔伯特问。

    埃里克和本同时开口。

    “不来了。”

    “No。”

    埃里克伸手把脸上的纸条一条一条地揭下来,叠好,放在桌角,边角对得平整。本把那四条纸条从自己脸上摘下来,放在埃里克那叠纸条旁边,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

    阿尔伯特坐在棋盘后面,看着他们把纸条叠好放好。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子里——棋子们被他拿起来的时候有的还在嘀咕,一个士兵说了一句“我还能再打一局”,一个主教说“下次换个战术”,骑士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被放回盒子里之前,用蹄子轻轻磕了一下阿尔伯特的指尖,似乎在表示一种无声的认可。

    迈克尔站在书库入口附近,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没有出声,阿尔伯特也不知道他从哪一步开始看的。阿尔伯特转头看向迈克尔,迈克尔的目光和他对上了。迈克尔的表情很难描述——介于一种被发现了的尴尬和一种藏不住的、差不多是满意的惊讶之间。他看了阿尔伯特大约两秒,然后很快地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书。

    阿尔伯特把棋盘收好,放回书架下面的格子里。埃里克已经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正在把脸上撕下来的纸条叠成五角星排成一排。

    “圣诞快乐。”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纸鹤。

    “圣诞快乐。”他说。

    ---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但雪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结了霜的玻璃外面透进来,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微微泛着光,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然后安静下去。

    阿尔伯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冷空气立刻贴上来,沿着他的胳膊往下滑,他缩了一下。床脚多了几样东西。

    深棕色的粗麻布包裹,边角叠得整整齐齐,用细绳扎着,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旁边是一只浅灰色的小布袋,袋口收着绳子,上面一个窄长的、浅黄色的信封和一个看起来就装了很多东西的灰色麻袋。

    阿尔伯特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上,伸手去够床脚那些东西。

    先拆那个深棕色的包裹。绳子解开了,粗麻布的边角掀开,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衣。摸上去很厚实,羊毛的,织得不算细密但很均匀,针脚有些地方稍大了一些,像是不太熟练的手织出来的。

    他把毛衣放在膝盖上,又往包裹底下摸。里面还有一双深棕色的袜子,羊毛的,织法和毛衣一样,针脚不太均匀,但在脚踝的位置多织了一圈加厚的边。袜子旁边压着一小块叠好的羊皮纸,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羊很好,勿念。”

    阿尔伯特看着那行字,用拇指的指腹在羊皮纸上蹭了一下。墨迹已经干了,纸面有些粗糙,边角有一小块淡色的水渍,像是被什么湿的东西碰过一下。

    他把毛衣和袜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拿那只浅灰色的小布袋。布袋很轻,袋口收着绳子,他解开绳结,往里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淡黄色硬糖,一颗挨着一颗,挤得紧紧的,表面那层白霜在布袋开口露出的那一小片光线下泛着细细的、雾蒙蒙的光。他把布袋口合拢,放在毛衣旁边。然后他往布袋底下又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只木雕的小土拨鼠。大概一根手指那么高,圆滚滚的,蹲坐在一个极小的木质底座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木头被磨得很光滑,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阿尔伯特把它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几秒。

    小土拨鼠动了一下,先是一点点地歪了一下脑袋,换了一个方向歪着,然后它的前爪从肚子上抬起来,叠在胸前,又放下去。动作很慢,就像一只真正的小动物在半睡半醒之间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蹲坐的姿态,歪着脑袋看着阿尔伯特的方向。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头小土拨鼠,又看了看它蹲坐的姿势。

    他把小土拨鼠放在床头柜上,和毛衣、袜子、那袋柠檬雪宝并排放着。小土拨鼠蹲在柜面上,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房间里的布置。这次把脑袋往左偏了偏,又偏回去了。

    第三个是那个浅黄色的信封。薄薄的,封口没有用蜡封,只折了一下,边角压着一条细长的、浅褐色的胶带。他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之后看到一排瘦长而舒展的字迹,在纸面上排得疏疏朗朗的。

    “阿尔伯特:

    圣诞快乐。雪后霍格沃茨的清晨是全年最美的时刻。如果你有机会在早餐前去一趟天文塔,六点四十五分左右,阳光会从黑湖的方向照过来,把整个城堡的东侧墙面染成一种极淡的粉金色。我曾经让一个学生去验证过这件事,他后来告诉我那是他见过的最接近魔法本质的景象之一。

    毛衣和袜子是猪头酒吧老板托我转交的。他原本想用猫头鹰寄,但彗星最近不太愿意飞那么远。他说他今年冬天给山羊们织了围巾,这件事你可以回信的时候问他。

    糖是我送的。你上次来信说学校的南瓜汁在十一月底开始变酸,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东西来中和味觉上的不适。小土拨鼠是顺手雕的。我很久没有做木工活了,手艺有些生疏,如果它偶尔站起来走两步,不用惊讶——木头有时候会记得自己曾经是树。

    祝你有愉快而平静的圣诞。

    阿不思·邓布利多”

    阿尔伯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山羊们织了围巾”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又压回去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压在毛衣下面。小土拨鼠正蹲在柜面上,歪着脑袋看他,见他看过来,两只前爪又叠了一下。

    灰色的麻袋封口的绳子打了两个结,结头系得紧,他用指甲挑了几下才解开。袋口松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大半——三盒滋滋蜜蜂糖、两袋比比多味豆、一包甘草魔杖、一块用蜡纸裹着的巧克力块,还有一本深红色封面的厚本子,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书脊上有一道浅色的折痕。阿尔伯特把本子从零食堆里抽出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写着"艾玛·费尔柴尔德——草药学与魔药学笔记"。字迹圆圆的,排得不算整齐,但每一行都写得很满,页边还有手绘的小示意图——草药的叶子形状、根茎截面、坩埚里液面在不同阶段应该呈现的颜色,都用彩色墨水画在旁边,画得不算精细但足够清楚。他往后翻了几页。前面的内容还算正常——月长石粉末的研磨方法、干荨麻的干燥处理、几种基础药水的标准步骤。笔记旁边有她自己的批注,用比正文小一号的字写着"上次做的时候温度高了,变成灰色了"或者"下次试试先加牛奶再加蜂蜜"。

    翻到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坩埚。坩埚里画着一团紫黑色的黏稠液体,液面上浮着几块硬邦邦的、形状不规则的固体,像碎石头泡在泥浆里。旁边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带着一种情绪激动的力道:

    "完全照着课本做,为什么变成紫黑色糊糊???还有硬块!像泡在泥里的石头!!!"

    底下画了一个小人,正对着坩埚摊开双手,表情用简笔画画成,嘴巴张得大大的,眉毛拧成一团。

    阿尔伯特盯着那页看了大约五秒。他往后翻了一页,后面那一页上写着这一页对应的配方名称——"活地狱汤剂"。配方条目下面列着材料清单,用深蓝色的墨水写成,和前面那些基础药水的条目格式一模一样。阿尔伯特坐在床上,手指按在那一页的边缘,看着那个坩埚里画着的那团紫黑色的糊状物,看着旁边的"完全照着课本做"几个字,看着那个摊着手的小人。

    他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脸,从眉心搓到下巴。

    活地狱汤剂。六年级通过O.W.L.s之后进入N.E.W.T.阶段才会接触的高阶魔药课程。她一个还没上一年级的小屁孩——他翻到背面,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拆开之后是她写给他的信,字迹比笔记里规整一些。

    "土拨鼠你好!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圣诞节了吧?我猜你们休息室里一定很暖和,壁炉烧得很旺,而你在喝茶或者吃糖——对了,我给你寄了一包甘草魔杖,不是蜂蜜公爵那种袋装的,是我妈从她自己库存里拿的一整条,比商店里卖的长一倍,你省着点吃。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上个月试着做了活地狱汤剂。别骂我,我知道你想骂我。但我真的完全照着课本做的!结果做出来是一锅紫黑色的糊糊!还冒泡!泡里还有硬块!那些硬块敲都敲不碎,我用勺子压它,它咕噜一下滚到锅底去了。

    为什么我完全照着书做,做不出来书里说的那种淡紫色的液体?是不是课本印错了?还是我的坩埚有问题?我妈说我的坩埚是新的,锡质,标准尺寸二号,不应该有问题。还是我买的月长石粉末不够细?

    算了,你肯定又要说我了。你先别急着说。你把我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我画的流程图,我把自己每步操作都记下来了。你看看我哪一步做错了,画个圈,然后告诉我该怎么改。

    祝你飞到树上去。

    艾玛

    P.S. 暖身药剂我收到了,非常实用,就是计量有点少。我喝了快一小杯,下午一直在冒汗,我问我妈是不是感冒了,说我怎么浑身冒热气。"

    阿尔伯特读完了信。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那一张流程图——用直尺和彩色墨水画的,每一个步骤都用方框框起来,箭头连接着下一步,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实验记录表。箭头旁边标着温度、时间、搅拌次数,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叹号。

    他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一会儿。埃里克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伯特说。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翻到流程图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把那些步骤过了一遍——月长石粉末的研磨时间、干荨麻的加入温度、搅拌的节奏和方向。她的步骤大体上没问题,但在关键的一步上写的是"缓慢加入干荨麻",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着"一小把一小把放,一边放一边搅"——她确实在"缓慢加入",但她把"一小把"理解成了"一把",把所有的干荨麻在四步之内倒进了坩埚。书上写的"缓慢加入"没有被严格执行。

    他在脑子里把她写的那几行批注又过了一遍。"上一批月长石粉末放了一周,可能受潮了""研磨的时候锅底温度高了——锅底?石臼?你拿着研磨钵去加热?"——这姑娘的思路实在是跳跃得厉害。他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决定等晚些时候再给她写回信。

    他从床上下来,把毛衣穿上了。大小刚好,袖口稍稍长了一些,正好遮到手腕的位置,他把它套在校服外面,系上拉文克劳的围巾。然后他走到窗前,伸手抹了一下窗玻璃上的霜花。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泽。城堡的庭院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条被清理出来的小径在白色里划出深色的线条,通向不同的方向。远处的黑湖在晨光里呈一种暗沉的灰蓝色,湖面还没有结冰,但靠近岸边的部分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

    埃里克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低头拆他面前的包裹,动作很轻,把每一层包装纸都小心地剥开,没有撕破。

    "你爸妈寄的?"阿尔伯特问。

    "嗯。"埃里克从包裹里掏出一只细长的皮筒,和开学时那只望远镜的皮筒很像,但稍微小一些。他把皮筒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阿尔伯特转过头,目光落在本的方向。本已经叠好被子起来了,人不在寝室,他的那张床在房间最靠里的角落,和他平时在教室里坐的位置一样,安静而隐蔽,不引人注意。

    本的床头柜上空荡荡的。没有包裹,没有纸盒,没有蜡纸包。只有那几本开学时带来的书,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摆放位置完全一样。

    阿尔伯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本收到过东西,也没寄过东西。埃里克和他对视了一眼。

    ---

    休息室里已经亮了。壁炉里的火重新烧了起来,大概是家养小精灵今早来添过柴了。

    本站在休息室中央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窗台上的什么东西。埃里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埃里克的表情绷着,像在努力维持某种不太熟练的严肃。

    阿尔伯特走过去。本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阿尔伯特走过来,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到埃里克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圣诞快乐。"阿尔伯特说。他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只约莫他手掌大小的深蓝色布袋。布袋的边角收着细绳,绳头打着一个小小的结。他把布袋放在本的窗台上,然后退后一步。

    本看着那只布袋。

    "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阿尔伯特说。

    本没有伸手去碰。他看着那只布袋,目光在布袋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尔伯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布袋的边角,又收回去。

    "我没准备东西给你们。"

    "没事,我们也没想换。"

    埃里克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

    本看着他们。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布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布袋的边角在他掌心里堆着,底部微微鼓起,像装了什么不大不小的东西。

    "你打开看看。"埃里克说。

    本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他把绳子解开,袋口张开,里面露出一个小罐子和几只黄铜色的小砝码——罐子是深色的玻璃,大约两根手指并排的高度,塞着软木塞;砝码叠在罐子旁边,每一只都打磨得光滑发亮。

    本拿出那只小罐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了看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镇静草药粉末。"阿尔伯特说,"无苦味的那个配方。我上次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提到过这种配方的改良方向,他给了我一些样品作为讨论的参考。但我自己用不上这么多。这个可以用来缓解骨骼愈合期的那种酸痛感。"

    "那几只砝码,"埃里克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随意的尝试,"是微量魔力校准用的。纯黄铜的,精度比学校标配那套更高一些。我爸爸有一整套,他说这种小砝码可以用来微调施咒时的魔力输出力度,对初学变形术和魔咒都有帮助。"

    本拿着那只罐子,又看了看那几只小砝码。他把它们小心地放回布袋里,把袋口的绳子重新扎好,放在窗台上。然后他站直了,看着阿尔伯特和埃里克,嘴巴抿了一下。

    安静持续了几拍。壁炉里的火光在本的侧脸上跳了一下,他那双偏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暖色的光。

    "谢谢。"本很认真的说。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往后退了半步,朝休息室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去礼堂吗?"

    埃里克在旁边应了一声:"走走走,雪太大了感觉要下一天。"

    本沉默着跟了上来。

    ---

    走廊里的空气比休息室冷一些,但比昨天暖和。壁炉的热气从公共休息室里渗出来,在门外的石头地面上铺了一层温热的余温,很快就散了。三个人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石阶上此起彼伏地响着,埃里克走在最前面,本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阿尔伯特走在最后。

    楼梯拐角处墙上的烛台燃着一小簇火苗,火苗在从楼梯口渗进来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了一瞬又缩回去。

    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三个人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像有人在用一把破锣嗓子唱一首不成调的歌,歌词被刻意扭得走了形,听不清原词是什么,只能听到几个字被拖长了音在走廊里弹来弹去——

    "叮叮当——叮叮当——土拨鼠在土里藏——"

    阿尔伯特的步子顿了一下。

    埃里克走在最前面,他也听到了。他的肩膀收紧了一瞬,步子没停,但他微微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走廊前方,一个穿着色彩斑斓衣服的身影正倒挂在半空中,两条细长的腿勾住了一盏吊灯的铁链,脑袋朝下,两只手抱在胸前,正用一种歪着头的方式看着他们三个。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高采烈的、做了坏事还等着你看他表演的表情。

    皮皮鬼。

    "哟哟哟——"皮皮鬼从吊灯上荡下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靴子尖在石头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拉文克劳的小土拨鼠!还有他的两个小跟班!圣诞快乐呀!"

    阿尔伯特站在楼梯口,看着皮皮鬼。埃里克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停住了,肩膀微微缩着。本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从皮皮鬼脸上扫过,又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方向,似乎在评估逃跑路线。

    "我们赶着去礼堂。"阿尔伯特说。

    皮皮鬼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那张脸上的笑容猛地放大了一倍。"赶着去礼堂!赶着去吃火鸡!赶着去——"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深红色的,圆滚滚的,约莫拳头大小。阿尔伯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皮皮鬼已经把它朝他们这边扔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阿尔伯特脚前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啪"的一声炸开了,冒出一股浓稠的、亮紫色的烟雾,带着一股强烈的、甜得发腻的糖果气味。烟雾在走廊里迅速弥漫开来,把三个人笼罩在一片浓密的紫色云团里。

    埃里克呛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本已经侧身往旁边闪了,肩膀贴着墙壁,目光从那团烟雾边缘扫过来,落在皮皮鬼的方向。

    "哈哈哈——"皮皮鬼的笑声从烟雾外面传进来,尖细的、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颤音,"土拨鼠的洞穴里冒紫烟啦!土拨鼠被熏出来啦!"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团紫色烟雾贴着他的皮肤表面拂过去,痒痒的,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气泡在皮肤上破裂的触感。他抬起手在面前扇了两下,烟雾散开了一些,他看到皮皮鬼正站在不远处,手里又掏出了第二个深红色的圆球,在掌心里抛着玩,阿尔伯特握紧了魔杖对准皮皮鬼。

    "皮皮鬼。"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

    阿尔伯特偏过头,透过正在消散的紫色烟雾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弗立维教授。他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抬着,魔杖尖指向皮皮鬼的方向。

    皮皮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的深红色圆球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抛下去。他看了弗立维教授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然后他把那个圆球塞回口袋里,两只手一摊,做了一个"我可什么都没干"的手势。

    "弗立维教授!圣诞快乐!"皮皮鬼的声音忽然变得甜腻起来,像在糖浆里泡过一样,"我正在给这几位同学送圣诞祝福呢!"

    弗立维教授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从皮皮鬼脸上移到阿尔伯特身上,在他手上的魔杖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重新落回皮皮鬼身上。

    "走廊里禁止恶作剧。"弗立维教授说。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调子,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握着魔杖的手指没有松开,"去别处玩。"

    皮皮鬼站在原地看了弗立维教授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动作,帽檐几乎碰到地面,直起身来的时候朝阿尔伯特的方向挤了一下眼睛,然后"嗖"的一声蹿上了天花板,倒挂着沿着走廊顶部滑走了,像一只被拉长了的彩色蜥蜴,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他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越来越远:"圣诞快乐——土拨鼠——"

    那尾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紫色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缕淡紫色的薄雾还浮在空气里,贴着墙壁慢慢往上飘。那股甜腻的糖果气味还残留着,贴在鼻腔里,像一层薄薄的糖膜。

    弗立维教授走了过来。他的个头不高,走到阿尔伯特面前的时候只到阿尔伯特胸口的位置,但那股气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尺寸大得多。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埃里克和本一眼。

    "没事吧?"

    "没事。"阿尔伯特把魔杖收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袍前襟上沾的那层薄薄的紫色粉末,伸手拍了拍,粉末落下去一些,但还有一层淡淡的紫色印子留在布料上。

    弗立维教授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朝走廊尽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去礼堂吧,宴会快开始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走廊,拐过两个弯,楼梯开始变宽,墙壁上的挂毯从暗色调换成了红金两色和蓝铜条纹交替的图案,火炬的间距变短了,光线亮起来,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暖烘烘的、带着烤肉和香料的气味。

    ---

    礼堂和他平时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四张学院长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拼合在一起的木头长桌,从礼堂入口一直延伸到教师席下方,桌面被深红色的绒布覆盖着,绒布的边缘垂下来,在烛火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长桌两侧摆满了椅子,椅子腿在石头地面上排成两列整齐的直线,像两排等待被坐满的观众席。

    十二棵圣诞树矗立在礼堂四周,高耸的,每一棵都比阿尔伯特见过的任何圣诞树都要高。有的树上挂着亮晶晶的小冰柱,在烛火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点;有的树上闪烁着几百支蜡烛,那些蜡烛稳稳地停在枝丫之间,火苗一动不动。树顶上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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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颗星星,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银色的,有一颗是深蓝色的,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夜空嵌在那里。活的仙子在树枝之间穿梭,绕着树干飞来飞去,身后拖着细细的、银色的光尾,像一小串被拉长了的星光。

    墙壁上挂满了冬青和槲寄生编成的垂花彩带,深绿色的叶片和鲜红色的浆果交错着,从墙壁顶端垂下来,在烛火里投出浓密的、交错的影子。大理石楼梯的扶手上挂着一串串永远不化的冰柱,那些冰柱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在烛火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头顶的魔法天花板上飘着雪。那些雪花从深蓝色的穹顶上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人身上之前就化成了细碎的光点,不湿不冷,只留下一瞬极轻的凉意。阿尔伯特仰头看了一瞬,看到一片雪花落在他抬起的掌心里,那雪花的边缘在他掌心停了一拍,然后融成了一颗极小的、亮晶晶的水珠,又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长桌上已经坐了一些人。

    阿尔伯特扫了一眼,在心里默数了一下。礼堂里留校的学生不多,加起来大概三十来个人,分散地坐在那张大长桌的两侧。最靠近教师席的位置坐着几个赫奇帕奇的高年级生,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中段偏左的位置坐着三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正围着一只打开的巫师彩包爆竹,好奇地往里面张望。再往远一些,斯莱特林长桌那边的学生比别的学院少很多,只有两个,坐在长桌远端靠墙的位置,一个正低头翻一本小册子,另一个在用叉子戳自己盘子里的一块面包。

    阿尔伯特看到莉莉了。

    她坐在长桌中段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红头发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正侧着头和旁边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西弗勒斯坐在她对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比他的胳膊稍长一些,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的面前放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刀叉搁在盘子两侧,整整齐齐的,像被尺子量过间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没有看任何人。

    阿尔伯特注意到莉莉和西弗勒斯之间隔着两个人——一个胖乎乎的赫奇帕奇男生正埋头对付一只烤鸡腿,另一个是格兰芬多的女生,正低头写什么——但他们的座位正好面对面。

    詹姆和小天狼星不在。阿尔伯特的目光在格兰芬多那一带扫了一圈,确实没看到那两个人。他们大概回家了。那个总是隔一段时间请假的格兰芬多新生也不在。阿尔伯特移开了目光。

    教师席上坐着的人也不多。麦格教授坐在教师席靠左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和旁边的一位教授说话。弗立维教授还没到,大概还在走廊里巡视。斯普劳特教授坐在教师席远端,正在往自己的面包上抹黄油。斯拉格霍恩教授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圆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慈和的笑容,正用叉子叉起一块烤土豆往嘴里送。

    阿不思坐在教师席正中间。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正看着礼堂里的学生们,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那双蓝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看过来,在礼堂里缓缓地扫了一圈。

    阿尔伯特的目光和阿不思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阿不思的嘴角弯了一瞬,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长桌另一端几个正在拆巫师彩包爆竹的学生身上。

    阿尔伯特收回目光,在长桌中段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埃里克在他旁边坐下,本在他对面。椅子腿在石头地面上刮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一坐下来,面前就出现了一只巫师彩包爆竹。深红色的,约莫一臂长,两端扎着金色的丝线,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爆竹的一端,爆竹在他指尖底下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条活物在呼吸。

    "拉开它。"埃里克说。他坐在旁边,正看着阿尔伯特手里的爆竹,表情介于好奇和谨慎之间。

    阿尔伯特捏住爆竹的一端,另一只手捏住另一端,用力一拉。

    "砰——"

    那声音大得不像话,像一门小炮在耳边炸开。一股浓稠的蓝色烟雾从爆竹裂开的地方喷涌而出,把阿尔伯特整个上半身都吞没了。烟雾散去之后,他手里多了一顶帽子——深蓝色的,绒面的,帽檐上缀着一圈银色的小铃铛,每一只铃铛都在叮叮当当地响。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那顶帽子。

    埃里克在旁边笑了一声。本坐在对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面前那只还没拆开的巫师彩包爆竹。

    阿尔伯特把那顶帽子放在桌面上。帽子上的铃铛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小昆虫。他把它往旁边推了推,推到埃里克面前。

    "你戴。"

    埃里克的笑容顿住了。"为什么是我。"

    "你笑我了。"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顶叮当作响的帽子,然后又看了他一眼。他没接那顶帽子,但他笑得更开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阿尔伯特没有继续逼他。他把那顶帽子放在桌角,让它自己响着,伸手去拿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出现的食物。

    长桌上摆满了盘子。烤火鸡堆成小山似的,表皮金黄,泛着油光,肉汁从切口处缓缓渗出来,在盘底汇成一小汪深褐色的汁水。烤土豆和煮土豆各占了一大盆,烤土豆的表皮微微皱缩,泛着焦黄色的光泽;煮土豆的表面光滑而湿润,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白光。小香肠码成一排一排的,每一根都饱满圆润,表皮被烤得微微绷紧,泛着一层油亮的棕色。一碗碗拌了黄油的豌豆冒着白汽,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在豌豆表面裹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油膜。肉卤和蔓越莓酱各占了一碟,肉卤是深褐色的,浓稠的,蔓越莓酱是深红色的,表面微微颤动,像一块被切开了还在呼吸的果冻。

    阿尔伯特夹了一只烤鸡腿到自己的盘子里,又舀了一勺土豆泥放在旁边。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鸡肉送进嘴里。表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肉汁从纤维之间渗出来,带着一种微微的、像被某种香料腌过的余味,在舌面上铺开,又慢慢散了。

    "这个好吃。"埃里克含含糊糊地说。他嘴里正嚼着一块烤土豆,腮帮子鼓着,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闷。

    阿尔伯特又切了一块鸡肉,一边嚼一边往长桌两端扫了一眼。

    莉莉正和旁边那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分一只巫师彩包爆竹。两个人各捏一端,同时用力一拉——"砰"的一声,蓝色烟雾从爆裂处喷出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住了。烟雾散去之后,莉莉手里多了一副小小的巫师棋棋盘,折叠式的,棋子嵌在棋盘表面的凹槽里,正仰着头看她。赫奇帕奇的女生手里多了一顶橙色的绒线帽,帽顶缀着一颗毛茸茸的绒球。

    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棋盘,又看了看对面女生的帽子,笑了一下。她把棋盘放在桌面上,打开,棋子们从凹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然后齐齐转过身来看着她,像在等待指令。

    西弗勒斯坐在对面,他的目光从莉莉手里的棋盘上扫过,又移开了。他面前的盘子还是那副样子,刀叉没怎么动过,面包上少了一个角,像是被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他又夹了两根小香肠,蘸了一点蔓越莓酱,送进嘴里。甜和咸在舌面上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一只巨大的圣诞布丁从长桌中央的银盘里浮现出来,深褐色的,表面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糖浆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流动的光泽。布丁的顶部插着一小枝冬青,深绿色的叶片和鲜红色的浆果在热气里微微颤动着。

    一个赫奇帕奇的学生,正拿着勺子,小心地从布丁边缘切下一块,勺子沿着布丁的表面往下压,切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他刚把那一块放进自己盘子里,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忽然"咯"的一声,他的勺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同学也听到了那声响,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那个赫奇帕奇的新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布丁块,用勺子尖拨开布丁的碎屑,露出一枚银色的硬币。圆形的,边缘被布丁的碎屑糊了一层,但还是能看到硬币表面浮雕的轮廓。

    他把它拿了起来。

    "银西可。"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长桌那一小片区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此起彼伏的祝贺声。那个赫奇帕奇的学生把银西可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压不住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把银西可放在桌面上,用拇指擦了擦表面的布丁碎屑,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

    阿尔伯特看着他把银西可收进口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那块布丁。他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尝到了糖浆的甜、布丁的绵密、还有一丝极淡的、像白兰地一样的余味。

    长桌另一端传来又一声"砰"的爆响,然后是几个人的笑声。阿尔伯特偏过头,看到三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正围着一只刚拉开的巫师彩包爆竹,从里面掏出一把活蹦乱跳的小白鼠——那些白鼠从爆竹里蹿出来之后,在桌面上跑了几步,被其中一个女生用魔杖挨个点了一下,变成了一排银色的锡兵,整整齐齐地站在桌面上。

    阿尔伯特又切了一块布丁,嚼完咽下去,把勺子搁在盘子边沿。他靠着椅背,往教师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斯拉格霍恩教授坐在教师席中段靠右的位置,正端着一只高脚杯和旁边的教授说话。他的圆脸在烛火里泛着一层红润的光,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比划着,像是在讲一件让他兴致很高的事情。他的目光偶尔从教师席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学生们,在几个面孔上各自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阿尔伯特看着斯拉格霍恩教授,脑子里浮起一个星期前的事。

    ---

    那是上个星期的魔药课。

    下课铃已经响了,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阿尔伯特没有立刻走。他把坩埚里的药水倒进玻璃瓶里,塞上软木塞,在瓶身上贴了一张标签,把瓶子放在讲台边上的托盘里,转过身准备走,看到斯拉格霍恩教授正站在教室门口,和刚才那节课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说了句什么,那个学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转过身来,看到阿尔伯特还在教室里,他的眉毛抬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霍恩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阿尔伯特站在讲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支刚刚写完标签的羽毛笔。他看了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眼,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里,然后开口了。

    "教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斯拉格霍恩教授把手里那本书放在讲台上,两手交叠搭在肚子上,微微歪了一下头。"问吧。"

    阿尔伯特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把自己想问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我在变形术课上注意到一个现象。麦格教授教我们把火柴变成针的时候,她说变形术的关键是改变物体的本质属性,而不是改变它的表面形态。但在魔药学里,我们经常使用某种材料来催动另一种材料的性质变化——比如用蛇牙作为催化剂来加速药液的反应。"

    他停了一下,看了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眼。斯拉格霍恩教授没有打断他。

    "变形术是在直接改写物质的本质,魔药学是在创造条件让物质自己发生变化。"阿尔伯特继续说,语速比刚才稍快了一些,"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用变形术的逻辑来预改变某种魔药材料的初始状态,然后再投入熬制——能产生一种介于两种魔法分支之间的效果?"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眉毛又往上抬了半寸。

    "比如说,"阿尔伯特说,"把某根草药的纤维结构先变形——变得更细、更松散,呈网状结构——再泡进药液里,会不会提高它的析出效率?还是说,这种操作会破坏材料本身的魔法完整性?"

    他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还交叠搭在肚子上,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脸上,没有移开。他的表情很难描述——像一个人在咀嚼一块味道复杂的东西,嚼了很久还没决定该怎么评价。

    "霍恩先生。"斯拉格霍恩教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收敛了笑容的调子,"你这个问题——"他顿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我教了这么多年魔药课,一年级的学生通常不会问到这个层面。"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斯拉格霍恩教授转过身,从讲台后面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放回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阿尔伯特的问题,而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的意味。

    "你的问题——"他说,"有些部分我能回答你,有些部分我不能。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

    阿尔伯特看着他。

    "但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斯拉格霍恩教授说。他的语气很平,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圆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你下周如果没课,可以来我的办公室。我们做几个小实验看看。"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谢谢教授。"

    斯拉格霍恩教授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少了一点社交性的客套。"对了,"他说,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在闲聊,"霍恩——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讲台边沿上停了一瞬。他看了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眼,然后说:"我父母去世了。我是曾祖父带大的。"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这样。那你曾祖父——"

    "开酒馆的。"阿尔伯特说,"在霍格莫德。"

    斯拉格霍恩教授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像在把这条信息收进某个抽屉里,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在魔药课上的表现一直很好。不只是操作规范——"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在思考。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一般的三年级学生都问不出来。"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斯拉格霍恩教授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撑在讲台边沿,身体微微前倾。"你有这种思维习惯——这是好事。非常难得。保持住。"

    他停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一些:"霍恩先生,你对——社交活动怎么看?比如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交流想法,互相学习——那种场合你会觉得自在吗?"

    阿尔伯特看着斯拉格霍恩教授。他注意到教授在说"志同道合"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讲台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他确实没参加过那种场合。霍格莫德的社交圈子很小,猪头酒吧的客人大多低着头喝酒不说话,偶尔有几个熟客会和阿不福思聊几句,但话题永远绕着山羊和天气转。

    "我没参加过那种,"阿尔伯特说,声音很平,"但我觉得应该——挺高级的。"

    斯拉格霍恩教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伯特注意到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什么逗到了,又压住了。然后他说:"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看。"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谢谢教授。"

    斯拉格霍恩教授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身,拿起讲台上那本书,朝阿尔伯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

    阿尔伯特从回忆里抽出来,重新感觉到礼堂里的温度、烛火的光、桌面上残余的烤火鸡和圣诞布丁的气味。他把勺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往教师席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斯拉格霍恩教授正端着一杯酒,侧着头和旁边的教授说话。他的目光没有朝阿尔伯特这边看,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坐姿微微偏向拉文克劳长桌的方向。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了半截的盘子上。

    埃里克在旁边正和本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阿尔伯特没有细听。他听到埃里克说了一句"那颗星星",然后本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