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痕书店里的人比对角巷街上多。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从外面灰白的天光到店内暖黄色灯光的变化。门上的铃铛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长而清脆的响声,然后门合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店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低低的说话声。书店内部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货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旧纸页和新印刷品混合的气味,纸浆、油墨、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厚墩墩的。
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他比阿尔伯特高出许多,视野越过那些低矮的书架,在几个顾客身上各自停了一瞬。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秃顶男人正蹲在门口的书堆前面翻一本旧书,书页被他翻得哗哗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前面,正和店员说话,手指点着柜台上的一张清单,。店堂深处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穿暗绿色外套的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正在翻一本摊开的杂志,肩膀微微弓着,帽檐压得很低。
阿不福思收回目光,从那本《黑魔法:自卫指南》的货架上抽出书来,翻了两页,又合上,递到阿尔伯特手里。
“拿着。”
阿尔伯特接过来,书不厚,比普通课本薄一些,封面是深灰色的,印着一行暗红色的字,边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目录,目录排得很密,第一章的标题叫“基础的防御理念”,第二章叫“识别危险的前兆”,扫到第三章的时候把书合上了,夹在胳膊底下。
“我要去买点东西,”阿不福思的声音从阿尔伯特头顶上方落下来,“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走。我一会儿回来。”
阿尔伯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阿不福思的手里还拎着那只空麻布袋,袋口扎着,深灰色的布料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粗粝的质感。
“知道了,”阿尔伯特说,“保证不乱走。”
阿不福思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麻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短促的,然后门合上了,铃铛的声音也停了,那层厚墩墩的旧纸页气味重新合拢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阿尔伯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动,手指摩挲着那本《黑魔法:自卫指南》的书脊,感受着封面的纸张表面那层微微粗糙的触感。他往里面走了几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地板是深色的,边角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露出木头本身那种温润的、被时间和鞋底抛光过的颜色。
新书区在门口附近,各种颜色的封面挤在一起,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摞《标准咒语,初级》和《魔法史》,还有几本封面印着龙和扫帚的儿童读物。阿尔伯特扫了一眼,没停,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书架的颜色越深,灯光也暗了一些,头顶的灯泡换成了功率更小的那种,光线的色温比外面低,带一点昏昏沉沉的琥珀色。旧书区在书店的最里面,被一道半圆形的拱门和主厅隔开,拱门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二手书及绝版书”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金漆剥落得只剩下几个笔画,像被水泡过的碑文。
阿尔伯特穿过拱门。
二手书区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个色调。书架是深色的木头,边角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书架上塞满了旧书,书脊的颜色大多已经褪成了深浅不一的棕色和灰色,偶尔夹着一两本深蓝或暗红的,在成片的灰棕色里像枯枝间忽然冒出两朵花。空气里的旧纸页味道比外面更浓,混着一点灰尘和木头的气味,厚厚的,暖烘烘的,吸进肺里有一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阿尔伯特在第一排书架前面停下来,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慢慢滑过去《魔法药剂的演变》《中世纪巫术考》《常见魔药材料图鉴》《龙血的十二种用途》。没什么特别让他想抽出来翻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排,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翻开看了看,里面画满了表格和曲线,字排得很密,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一些淡褐色的水渍,大概是某一次被不小心打翻的茶杯溅过。他翻了几页,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前走。
阿尔伯特在第三排书架尽头停住了。
书架尽头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块磨损的深色地毯,四角的边缘已经起毛了,露出底下的织线。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正在看最下面一层书架上的书。
那个人很瘦。从背影看过去,肩胛骨的轮廓从一件深色的旧衬衫底下凸出来,衬衫的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不是那种均匀的褪色,而是袖口和领口的位置颜色明显比别处浅。袖口处有一小块脱了线的地方,线头垂下来一小截,大概是一直没被处理过。头发是黑色的,平直地垂到肩膀的位置,遮住了大半个后颈,发尾落在衬衫领子上面。在头顶昏黄的灯光下,那头黑发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那种光泽不太像干净头发的光泽,更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油覆在表面。
他蹲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几乎碰到书架最下面那一层。一只手按在地板上撑着身体的重量,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暗色的痕迹。另一只手正翻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但书页翻开的那一面上画着一张复杂的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和数字,有些格子里的字写得极小而密,像是注释,挤在表格的边角处,几乎要溢出表格的边框。
阿尔伯特站在离他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他看了那个人两秒,目光从那个人的头发移到那本书上,又从书移到那个人按在地板上的那只手上。那个人翻了一页。动作很轻,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翻过去,几乎没有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他的头微微低着,阿尔伯特看到他的后颈从头发下方露出来一小截——很瘦,脊椎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凸起,像一排小小的结节。
阿尔伯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个人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微微侧过头,想看清那本书上的表格内容。他的影子从天花板上投下来,斜斜地落在书页上,刚好把表格的右半边遮住了。
“你挡到光了。”
声音忽然响起来,在安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那个人的头没有抬,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确实投在那本书的页面上,把表格的右半边遮住了,连带着表格旁边那些密密的注释也一并被影子吞掉了一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的声响。
“抱歉。”他说。
那个人没说话。他继续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数字记进脑子里,然后合上了书。
他站了起来。
阿尔伯特这才看清他的全貌。比自己高一点,但也有限,大概也就高半个头的样子。脸很瘦,颧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肤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带着一点灰调。鼻梁很高,鹰钩鼻从眉骨下方直直地凸出来,线条锐利,在脸上投下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嘴唇薄,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整个面部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和虹膜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目光从眼底往上浮上来,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友好的意味。
黑色的头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有几缕贴在额角上,发尾的长度刚好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那层暗沉的光泽。他的目光从上方落下来,落在阿尔伯特的脸上,然后往下移,扫过那本夹在胳膊底下的《黑魔法:自卫指南》,又移回阿尔伯特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出声。
那本书的封面朝上。阿尔伯特看到了书名——《高级魔药制作》。书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用暗色的胶带粘过,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纸茬。
阿尔伯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他手里那本《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还夹在胳膊下面,和《黑魔法:自卫指南》挨在一起,两本书的书脊贴着他的侧腰,隔着衬衫传来纸面的触感。
“你也在看这个?”阿尔伯特问。
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里的书上,又抬起来,重新落回阿尔伯特脸上。
“你看得懂?”声音里没有明显的嘲讽,但有一种平铺直叙的怀疑。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阿尔伯特的脸,然后往下移——停在阿尔伯特的衣领位置。
阿尔伯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比他的脖子宽出一指有余,松松地搭在锁骨上面,肩线也比他的实际肩膀位置低了一些,袖口卷了两道。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又抬起来,没有解释什么。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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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石粉末的研磨时间会影响药液的透明度,”阿尔伯特说,“但影响更大的是研磨时的温度。温度高了,粉末颗粒表面会产生一层极薄的氧化层,进了药液之后不容易均匀分散,熬出来的药液就会发浑。”
对面的人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在看的那个表格,”阿尔伯特说,目光朝那本《高级魔药制作》的方向偏了一下,“左上角那一栏的数值明显偏大,如果按那个数据去研磨,成品大概率是浑浊的。”
两个人隔着一排书架的空隙站着,二手书区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带着旧纸页和灰尘的气息。
“你从哪里看来的?”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书里,”阿尔伯特说,朝自己手里那本《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偏了一下头,“这本里写了一点,但我只读了一部分。”
对面的人看了他手里的书一眼,目光在那本薄册子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温度控制和研磨时间是两个变量,但你说的是它们的交互关系,”他说,声音还是压平的,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大多数入门书会把它们分开讲,很少提到交叉影响。”
“因为它们要照顾初学者,”阿尔伯特说,“太复杂了容易把人吓跑。”
对面的人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手指从书页边缘抬起来,重新夹进书里,合上了《高级魔药制作》的封面,把那本书换到左手拿着。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又扫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停留得久了一些。
“你叫什么?”他问。
“阿尔伯特·霍恩。开学一年级。”
西弗勒斯挑眉,居然也是新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霍恩。”麻瓜出身?不可能。混血?也许是。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略微偏大的衬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我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同级”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在心里把它的读音过了一遍——西弗勒斯·斯内普——四个音节,念起来有点拗口,但听多了应该会顺。他正想再开口问点什么,二手书区的拱门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旧木地板上响着,比书店里其他人的脚步都重一些,一步一步的,节奏均匀。阿尔伯特偏过头,看到一个女人从拱门外走了进来。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颜色是那种很暗的灰蓝色,被二手书区的昏黄灯光一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色调。头发也是深色的,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有几缕散在颊侧。她的脸型偏瘦,颧骨的位置和西弗勒斯有些像——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骨骼的轮廓感是相似的。她的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没有系紧,能看到里面露出几本书脊的颜色。
“西弗勒斯。”她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二手书区里却很清楚。她的目光从西弗勒斯身上移开,落到阿尔伯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回西弗勒斯身上。
“结完账了,”她说,“该走了。”
西弗勒斯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和阿尔伯特说话时高了一点点,但仍然是压平的。
“开学见。”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个灰蓝色长袍的女人身边。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拱门的方向走去。西弗勒斯跟在她身后,瘦削的背影在书架之间的阴影里变得模糊又清晰,几步之后拐了个弯,被一排高耸的旧书柜遮住了下半截,又走了几步,整个人都被书架挡住了,只剩下脚步声还在木地板上响着,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阿尔伯特听到书店门口那扇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细长而清脆,然后安静下来,一切归于平常。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手指还按着那本《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的书脊。他低头看了看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把它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又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上面的图表排得很密,数字和曲线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淡了,像是印得不够深。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夹回胳膊底下。
书店门口的铃铛声又一次响了起来,然后是阿不福思沙哑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阿尔伯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