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双手环住她肩膀,将她往身前拢了拢。
不知走了多远,四周嘈杂声不见。
宋桥谨慎地竖起耳朵,聆听四周的声音。
“哪家新娘子,盖头带上瘾了?”有声音在耳畔响起,隔着一层布料,有热气传来。
闻言,宋桥猛地将盖在头顶的衣服扯下,入目果然是程渡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滚啊。”
被他那番新娘子言论惹到脸通红,宋桥看一眼手中外套,干脆利落地蒙在他头上。
程渡舟扯下外套,揉了把凌乱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似乎刚想说什么,被不远处的一阵呼喊打断。
“程老师回来了!”
刘主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颇有托孤之姿态:“石老呢?跟着回来了没有?”
说着,他踮脚向后看。
除了空空如也的前厅,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程渡舟眸光沉了沉,“石老不肯来。”
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刘主任嘴唇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把现在的情况跟石老说清楚没有?”
“清楚了。”程渡舟叹了口气,“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四周鸦雀无声,年轻的几个学生垂下头,难掩沮丧。
“无论如何,”程渡舟第一个抬起头来,深吸口气,“先去测量数据吧,至少‘玉壶’还在我们手里,把它的年份检测、材料测试都提上日程,尽可能多留一些研究痕迹。”
见没有人移动步子,他上前,拍了拍学生的肩膀:“动起来!”
人群散去,刘主任隔着窗子,看一眼门外的媒体,深深叹一口气:“小程,真没别的办法了?”
“是。我们两个软磨硬泡,甚至差点吵起来。”宋桥看他眉毛皱得那么深,生怕程渡舟再说出什么话来顶撞,连忙补充。
“那也确实没办法了。”刘主任点点头,“就按照小程说的办,先测量,越快越好,先把数据测绘档案出了。媒体那边,我来想办法。”
“喂。”宋桥见程渡舟要转身离开,叫住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说。”
在男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她不自在地偏开脑袋:“见习实习生,也是研究所一部分嘛。”
“知道了。”程渡舟揉乱她头发,“画稿子去吧,不然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研究所唯一的失业人员。”
“出门的时候记得梳梳头,不要抹黑研究所的形象!”他走两步,背着身子挥挥手,“松狮犬。”
宋桥:……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微博上,“古琴研究所 玉壶回归”的词条杀进前排。
自己的微博也被许多涌入的评论攻占,不少人借机向她提问。
【作者是不是在古琴研究所实习?有没有什么内幕?】
【玉壶到底能不能留下啊?】
【研究所不作为的话,这漫画我也看不下去了……出戏!】
看着清一色给予研究所压力的评论,宋桥揉揉因为睡眠不足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拿起画笔,却不知道从何处落手,笔尖悬在屏幕上,半晌,最终又是放下。
她再次翻出收藏家去世的那条新闻,从头观看律师接受采访的部分。
画面内,律师一袭黑色西服,流利地传达者收藏家的遗愿。
经过他介绍,他身处收藏家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客户的公司内,正在洽谈遗产处理业务。
他身后是用特制玻璃隔开的展览墙,因为镜头的反光,并不十分明晰。
再看一遍,宋桥视线突然被他背后的墙面吸引。
双指放大后,她呼吸停了一瞬,在浏览器上搜索架子上的一串英文字母。
网页上应声跳出个专栏来,是专门对于这所公司的介绍,还有一些媒体评价,是一系列的赞誉。
划到最下,是一条古早的媒体报告。机构应该不大,权重很小,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报道越看越心慌,没有一丝犹豫,宋桥截图,在跟石清和的聊天框里发送照片。
宋桥:【石老,这些是我收集到的资料。】
宋桥:【这个忙,您真的得帮。】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她屏住呼吸,看向安静的手机屏幕。
*
古琴被收回的日期近在咫尺,网页上,收藏家的委托律师下飞机入境的照片,传得沸沸扬扬。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不少人都想来分流量的一杯羹。
很多古琴“大v”跳出来,指责研究所不作为,自家的东西都留不住。
“这届网友真是的,”路晓秋含着气将手机扣在桌上,“之前争着跟咱们所联名做活动,天天打我们的tag,现在倒好了,全都是背刺的!”
“唉,主要‘玉壶’这琴来历特殊,好不容易回国,又被拍卖走,确实太窝囊。”另一个同事附和。
角落里,宋桥一直沉默不作声,嘴里机械地嚼着烤串,神色放空。
吃完烤串,她正在走神,就咬着木签的尖头玩儿。
身旁同事突然起身,不小心怼在她手肘上,尖头在口腔内膜刺一下,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哦!”
宋桥惊叫一声,捂着腮帮子,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是?”众人纷纷被吸引注意力。
“被签子扎了一下,没事儿。”宋桥龇牙咧嘴地摆摆手。
“还能吃吗?要不去医院看看?”
“嗨,我这伤口,一会儿到医院就愈合了。”
谈笑间,一杯冰水被放在她面前。
“老范,你儿子那个‘幼儿园安全告知书’还在吗?”程渡舟悠悠收回手,转移了话题。
“?”宋桥捂着脸看他。
“拿一份给这个小朋友吧,给她签个字,不要随意触碰尖锐物品那一栏。”
“……”
“大家快吃吧,吃完还得回去加班呢。”
宋桥皮笑肉不笑着,顺手将手边一颗清口糖丢过去,正正好好击中程渡舟肩膀。
他顺手接了,剥开糖纸,吃掉。
柠檬味硬糖被咬碎,是清新的甜味,于是冲着女孩扬扬眉毛,当是谢过。
吃到尽兴处,面前的盘子空了,宋桥伸手去够远处的。
手还没碰到边沿,盘子却像是长了腿似的,一溜烟跑了。
“程渡舟!”她对着始作俑者怒嗔。
当事者笑得十分狡黠。
好在他还算是识趣,在宋桥发作之前,眼疾手快给她塞了一根烤串。
尖头部分已经被去掉,可怜地垂着脑袋。
“谢了。”宋桥道谢道得别别扭扭。
“不客气。”程渡舟的语气与内容截然相反,“保护濒危单细胞动物,人人有责。”
……
跟他聊不下去,宋桥转身问路晓秋:“鹦鹉归巢了?”
她刻意放大了分贝,果然看到某人的手一抖,差点把可乐撒一桌子。
这就叫以牙还牙。她满意地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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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笑笑。
“鹦鹉”自然指的是柴柠。
自从见识过她的发色后,两人之间的暗号就演变成了现在的称呼。
“是,快开学了,送回去了。”路晓秋点头,“对了,上次跟程老师闹这么一场,真挺不好意思的。”
“话说,上次程老师还闹了个大乌龙……”
兰予安似乎想要说什么话,被程渡舟一个眼神刀杀回去。
他缩缩脖子,像只鸵鸟似的坐回去,没再说话。
“什么乌龙?”宋桥贼兮兮把脑袋凑过去。
“吃你的饭。”程渡舟在她脑袋上拍一下。
聚餐结束,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丧眉搭眼回去加班,争取用更多的数据,扛住媒体的炮火。
宋桥与他们不同路,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没走几步,手机响起提示音,竟然是沉寂已久的微信小号。
屏幕上,躺着一条好友验证消息。
【ling申请成为您的好友】
备注:【有一只小鸭子在排队,想跟前面的鸭鸭对齐,但是怎么站都对不上。】
看着这个平白消失许久的网友,宋桥心里竟涌上了一丝委屈。
她并没有立刻通过好友验证,只是回复了一个:【?】
当初一言不发拉黑,这会儿又颠颠跑回来,打的什么哑谜?
对面很快回复:【小鸭子着急地说:对不齐鸭,对不齐鸭】
噗嗤。
没忍住,宋桥笑出声来。
她手指在“通过”键上停顿一秒,转而按了“拒绝”。
是他冷暴力在先,轻易就原谅了他,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心软?
宋桥收了手机,哼着小曲儿往家里走去。
*
律师团队到访得很突然,整个研究所没有任何收到任何预告。
一行人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不少媒体,快门声夹杂着议论声。
“国外团队来要东西了?”
“不是吧,研究所到现在都没拿出像样的成果来?”
带头的男人西装革履,金发碧眼,说话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傲气。
他主动自我介绍,说他叫Lucas,是一名艺术与文化财产律师。
按理说,对于未预约客人,研究所完全有权利拒绝他们进入。
然而Lucas似乎对此早有准备,身后跟着媒体长龙,这样的架势摆开,如果研究所拼命阻拦,反而显得心虚起来。
无奈,刘主任只能硬着头皮迎出去:“Lucas先生,距离约定好的交付时间还有一周,你现在就来,还这么大阵仗,不太合适吧?”
Lucas闻言笑起来。
“您放心,我们不否认您与我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但那是在他生前作出的安排,目前他已经去世,遗嘱执行人正式接管了遗产,所以在完成资产清点、保险确认和估值以前,我们需要保证遗产的安全。”
气氛一片寂静,门外的喧哗声此刻分外惹人心烦。
刘主任呼吸急促起来,拳头攥紧。
“而且据我所知,您在认证古琴身份期间遇到了大麻烦,似乎不是一周就能解决的。”Lucas慢条斯理道,“所以,希望您配合我们工作,早日让逝者心安,这不好么?”
两方僵持不下,氛围焦灼,沉默中明枪暗箭,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一场争吵。
就在此刻。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惊叫,内容之响亮,一瞬间,压倒所有质疑。
“那是石老吗?”
“石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