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立即调转镜头,将镜头转向正在下出租车的老人。
那位传说中淡出古琴研究圈多年的老人面色郑重,看得出精心打扮过,穿一身合体的唐装,花白的头发甚至打了摩丝。
为他开门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大眼睛小圆脸,看着人畜无害,却动作利索。
“石老,您今天可真是盛装出席啊。”宋桥俯下身,悄悄在石清和耳边说。
“那是,这是事关国家文物的大事,可不能马虎。”石清和挺直了腰板。
“您东西都带全了吧?”
“小丫头片子,你怀疑我?”
石清和一扬眉毛,宋桥立刻赔笑:“不敢不敢。”
两人被媒体挡住了去路,无数话筒被怼在两人脸前,争先恐后提问。
“各位,石老年龄大了,你们这样挤他,万一磕了碰了,谁能替他进行‘玉壶’的鉴定?”宋桥扫视一圈,抬高声音。
谁成想,就这么简单的一声,倒还真起了作用。
媒体纷纷退后一步,果真给两人让出了一条前进的路来。
也有人纳闷儿,刚刚那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说话这么有底气?
走进研究所大门,恰好迎上众人的目光。
有欢喜、有惊讶,也有始料未及的。
“石老。”刘主任如释重负,要不是周围大有人在,恐怕要给石老磕一个,“您终于来了。”
“这位老先生,是什么身份?”Lucas若有所思打量着他。
“是可以验证‘玉壶’身份的那个人。”石清和淡淡笑着回。
“验证需要一星期,我们今天就要将它带走。”
“不必一星期,证据我带来了。”
说罢,石老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露出一卷泛黄的文件来。
文件上盖了红章,“港岛历史物件托管处”几个大字分外显眼。
气氛凝固了一秒,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小小一摞、却能决定一件文物去留的卷宗。
“我这里有当年沈先生的托管证书,有官方印章和委托人签名,可以查证。”石老将手上材料一一展示,“还有,这是当时的鉴定证书复印本,一式三份,沈先生、我师父、还有我,各持一份。”
他说话掷地有声,若是平常人,恐怕是要露怯。
可惜Lucas身经百战,看不出一丝慌乱:“这个,我们会请专业机构鉴定真伪,但是在此期间,古琴还是得由我们看管。”
“可是……”
“若这真的是贵国所有物,那我们当然会完璧归赵。但既然现在身份未定,根据当事人遗嘱,我们当然要先带回去保管。”
Lucas此番是来势汹汹,甚至带了自己的专业团队,有势必将琴带走的决心。
“是带走保管,还是带走分装,您真的清楚吗?”
宋桥说话时,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又在沸腾了。
在进研究所之前,她鲜少遇到这样的大场面,更别提被媒体围攻、与外国律师对峙。
她以为,刚刚在门外硬着头皮装一回酷,已经是自己的极限,谁想这么快就迎来了下一关。
对手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但随即恢复如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Lucas耸耸肩。
“阿米蒂奇古乐器保存研究所,您大概不陌生吧?”宋桥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该知道的,毕竟是您当事人的最大产权之一。”
“是,所以呢?”
“阿米蒂奇曾在过去的十余年间,拍卖下三件古乐器,但后续并没有按照承诺,进行私藏或巡展。很巧合的是,有一家小的报社报道,某场私人拍卖会上,收到了乐器残片上百件。”
话没有说完,留了一段的空白,任人消化。
一瞬间,空气停滞,各人屏住呼吸,各有心绪。
“……无稽之谈。”半天,Lucas说出这么一句话。
“即便是无稽之谈,也能大做文章。”宋桥学他的样子耸肩,“媒体都是您找来的,万一给我们做了文章,也是怪难为情的。”
“小姑娘,你威胁我?”Lucas眯起眼睛,眉目间凛冽。
那眼神太过危险,宋桥感受到一阵寒意,浑身一颤。
然而,本着不输气势的原则,她将脑袋一仰:“算不上威胁,等价交换而已。媒体是您带来的,都是打工人,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啊。”
鸦雀无声。
许久,金发男人惨白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按照约定,你们也只有一星期。”
大家看向石老,石老微微点头。
“可以。”刘主任答应得爽快,“说到做到。”
“那我们可要加班加点地研究了,几位请回?”刘主任下了逐客令。
穿西服的律师起身四散,路过宋桥时,Lucas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
宋桥下意识后退一步,撞上了谁的胸膛。
有人握住她手腕,轻轻地捏了一下,放开,算是打气。
沉默片刻,Lucas放松了神色,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
“你看着面生,不在官网介绍里,是研究所请来的律师吗?”
真是万事俱备,还做了人口普查呢。
宋桥腹诽一句,回答:“不是,我只是一个旁观学习生。”
“怎么称呼你?”
“你就叫我活雷锋吧。”
“好的,活小姐,”Lucas同她握手,“下次见。我喜欢中国文化,也喜欢跟中国人切磋。”
宋桥:……
但凡对中国文化有一点了解,也不能说出这种话吧……
这样的人还想拿走玉壶?
弹古琴?你弹棉花去吧!
看着那背影淹没在一片人海之中,宋桥恨得牙痒痒,在空气中挥挥拳头。
就在满腔热血无处发泄之时,身后的人再度拍拍她肩膀。
“活小姐,你今天吃大力丹了,怎么如此勇猛?”
熟悉的声音让她瞬间放松了警惕,心里那根弦松下来,后知后觉感到了紧张。
她脚一软,差点跌倒在程渡舟怀里。
“夸你胖就喘上了?”程渡舟扳着她双肩,提起来,摆正,“活雷锋也不能随意碰瓷儿啊。”
低头的瞬间,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小狗眼。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宋桥一激动,语速就变得格外快,“你没看见,刚刚外面有一堆人,全都架着相机,比那天早上还要夸张!我是不是要上电视了?”
“还有还有,你看到刚刚那个外国人的脸了吗?比马脸还长,生气的时候眼睛都成倒三角了,我真怕他给我一拳……”
“你说我被他打了,能算工伤吗?”
话没说完,被人捏住两腮,挤成扁扁的鱼嘴形状。
“是,你要上电视了。”
“还有,别担心,他是律师,肯定懂打人犯法的道理。”
“另外,”程渡舟意犹未尽,在她脸颊上捏了捏,“把你心放肚子里,让活雷锋挨打,哥在研究所吃白饭的?”
脑袋上暖了暖,宋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男人的脸,一时有些陌生。
许久,她开口道:“我看你这话,也蛮像是土匪来的……”
话音刚落,脑袋上挨了一记暴栗。
“忘恩负义。”某人不屑地翻他白眼。
“好了好了,先行动起来吧。”刘主任拍拍手,“咱们时间紧任务重,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一下,等这件事结束,给大家放假!”
研究所灯火通明,连带着负责纸张与墨水鉴定的相关部门一起,忙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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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赶上交稿周期,宋桥又本着不给研究所添麻烦的道理,一周没有到访。
掐着下班的时间,她给程渡舟发去消息,询问进度如何。
只是一直到最后,对面也没有回复。
与程渡舟一起消失的,还有丢下一个好友验证,又离奇失踪的ling。
*
一周以后,一份验证证明发表,连带着古琴的数据列表被公开,处处指向一个事实——
“玉壶”确实是沈家的传家宝,只是战乱时期,非自愿流动出国。
在这期间,文物外流没有任何的官方交接手续或文件存在,所以按道理,古琴的所有权,还归沈家所有。
进一步说,也就是归沈家所在国所有。
会议室里,冷气在嗡嗡运作,Lucas看着手中鉴定证书,眉毛皱得很深。
他大概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挥挥手,身后有人走上来,细细比对两组资料。
片刻后,那男人摘下眼镜,问了一个问题:“这琴内腔的体积差,是怎么回事?”
身侧的身影动了动,程渡舟将一块小小的木片放在桌面上,上面刻着四个小字:“山河入弦”。
“这是什么意思?”在场的其他人发出不满意的嗤笑。
“这正是古琴缺失的一角。”
程渡舟将另外一份匹配度报告推到他们面前。
图片里,木片规格严丝合缝,弥补了腹腔的空缺。
石清和接过他手中资料,“哗哗”翻动,到最后一页,指着附录里的一张图片。
“当年沈先生出走前,取下了内腔的这一小片家训带走,图一个念想,也图一个早日回家的寓意。”石清和的声音带了颤抖,“山河入弦,琴在心在,这就是恋家恋国的情怀。”
宋桥仰着头,拼命不让自己掉小珍珠。
Lucas坐在对面,黑着脸,许久不说话。
终于,经过多方验证、讨论,又迫于媒体的压力,玉壶被正式判定为本国财产,暂时收录在研究所,进行进一步研究考察。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上火车前,石老点着宋桥的鼻子,又是爱又是恨,“学漫画可惜了,你该去干侦探。”
想了想,又说:“算了,真去干侦探,这么直接的性格,不知道也得罪多少人。”
宋桥吐吐舌头:“那也不是所有单主都跟您一样,心地善良、有责任心的啊。”
“少怕我马屁。”石老转向程渡舟,“小程,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记得要好好收尾。”
“知道了。”程渡舟点点头。
“小宋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处朋友,就安安稳稳的。”
“我们不是……”
“行了,我也不是什么封建的人,我都明白。别送了,回去吧。”
石清和笑吟吟转身,身影淹没在来往旅客中。
“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程渡舟偏过头,看着一脸不舍的宋桥,收回了原本想辩解的一句。
“我一直都很能说会道好吗?”
“对对对,当年在门口视死如归的不是你,是你的姐妹?”
“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记这么久?”
两人你来我往,又恢复了平日里那掐死对方不偿命的架势。
“刘主任给放一周假,你打算去哪儿?”偃旗息鼓后,宋桥另起话题。
程渡舟闻言,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皱眉在屏幕上敲击起来。
态度之迫切,姿态之卑微,堪称闯祸后滑跪的男朋友。
“那么卑微的姿态,被人甩了?”宋桥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
她掏出来,好友验证一栏,又是那个熟悉的头像。
ling:【少女,真的不肯原谅我么?】
ling:【跪榴莲.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