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如约而至过来要解释了。
客厅边上有一方小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家里人还是那副德行,又受欺负了?”凌砚舟道。
她点点头,片刻又摇了摇,“没,没。”
“那就是公司有人嘴碎。”
“这个嘛。”她想起那一坨咖啡,又想起门卫李大爷,还有无数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以及只要她一出现就会自动戛然而止的议论。
继续摇头,“没有啦。”
说完攥着指节,催动大脑快速思考。
原本以为凌砚舟转头忙起来就将事情忘了,没备任何应急预案,没想到日理万机的人居然还记挂着,没法子,只得现编了。
“是家里定制的香薰味道太呛,我提出换一个品牌,但根本没人懂我,于是就……赌气离家出走了。”在经过一番苦苦挣扎之后,她说出了连自己都不信的plan A。
对面直接嗤地一声:“简念遥,你当我是弱智?”
是了是了,他那个脑袋瓜子不知道几百TB呢,怎么会信这种肤浅的理由。
于是,plan B又应运而生:“他们把狗狗带去剪了刘海,我要和不懂审美的家庭决裂。”
对面扯了扯嘴角,看着她:“我刚从你家过来,元宝发型好好的。”
说着男人拿起手机,“如果你再继续瞎编,我不介意现在就拨一通电话,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别,你别!”女孩腾一下站起来按住了那只握手机的手,“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对方手势示意她继续。
她慢吞吞坐了下去,低着头,开始娓娓道来。
“万宸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处理到一半被他们接手了,结果他们把无辜的当事人,一位华本华硕的员工逼去送外卖了。我跟爸爸大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居然要我去跟容家败家子相亲,我不肯,他就说把我库房里从小到大的存画都扔了,一气之下,我就提出去英国小住一段时间。”
“那些画呢?”
“我改了库房密码,现在没人进得去。”
“为什么没去英国反而找了份工作?”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欣赏和肯定我的人,她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哦?”男人瞥了眼散落在桌上的记事本,页面中密密麻麻地写有创作立意,色彩框架,还有一些赛事要点,他道,“都说完了,没有遗漏?”
“有,有遗漏。”
简念遥真是怕了他了,商场上此人稳狠凌厉,最是周密严谨,到了现实生活中也这般难缠。
最近他不忙吗,怎么就盯上她了。
“还报名参加了比利时KiFVa油画大赛,调制一周的色块被爸爸扔了,还有颜料,画笔统统都没留下。在家没法完成比赛作品,只能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着,至少不会再有人随便动我的东西。”
流言蜚语如刀枪却不能伤她分毫,这世上唯一能伤到孩子心的,有时只有父母至亲。
凌砚舟见她神情落寞,没有再接话,眼神扫过边上放着的另外一本册子,上面记着资金去向,像是财务手帐。
“你带了多少钱出来?”他启声询问。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他终于信了,简念遥心下一喜,道:“三百多万。”
她一身衣服都要十几万,一只稀有皮包包更是百万不等,三百万傍身怎么够离家出走。
“没见过这么少的钱。”说着男人掏出一张黑卡,单手递过去。
简念遥面色一诧:“你要干嘛?”
“不够用再告诉我。”
“啊…啊?”女孩一时无措,“不是,我没这个意思,不能拿你的钱。”
眼下她更在意的是凌砚舟能不能替她守密。
将卡原路推回,她恳求道,“请问,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这个比赛对我来说还蛮重要的。”
“行。”对面相当爽快。
“那太好了。”她站起来,拿起手边的包包。
男人抬眼看她:“去哪?”
“不是说完了吗,你不走吗?”简念遥问。
“你有事?”凌砚舟说。
“对。”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震,不过此刻也来不及细看,再不出门画室会计就要下班了。
玄关鞋柜前,男人提醒她看消息,她只得摸出来,点开一看,说道:“没关系,是隔壁小孩喊我过去吃饭。”
“小孩?”
正说着门铃响了,凌砚舟正好在门边,顺手帮她打开。
一个比他矮两公分的雄性跃入视界。
这时简念遥脚下忽然一滑,身形晃了晃,凌砚舟本能地伸手揽过去,将她稳稳圈入了怀里。
女孩下意识抬眸,鼻尖首先撞上的是男人覆压下来的温热气息。
两人间距离不过寸许,凌厉的男性轮廓此时在眼前放大,连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冷杉气息都变得清晰可辨。
她甚至能够想象到,只要他再稍稍俯身,唇瓣就能毫无缝隙地落下来,覆上她的脸颊。
而门外的苟戴猝不及防地撞进门内的画面里。
他一愣:“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
心跳似乎有加快的趋势,简念遥慌忙从那道炙热怀抱里钻出来,摆手否认:“不是不是,你误会了,这位是……”
凌砚舟大名响彻湾城,但她想着小朋友或许并不认识,于是脱口而出道,“这是我姐夫。”
对方恍然大悟,转脸热情打招呼:“姐夫好!”说完看向她,“姐姐怎么到现在还不过来吃饭,消息也不回,菜都凉了。”
“哦对对对,不好意思。”肯定是凌砚舟的出现导致她神经紧绷,把这件事给忘了。
凌砚舟的眸光动了动,顾不上纠正姐夫一词,对着她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小孩?”
他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一米八七的小孩。
简念遥的脸又转回来,从刚才开始她便一直仰着脖子同这两个人讲话,真是跟这些木桩子拼了,一个个没事长这么高干嘛。
“他只是长得高而已,实际还有好几个月才成年呢,不是小孩是什么。是吧,苟戴?”
男人眸色中的震诧一闪而过:“狗带?”
被唤作狗带的那个自觉从门前退开,为他们让开一条路,顺便解释了句:“草句苟,爱戴的戴,还剩四个半月成年。”
简念遥趁机走了出去,迈入电梯。
小区大门前,匆匆与凌砚舟道别,而后她左转向麓色画室走去。
付款码打开来到财务室门口,步子却在临门一脚前顿了住。
她现在非同以往了,离家出走后,身上那几百万也不知够用多久,区区三万块花在过去那叫不足挂齿,如今却是要再三斟酌的。
她快速分析了一下眼前状况。
将钱交给画室,然后再由她将知识传授给蒋稻礼。
那为何不直接将知识传授给蒋稻礼,省过中间商搓差价这一步呢?
这样小朋友既能够学习绘画,她这边也能省下三万块钱。
这么一想,思路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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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然开朗了。
倏地转身回教室,在蒋稻礼的画架前坐了下来。
画布上还印着几朵栩栩如生的玫瑰,是她教他画的,看着看着,眼眶骤然又湿热了起来。
天资多么卓越的一个孩子,就因为一个赌鬼父亲,课业都停止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拿起手机,找到蒋稻礼妈妈的联系方式,给对方拨打了过去。
她问对方明天是否有空,有空的话方不方便在琉璃居小区门口的咖啡厅见个面。
对面答应了下来,她安然挂掉了电话。
转头却看见窗外不远处又站了一个人,正朝里边看过来,同前些日子的情形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起身出门,穿行过街来到那个男人面前:“丁梁筑,你怎么又站在这里?”
男子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面上些些腼腆:“我、我不知道你下没下课,所以就先等在这里。”
“我今天没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没有任何事发生,简小姐你放心,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那就好。”她看向他的手中,“这束花是?”
“哦,地铁口有个卖花的小女孩,总是卖不掉,我就,就买了一束。”说着他将红色的花递过来,“你要吗?”
地铁口卖花女孩的花从来都是一售而空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她路过常常看见,怎么又会卖不掉。
她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托前未婚夫哥的福,从小被他那两个狐朋狗友一口一个大嫂地叫,害得没一个人敢追她,迄今为止恋爱经验还是零蛋。
低下头嗅了嗅,女孩感慨了一声,“不管是不是卖不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
“真的吗,简小姐要是喜欢,我每天都去买一束送给你。”
“你叫我简念遥吧。”她抬起眸,道,“对了,你是不是前天也来过,还有,上个周末也来了?”
男生挠挠后脑勺:“被你发现了。”
“来了为什么又远远地站着不说话。”
“因为你说有情况再告诉你,没有情况的话,我就不敢过来打扰你了。”
“这怎么能算打扰呢,我也想了解公司里的事情啊,万宸的项目怎么样了,你可以跟我说说吗?”
“当然可以了。”
梧桐树下,丁梁筑将项目进展逐一汇报,最后还告诉她,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他便会晋升一级。
简念遥由衷为他感到开心,并对他说,回去之后会将人生当中收到的第一束花画下来,留作纪念。
“你真的会那么做吗?”男生似是有些不信。
“当然了,这是对送花人的尊重。”
女孩抬眸望着真诚又有些腼腆的男孩,这个丁梁筑眉目清俊,也是华本华硕,同他的师傅常翩一样优秀。
这样的男生给自己送花,说不高兴是骗人的。
不过,真实喜好却不能够骗人,顿了顿,她诚挚向对方说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花其实是晚香玉哦。”
男生一怔,他因为每天路过画室看见她教小朋友画玫瑰,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喜欢玫瑰花。
能考华大的脑袋不是白搁在脖子上的,听到对方这样坦诚之后,他忙不迭回应:“收到,下次我一定会带晚香玉过来。”
简念遥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却像夜空里最闪亮的那一颗星星。
月色正好,星光隐在薄云之后,年轻的男女在树下作别,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最终融进都市的浓稠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