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念遥关上门之后坐回沙发里。
还好刚才门关得及时,在想出合适的理由前尽量还是少跟这个人接触。
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凌氏集团掌权人的位置,那脑袋瓜子可非一般人能比的,装满了城府与算计,她那些拙劣借口一出场必然会被当场拆穿,何苦呢。
左右他是个大忙人,一年半载见不着几回,回头一出差说不定就将这桩小事给忘了,岂不乐哉。
第二日早上起来,工作与生活又步入了正常轨道。
简念遥最近发现,这个蒋稻礼果然是一众学生当中天资最高的一个。旁的小朋友尚还在摸索运笔,他已经深谙光影层次,拿捏色彩气韵了,一腹灵气简直浑然天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天的课他没来。
起初还以为是有事请假,到了周四晚上也没见着人的时候,她终于去了前台询问,蒋稻礼为什么会请这么久的假,课都落下了。
前台小姑娘摇摇头,说压根就没打过电话来,而且他的课时已经结束了,家长也没有过来续费。
简念遥纳闷了:“前几天他的奖金不是才发放下去吗,我还以为他们已经续过课了。”
“没有呢。”
带着不解回到教室,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教室门被推开了,转过头看见竟是蒋稻礼的妈妈走了进来。
她忙起身询问蒋稻礼是否生病了。
妈妈走到孩子的储物格旁边,开始收拾东西,边取物品边对她道:“谢谢简老师关心,没有生病,但蒋稻礼以后恐怕不能过来上课了。”
简念遥吃了一惊:“为什么?”
对方叹息一声:“还请你帮我感谢一声乔经理,是她好心将我们的奖金申请为现金发放,可还是被他爸爸发现……”说着,母亲脸上滑落一行泪下来,“还是被他拿走了,我这个月工资又还没发,就算是发下来也不够交这里的学费,我想着先回家自己练练,等攒够钱了,再回来。”
“可他是这里最优秀的孩子,10岁就能斩获国级奖项,而且现在是他转油画最关键的起步期,要是耽误了后面追赶起来就很吃力了。”简念遥不由得为一颗优秀小禾苗担心。
“简老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这孩子命不好,生在了我们这样的家庭,真是有负老师的期望了。”说着,她将收拾好的袋子拎起来,“谢谢老师们的好意,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给乔经理带一句话。”
“好的,您说。”
“之前她帮我们垫的两万学费,等我攒到了钱会立刻回来还给她。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大家都不容易,我不能欠别人这么大的人情。”
“好的,我一定帮您把话带到。”
回到家后,简念遥一直在思考,她生长在殷实富足的家庭,竟从未见过连孩子学费都凑不齐的父母。况且蒋稻礼自己争气挣到了学费,却要被赌鬼爸偷拿去赌桌之上。
这天无课,她下楼扔垃圾,遇见同样也下楼扔垃圾的对门邻居。
十七岁的男生在电梯里对她说:“姐姐又吃泡面,小心变成泡面脸。”
简念遥不由伸手抚上侧颊,是了,这几周忙着新工作和创作,除了叫外卖就指着泡面度日了,这其中无论哪一种对皮肤都不友好,怎么给疏忽了。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懂这个的。”她道。
“班里女同学说的呗,怎么样,要不要去我家吃饭?刚做好一桌菜。”
这样的邀请对方不止发出过一次了,简念遥思忖一瞬,还是摇了摇头:“不了,那样还得跟你爸妈打交道,我有点间歇性社恐。”
“没有爸妈,我一个人住这边。”
她一诧,转头:“是吗?”
不过转念一想,她在沃斯读书那会也是经常无陪同,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住的。
“叮”,电梯门开,男生一把拿过了她的垃圾袋往楼栋外面走去:“姐姐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扔就行了。”
回到8楼,清爽男高打开自家门,拿出一双女式拖鞋递给她:“这双只有我妈穿过,已经洗干净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简念遥抬步走进了这套两居室。
户型与她那边稍有不同,不过格局大差不差,她道:“你还会自己做饭啊?”
“一个人住练出来的呗。”对方道。
“哦对了。”简念遥这才想起来一直都没问他叫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呀。”
“苟戴。”
她当即瞪大了一双眼:“狗…?狗带?”
这一生遇见过许多人,为什么每一个的名字都这么惊世骇俗。
苟戴早已司空见惯了这副表情,解释道:“我生父姓苟,妈妈姓戴。”
他用了“生父”一词,简念遥的内心有片波澜轻轻漾过,于是没再多问,直接在丰盛的一桌菜前面坐了下来:“哇~你真会做菜,这是什么?”
两人边吃边聊,苟戴问她:“姐姐是学美术出生的?我看见你有时候穿着麓色画室的工作服。”
这孩子年纪尚小,应该不了解湾城几大家族。既然不认识她,那就太好了。
“对,我就在楼下画室工作,大学是艺术专业。”
对面发来一声轻轻的赞叹,旋即男生低下了头去,大口扒碗里的饭。
静默了几瞬,他复又抬起脸:“我看见姐姐扔了许多炭条,姐姐的专业方向是油画吗?”
简念遥一愣:“你很懂耶,你也是学这个的吗?”
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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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戴摇头:“不,我理科生。”
“那是小时候学过?”
苟戴含糊应了声:“嗯…”
“哦,那你现在还想画吗,我是说,没打算走艺考路线?”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直接不搭她话了,只低头默默吃饭。
简念遥不由心口一闷,莫不是,这小孩跟她当年的境况一样?
吃完饭,她对厨师长表示感谢:“你的厨艺真是太好了,我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谢谢你。”
“那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做了饭就叫你过来吃。”
“这怎么好意思。”她推辞。
“怎么不好意思,你想变成馒头脸吗?”
“不想。”
“那就来这里改善伙食,反正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怪孤单的。”
“那你的…”刚准备问父母一般什么时候过来,脑里又骤然浮现出刚才的“生父”一词,她只得作罢,转而说道,“那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以后我吃完就给你转买菜钱?”
“不用,买菜花不了多少钱,如果姐姐真想感谢我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你的画吗?”话音落,男孩子立马察觉不妥,又补充了句,“女生一个人住不方便让男生进屋,你把大门敞开着就好,我看完就出来。”
“说什么呢,我们认识也快一个月了,我才不会那样提防小孩。你要看吗,现在就过去?”
“可以吗?”
简念遥直接站了起来:“走吧。”
进了家门,她指引男生进了画室,本来还想着给他简单介绍一下陈设画作,转头一看,苟戴已经拿着画笔红了眼眶。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尔后悄然退身走了出去。
他在画室里坐了很久,简念遥从外面看见那道劲瘦背影一直在微微发颤,她知道,有人在她的画室里哭了。
至于为什么哭,她似乎能够共情。
原来她并不孤单,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与她遭遇相同的孩子。
况且她还是幸运的那个,至少修完了艺术课程不是么。
男高苟戴走出家门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一个人。
会不会许多年以后,蒋稻礼也像他这样,坐在一幅幅画作面前流泪。
与小时候的她比起来,蒋稻礼的成绩单要漂亮得多。
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学生因为区区几万块就放下画笔。
于是,她当即做下了一个决定——明天去帮蒋稻礼把学费交了。
翌日无课,在小画室忙碌了一整天之后,她准备出门前往画室缴费。
没想到门缝才拉开尺许,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住了视线。
抬眸间,她面露诧异:“凌砚舟,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