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子,也来拜访青岚城主?”代珩见到他似乎也不意外,只是他们为何认识。
那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反复琢磨思量却仍萦绕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像十分受伤,就像在我面前时说那句他来晚了,语气状似无辜,有些遗憾,也不知是否也如上次见他一般……那张不做表情的脸我记得分明。
他幽然嗔怨道:“还不是因为你不肯见我,昨日我到你王府,已经坐下了,让你那下属给我泡杯茶,我才刚喝上,他竟说你不见我,让我请回。我大老远从王宫过来寻你,连人影也没看到。顺道借住在这城主府中两日,今晚我还要去见你的,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要走么?”
我母族手下,竟然是北狄王子,我和亲之人。
我和亲之人亲手杀我。
他阻止和亲,本来也没想由此来建立两国邦交,却未想到和亲此举竟然是那狠毒之人一石二鸟。
一是佯作和亲出兵偷袭,打北狄个措手不及,二是让我这巫族余孽顺理成章死在北狄,以绝后患。
许多年来,我在皇宫之中从未见过他,他一次也没找过我。兴许他早已不再效忠母亲,他告知我也是为了阻止和亲,顺道撕开将我一直蒙在鼓里的鼓。
可我并未信他的话有所动作,只顺其自然和亲,使他的部下损失惨重。
那剥皮酷吏说我落在了他们王子手里,曾经效忠的族人,和奉养他的子民部下,他做出了选择,或许情有可原。
他说来晚了些,恐怕是本应该直接一刀杀了我,没想到我被押入暗牢后会受此百般酷刑。
他本就是来取我性命,我却将他当作救命稻草,刚一放松就被一刀剜心。
怪不得那日他身着一身宽袍,无半点风尘仆仆,竟然出现在北狄暗牢中,轻易取我性命。
原来是北狄王子。
“这位楚楚可怜的小娘子是?”我又听他继续说,原本的重重谜团知晓他身份后一下子有了答案。
楚楚可怜?从未有人此般形容过我。
我如今目不能视,还一手扶着代珩的手小心行走,几步路的距离此刻还未出城主府门,在外人眼里,竟然楚楚可怜。
“本王失散的妹妹,代少琼。”
对城主说我的身份是他妹妹,对这位北狄王子也同样。
“哦?竟是妹妹。”他语气婉转,似乎对我颇有兴趣,也好像有分没猜中的失落。
紧接着他便又道:“我还以为,你终于移情了,半年过去,仍对你们公主念念不忘?”
“本王何时说过心慕公主。”
他说的是,他是玉衡公主的意中人。
“你杀进我王宫之中,逼问我公主在何处时,你握剑的手告诉我的。”
“你还说,若我不交出公主,就再杀出王宫,一个个问,杀到知晓公主藏身之处的人口吐真言。”
那时恐怕我已经死了。
他竟是此般寻我吗?
我呆望着身边光影方向,想不出我现在扶握着手,温缓如玉的人,是怎么从以前万般锋芒,再到寒若冰霜,如今已沉如净湖。
北狄王子心中笃定却无可奈何,只道:“也罢,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也不重要。”
“手里拿的什么?”我的手中只扶着代珩,妆奁早被他接过,他所问正是代珩手中妆奁,我还不知里面到底有什么。
一眼就让代珩发现问题。
厚银票?还是小妾被害的凶器?
我已把这名来自青楼的艺伎想作被害,听闻马车将许多姑娘迷晕送至青楼,兴许许多人都不堪受辱,年轻而夭,受人杀害。
“少琼喜欢,城主所赠。”代珩解释道。
“妹妹喜欢这些精巧物什?巧了,正与我志趣相投,待我与你兄长办完事,妹妹大可随我回北狄,我有无数比这木匣更精巧百倍的盒子,足以买椟还珠。”北狄王子声音多了两份真诚,欢喜扬声,将此番话说得如同拐人的拍花子。
“不必了,我妹妹随你回北狄……王子可真是,热情好客。本王回府还有事,就不与王子虚与委蛇了。”代珩冷淡道,言语却不饶人。
他又作出那副受伤憾然的声音:“什么虚与委蛇?我是真心的,代珩,你还有什么事,什么事比你的终身之事还重要?先放在一边,与我共同商讨。”
我只觉得莫名。代珩终身之时是什么,共同商讨又要商讨什么?
先猜他移情别恋,又商讨他终身之事,怎对他如此关心?因他认为,与他和亲的我是代珩心上人吗,他的手下酷吏害了我,使代珩永失所爱,便操心起来他终身之事?
也不知在代珩心中,是剥皮酷吏动私刑杀我,还是认为他手下是听命为之。
连我也不知他那句来晚了究竟是真心与否,知不知我在牢中被钉入人笼。
陈泽拿了我心口的匕首,代珩到暗牢中,我早已死透了。
“他脑中有顽疾,不必理会,我们回府。”代珩净月含水的嗓音,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和谁互诉衷情,却说的是这样的话。
代珩一手掌着妆奁,脚下还未踏出,便与我解释道,也不理会北狄王子是否听见。
我总觉得这句脑中顽疾,与王爷身患癔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身患癔症背后是解救公主的意中人托词,北狄王子若脑中顽疾,又许是代珩想掩盖什么呢?
还是单纯解释、确有其事,或者只是为当面呛一呛这位王子,不管如何,代珩似乎都与这北狄王子有着莫名的两分交情。
但把我在他面前唤作妹妹,也并非同路。
代珩扶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掌着有莫名秘密的妆奁。他和弗言带我走了许久,我疑惑怎么还没上马车,我已迫不及待想打开妆奁问他是什么。
我于是问道:“公子,我们还要去做别的事吗?”
“无事,回府。”
疑惑之事实在太多,我不禁又问:“那我们为何不坐马车?”
他哑然,似乎在那平湖一般的光影里无中生有一般地,我看到了一丝沉默。
我望着他方向光影片刻,代珩才缓缓问我:“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是查看厚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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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我们是来还马车的。”我顿时恍然。
我心下觉得有些羞赧,又觉得几分好笑,我们来还马车,却坐马车回去,岂不是白演了方才这许多,城主当下便要知道我们此行另有目的。
走了许久,代珩说城主府离王府并不远,说完我才觉得其实也没真走许久。
不知妆奁之中的秘密,使我心难落下,好奇无比,偏偏代珩在外面不肯说,便要跟我打哑谜。
我们不太远的路,却在我心里一直走。
踱入王府,我终于放下了心中好奇,想到代珩一眼察觉不对,妆奁中总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思至那个手背上迅速划下的十字,我心里一沉。
“你不好奇了?”
代珩怎么知道?我表现得如此明显?!
从昨天我才刚刚苏醒,还僵在床上时,就发觉陈怀素的身体过于敏感了些。和从前我为玉衡时不知疼痛,情绪也难以涤荡的身体大不相同。
紧张时手会握紧,想到陈泽负心也会心痛流泪。
这两日,总能捕捉到莫名的微小情绪和事,听出许多人的话外之意,周亦懂了仇恨,也许我也懂了别的。
因此我心里总是思量,我也沉迷这种敏锐,这双眼看不到别人的表情,只能猜声音嗅气味,偶尔还能摸着这衣袖柔软却修长有力的手。
代珩的手,我之前手掌与他相触,还只知道他是王爷,道他一个镇北王,兵器都没拿过,手上连一点茧子也没有。
原来他不仅握剑,还是在北境做了三年将军的代珩,日日抄经焚香,用桃枝煮水反复泡手,已将茧子泡去了罢,他应该很久没有握剑了。
即使这些,从前的玉衡也绝对想不到,玉衡如果摸上那双光滑细腻温软的手,只怕会觉得滑溜溜的甚好。
我的好奇被代珩看得一览无余,如今的身体这样敏感又敏锐,多思多虑,看起来又心无城府,什么情绪都难以掩藏,也有少许不便之处,我叹息道:“原本确实好奇,却想到恐怕是什么不好的物件,再好奇也不会变成什么好东西。”
“也许是银票呢,银票不算好东西?”
“公子,妾也并非贪财之人,何必打趣我。若真是银票,那在城主府中,真是随处可见富贵,也不知究竟敛了多少不义之财,有多少人因此受苦。”
代珩说还不能确定的事,那些姑娘却实实在在被送去青楼,现下才被弗言救下藏于府中,即使那些银票有别的用途,却定然有一份那些姑娘的卖身钱。
代珩道:“我并非要打趣你,是想向你解释,我在外面并非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你,实在是,这物什,如城主所说见不得人。”
“若是什么别的,我在外面就给你打开摸一摸也无妨,就算是银票,也没有不能看的道理。”
他说。
“这妆奁之中,其实是一张脸。”
我瞳孔大震,呼吸一滞,怪诞的话使我心里好像狠狠塌下去,陷入其中却发现是深渊。
所以在这一路上,我每每好奇询问,他不肯告知时,脑海里闪回的,却是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