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她只想抱住恩人 > 6.今生惟愿报琼瑶
    叩门声在屋外响起,一下下好像在敲击着我的心脏,我才终于回神,手里的符牌路引不知为何被我攥紧了,瘦削的指骨将指尖按得发麻,我心中窒住,许久都没有喘息。

    真的是他么?

    不是什么姓戴的戴将军。

    小花有些心虚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担心她刚才背后说代珩被人听个正着然后灭口,她迅速大声说:“姑娘,是公子来了,我去瞧瞧你今晨的药煎好了没。”

    说罢就开门仍是一溜烟跑出去了,出门路过代珩时喊了声更心虚的“公子”。

    “怀素姑娘?”温润含水,净月映坛,他何时起说话这般平静了?

    我想起还没回答他到底能不能帮他的忙。连忙走到门口,将花玉虚掩着的门打开了。

    “公子……请进。”

    我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有经常想起的,也有早忘了的。

    代珩从前十分毒舌,还很孤僻,总因为说话难听被皇子合起伙来揍,常被打得浑身是伤。我随手帮了他几次,他却说:“真是多管闲事。”

    我真不管他了,他还说:“表里不一,尽是惺惺作态。”

    我母妃许久不见父皇,被底下宫人欺负,我让周亦帮我杀了,他说:“年纪不大,手上的血倒不少。”

    有次手腕的血止不住,我拿出荷包里的红花水煎了,被他瞧见:“你这荷包里装的什么?”

    我随口说是我的药。

    他却说:“我再也不说你了。”

    我最不喜旁人的可怜。

    他往怀中揣了什么东西,眼神十分不自在,我就要拽他衣服看个究竟,他却说:“看这做甚,反正与你无关。”

    我从那时就明白,代珩十分厌恶我。

    可他怎么变这副嗓音了,要死不活的,和从前比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

    想来也是,三年过去,是人都会变,会成长,会沉稳,会将许多的苦咽进肚子里,时间一长咽下的多了,再有万般锋芒的人,话音语调也该变了。

    哪怕没变,整整三年,每次的回忆里兴许都与从前产生些许偏差,时常见面的人可以经常修正,而她只能凭借那点不甚明朗的记忆,相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偶尔回想。

    如此往复到最后,可能脑海里的根本不是从前的人了,那个人本身却未必真变了。

    “小花刚说,府里给她很多月钱,不知她的本职是什么?我总不好这样一直独占了她。”他刚进屋,我头脑还有些不清醒,本想寒暄两句,话音还没落下就心叫不好。

    说什么不行,我干嘛非得说人家月钱,花玉还惦记着干完这个月就带我走呢。

    “小花?照顾你的花玉么?”代珩轻描淡写问道。

    我一时语塞,不是说不能叫名字吗么?玉衡二字根本也不是什么王爷禁忌,还说错话的人都灭口了……我有些哭笑不得。

    即使之前花玉说王爷长王爷短的有些话我挑着信了一点,可一旦知道他是代珩,在他身上,什么意中人的这些话绝对就毫无可能。

    也不知道花玉都去外面胡乱听了些什么,她说了那么多,我竟然还真信了。什么癔症,什么意中人,大抵也都是外面乱传的罢。

    “是花玉姑娘。”

    只听他若有所思的声音响起:“我府中并无管家,也无人执掌中馈,月钱很多么……我也不知。”

    完了小花,我把你月钱多了的事告诉你家王爷了,我真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该不会给你月钱降了吧,真是罪过罪过,总之对不住了小花,他应该也不能,他如今可是王爷,家大业大不至于。

    我连忙想换个话题,握着手中的符牌和路引,换成他妹妹,好像又过分沉重了。

    “在下府中从前并无人需要照顾,因此府中不养闲人。”

    不养闲人,意思是王府真和花玉所说一样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怪不得昨天让我留下时,那位弗言的理由是照顾他们小公子,小公子可不正是他虚岁四岁的幼弟。

    花玉的职责是照顾我,自然不算闲人,那我呢?即将白吃白住的闲人本人。

    话音语调虽平和温缓,这人说的话却还是能窥见一些从前光景。

    本闲人势必得帮他了,这忙我本也没打算推辞。

    “公子适才说妾的户籍不在官府中,是怎么一回事?公子对妾救命之恩,妾时刻惶恐无以为报,不管是什么忙只要能帮得上公子,妾定尽全力。”

    虽然一口一个妾说得牙酸,但我这番话却是真心的,我将手上符牌路引托起,弯膝向他行礼。不管代珩让我做什么,哪怕鲜血直流重入牢笼我都会毫不犹豫去做。

    旧日温情皆作假,今生惟愿报琼瑶。重活一世,玉衡只有两件事要做——报恩和报仇。

    “救命之恩,陈怀素,我宁可你不欠我这救命之恩。”他似乎在咂摸这四个字,救命之恩,他许久才说。

    为何?

    她百般亏欠无法偿还的恩情,他希望她宁可没有欠下。

    我闻言呼吸一滞。

    代珩踱入屋中以后我转身背对着门口,冬日晨时的光线有些过于明亮,照在他身上,他身上微微地反光与周遭的暗室形成对比,在我面前显出一片虚影。

    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却无法看到他的神色。

    他继续道:“你可知这两个月我为何日日跑去城周荒山野岭,救你一命?”

    “妾不知。”

    “为找我失踪三年的妹妹,她就是少琼,想必花玉已经告知你,你户籍丢失,暂时需借用少琼的身份。”

    “那少琼妹妹呢?”找到了吗,也许并不如我所想,还有更好的结果呢。

    我虽然知道少琼比我大一岁,陈怀素却不知,便只将她叫做妹妹。

    “她死了。”我面前的光影一动也未动,好像十分平静。

    朔风吹过,吹向此时正对着门口的我的脊梁。我原本就冻僵初愈,只觉得浑身发冷。

    “两个月前,有人在官府报案,说在北境青岚城下的镇子里,一名乡绅的私人当铺收到两枚只有京城官家才能用的南珠。”

    随着声音起伏,朔风才终于吹到他身上,代珩身上衣摆似乎被吹起,我眼前的光影下微微摇动。

    南珠,那是皇家才得的贡品,我从小生活在宫中,此物宫中再受宠的娘娘至多也就得过三四颗,绝无可能外流。

    “而恰好三年前,我父兄刚打了胜仗回京时……颇得圣上恩典,赏赐中就破天荒地有两颗南珠。”

    他这番话语气说得有些奇怪,似带着几分情绪,如果是当年的玉衡,在知道周亦奉皇命杀害代珩父兄之前,定然听不出来话中的嘲讽与恨意。

    我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才恍然知晓我与他之间居然隔着父皇的血海深仇。

    长久以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只以为周亦供我驱策,对我忠心不二,我只当他不善表达,生性冷漠,而他对我的绝对听命与服从,我便当作是他能偶然显现出来的,只对于我的少许温情。

    谁知令我贪恋其中的这少许温情却成了穿肠毒药,化成实质,一箭射穿我的肺腑。

    父皇的温情使我严苛待己,周亦的温情使我迷失蒙蔽,甘作执刀之人。

    如今,周亦和天子……我和代珩已有共同的仇恨。

    “我母亲寻了最好的工匠和绣娘,将南珠仔细雕琢打磨一番,给少琼做了一双精巧的绣鞋。”代珩声音平静,只当做平常。

    御贡南珠却只作一双绣鞋点缀,何等娇宠。只是此等娇宠,要有父母兄长疼爱还不足够,还需有滔天的权势。

    他妹妹少琼从小到大,本应该什么苦都不会受过的。

    “官府的人将南珠给我看过,正是缀在少琼绣鞋上,曾打磨过的那两枚。”

    “三年过去了,两颗珠子还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当时以为少琼也会这般回来。”

    见代珩言语惆怅我本欲出言安慰,却只觉词难达意:“可她……”

    代珩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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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我找到的时候,浑身骨头都断了,我根本不相信那是少琼。”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颤,好像周身的骨头也在跟着疼痛:“那公子是怎么确认的?”

    我还抱有一丝希望,说不定只是两人有些相像,三年流落在外受苦,样貌怎么也不可能和当初刚及笄的少女有太多重合。

    而无家可归、流落辗转的人,一张张陈怀素的脸大抵才是更相似的。

    “……她被我找到时还没死。她好像失了神志,临死前才如梦初醒,她喊我兄长,她说竟然过了三年,上次见我好像就在昨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眼前的光影好像有些颤抖,不知道此刻心中恍惚的是代珩还是我。

    “我问她怎么变成了这样,是谁害了她,她不愿说,也不想活着,求我把她一剑了断。”

    了断了她吗?那可是代珩从小相伴的亲妹妹,怎么可能。

    不待我有所疑惑——

    “我亲手杀了她。”

    !

    “只在我找到你的前一日,迟大夫为她救治,说她肋骨穿了心脉,是回光返照,最多只能再活一日,却必然时时承受痛苦。”

    “我知晓迟大夫是帮着她骗我,穿了心脉的人,怎么可能多活一日。”

    若像我被周亦箭穿肺腑,还有机会能活下来,若是穿了心脉,多活一日……只怕不止多活一日。

    可他还是杀了她。是也觉得苟延残喘之人还不如清白死去吗?

    饶是心头朱砂白玉,皎洁可融霜雪之人也有自己心中的刚烈,他从头到尾也没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初便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彻底和我了断,我一开始根本不知周亦与他隔着血海深仇,待我知晓时,那些旧事早以血刻作碑文,什么都晚了。

    若他知道我是玉衡,从前富贵无虞的公主,知我霎时间颠沛流离,尝便世间百苦,却仍然苟活于世,他对我的厌恶是否还会再多上几分呢。

    “她伤的和你一般重,却毫无求生之志……不似你这样顽强。”代珩话虽这样说,却在平入死湖的语调中掺杂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敏锐地听到,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哪怕亲手杀了妹妹,也会对妹妹宁折不弯地死去仍感惋惜吗……他虽说他自己的亲妹妹不够顽强,却能听出十成的心疼痛苦或者说亏欠。

    所以当日即使早就找到少琼,你仍然遍寻荒山野岭,便是为了寻找如你妹妹流落时一样的无家可归之人吗,再借给她少琼的身份,为了给妹妹报仇?

    “救你回来,便是我在从少琼的埋骨之地返回时,无意中发现了你。”

    “救你是为利用你,找到害少琼的人,为她报仇。你也不欠我恩情,无论我找到的人是谁,今日,她的户籍在官府都不会再留存。”

    我并未觉得有不妥,只是利用却在我昏迷时悉心照顾,让我捡回一条命就算了,还为我冻僵的手搓雪,府中没有伺候的人还特地寻来花玉,连侍女的月钱几何都不知,只为贴身照顾我暂时目不能视的不便。

    有人说利用我,却让我不记恩情,不挟恩图报,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们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有人将我蒙在鼓里,明知我贪图情分心猿意马,却利用我的迟钝,趁我未觉之时推我做尽违背心意的事。

    利用,也会说出来吗?

    “妾甘愿受此利用。”

    我始终看着他的方向,光影未动,也猜不到他如今的样子。

    我和代珩如今隔着两样东西,不是仇恨,而是两层薄雾。

    一层是我的皮囊,他认不出我。

    一层是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他。

    只是不管变成什么样,我此刻只是面向着他,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虚影,听得到声音,也知道他是谁,无论隔着几层,我都甘愿受他利用。

    只要代珩还活着,哪怕将来他要与我清算,要我的命,我也会双手奉上。

    “公子,妾能去少琼的埋骨之地看看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