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她只想抱住恩人 > 5. 老婆孩子冷炕头
    代珩没回头看弗言,兀自握着长剑。

    “那……那北狄王子怎么办公子?”弗言还是硬着头皮说,人已经就在府里等着了。

    代珩转头回望。

    “不见。”

    ……

    人人都道镇北将军之子,骁勇无畏战无不胜,实则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恶魔。

    从前他父母双全,有兄长和一个跟他只差两岁的妹妹。

    他父兄战功赫赫,妹妹千娇百宠,父母还有个未出世的小儿,而他向来查无此人,这小儿更把在他身上的目光分得一干二净。

    三年前,他父兄离奇惨死,母亲惊忧之下难产撒手人寰,妹妹也不知所踪。

    而他,彼时拿着一把带血的剑,从镇北将军府出来,那天整个将军府就只有他活着出来。

    弑父杀兄的传言霎时间传遍整个京城,哪怕是小儿夜啼,邻居喊起代珩的名字,都能止住哭声。

    鼎鼎大名,其实是恶名在外。

    谁提起代珩,都要偷偷呸上一声,畜牲。

    后来他替父兄出征,第一场就打了胜仗,军队里原本有人不服他,他也不闻不问。整整三年他一次京都也没回,一直守在边境,逐渐从人们口中的畜牲变成了代小将军,后来又变成代将军。

    只是不知为何,战无不胜的代将军自请交出兵权,皇帝没允。

    后来他突然就得了癔症,逢人就说自己是玉衡公主的意中人。皇帝让他出征他却打包着行李,一个人骑着马就出发了,只说他要去北境,将来必须死在那里,好和公主同葬。

    和亲的公主怎么能有意中人呢?皇帝大手一挥,下旨说玉衡失散多年的同胞哥哥找到了,正是代将军,他瞎说皇上也瞎说。

    圣旨谁敢不信?当即就把代珩得了癔症的事做实了,他们这位代将军,竟然以为自己是亲妹妹的意中人。

    玉衡的母妃十五岁刚入宫就生下了她,代珩比她大了三岁,她哪来的同胞哥哥。

    代将军刚一人一马到了北境,玉衡却死了,这下公主真葬在北境了,只看他什么时候死了便可同葬。

    皇上给玉衡的哥哥封了镇北王,命他在北境日日抄经,每月至少誊抄百卷,由他的近卫亲自检查,既是为死去的公主祈福也宁心静气治一治癔症。

    许多人说他不知天高地厚,敢违抗皇命,这辈子过得太顺,不知收敛锋芒,敢用军权威胁皇帝。

    没人知道,在边关那一个又一个战火不灭的夜晚,在每一次风霜刀剑严相逼,回头望去黄沙戈壁尽血痕的刹那,他是如何凭借对玉衡公主的恨活了下来。

    不是仇恨,是他偶然窥见那人交付的真心,是他那卑鄙又皎洁连他自己都不敢想不敢看的角落,是他那点可怜的回忆,是那抹永远散不去的刺红花香。

    药草纱布苦汤,沙水血渍铁锈,是她和他的此去经年。她幼时便十分体弱,气血两亏,从小到大喝了无数碗汤药,名贵稀有的药材入蒲草般成堆地往宫里运。旁的姑娘们随手折的都是些芍药、菊花、海棠,只有她身边时时刻刻都备着一株红花。

    作入药之用的不知道算不算花的刺红花。

    他心底一直有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株红花,当夜母亲和弟弟会一尸两命。

    只是这人再不会知晓了。而他最慢在二十五岁那年,就会和她一起葬在这北境的土地,他和父兄都守护过的地方。

    他中了毒,极狠的毒,活不过二十五岁。原本立刻可以使他毙命的毒被人刻意炼化,发作缓慢却日日折磨着他,他压根不是什么癔症,是时刻痛苦,痛起来折骨吸髓,失人心智。

    该死的人一个也没死,该自在逍遥的人却身中奇毒。

    该死之人,给他下毒的人尚未查明,而那位周亦,绝对算是死上千千万万遍,也绝不足惜之人。

    他少时是皇子伴读,那晚他如常从宫中散学回府,正准备去给父母问安,一进门就看到门口倒在血泊之中的父亲,和尸首分离的兄长。

    父亲的手伸举着离将军府府门不足一尺之遥,他一进门险些一脚踏上……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想把父亲伸着的手放回去,父亲尸身却已十分僵硬,手上尽是握刀剑的厚茧,即使不愿他参军受苦仍会教他习武练剑的手,而今无论他怎么求受多少苦也没法把这只手放下。

    彼时他从未见过杀戮,只听说上战场会死很多人,他曾问兄长一开始见到死人会不会怕。

    兄长说,手起刀落,只要那个死的人死前不痛苦,他就不怕。

    兄长尸首分离,死前也许不痛苦,可他当时连看都没敢看一眼,慌忙爬起来,胃里直翻涌。

    他踉跄往母亲院中跑。

    母亲已经晕厥,双眼紧闭脸上还有泪痕,而母亲床头站着长刀染血的周亦,正要再手起刀落——

    他先一步一剑刺入周亦脊背。

    衣袍挽起血花,冷□□着滔天恨意,随着长剑刺入,这把剑仿佛刺进的是代珩自己的身体,他全身力气和刺骨仇恨一起凝成实质,像块重重的石头,直直落入深不见底的沉渊,沉入冰湖之底。

    周亦好像没注意到他一样,长剑穿身而过,血分明滴滴答答顺着剑往下淌,碗口大的伤,他也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似乎无论杀人还是疼痛,他都已经麻木。

    “你……”为何要杀他父兄?天旋地转,何去何从。看着手中的长剑,他分明仍站在这里却好似已躺在一叶扁舟之上,整个人随风飘摇毫无力气。一切都太苍白了,落在十七岁的代珩身上又太重了。不管他问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死了的人永远活不了。

    他此刻如同被贴了符咒做成的傀儡,不仅行动迟缓,连喜怒哀乐都寡淡得惊人,他奔赴沙场想做个有气敢往的大将军,却出师未捷便已黄沙埋骨,死无葬身之地。

    无往不胜的大将军,三年前的此夜就已经死了。

    他出声周亦才幽幽回头看他,他们分明差不了几岁,这人却像是从地狱走出的阎罗。

    “奉天子之命,取尔等性命。”

    他已浑身血凉,周亦却如同茶余饭后问候一般,还向他点头示意。

    前脚刚刚杀了他父兄,后脚理直气壮、理当如此一般轻描淡写地说他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夜风猎猎衣袂纷飞,月光透过窗棂照着一地血污,晶莹的血一滴一滴滑下落在地上照出幽冷的暗光,榻边桌案上的茶就要冷了。

    为皇帝办事,彼时他又能做什么呢,周亦要回去复命,看他不动,微弯的手指便伸到代珩刺穿他背脊的剑上,握住剑锋一寸一寸把剑吐回。

    代珩咬着牙颤着手把剑拔出来:“滚!”

    他一脱力松手剑当啷掉在地上,转身就出去找大夫。

    他母亲临盆之日原本还有半月,近些时日还时常走动,今日他入宫伴读,临走前母亲还让他万不可与皇子们发生争执,他的力气不大,莫要在宫里吃亏,她好在家中安心待产。

    “来不及了!”大夫说。

    “什么来不及了?说清楚,我母亲如何了?”

    “夫人大出血了,药箱里没有红花!”

    红花,他一下摸出今日才刚刚如获至宝,小心藏到怀里的红花。

    只是母亲还是撒手人寰,只留了个哭声有些微弱的婴孩。大夫说,母亲昏睡得太久了,如果没有那株红花,这个孩子也不可能保住。

    母亲生这个孩子用了很久,整个将军府,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孩子。

    他抱着这个只会嘤嘤啼哭的弟弟,昨日明明还非常活泼闹得母亲睡不好,今日就又弱又小还十分丑地出现在他怀里。

    代少琼都勉强只能算难看,这小孩皱巴巴没有少琼十之一二能看,不过再丑也只能相依为命了。

    他妹妹呢?从始至终他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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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少琼!”

    他提着那把带血的剑,从将军府冲出来寻了一整晚,一直到天亮逢人就逼问见没见到他妹妹,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三年后的如今,却亲眼见到少琼死在他面前。

    周亦,若非要查少琼的死,你和公主莫说是情人,就算你是公主的儿子,我也早把你剁成人馅。

    代珩漠然望着他,手持长剑一如当年。

    ……

    翌日清晨,我睡得不甚安稳,却是成为陈怀素后第一个躺在床上安眠而非昏睡的夜晚,醒于花玉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喊我,问我姑娘醒了没有。

    昨天傍晚为了和周亦说话支开花玉,直到现在我还没吃东西,这具身体居然一点也不觉得饿。

    我撑着坐起来,今天身体中牵扯时的痛已经减弱很多,比之昨晚身体可称得上神清气爽。

    我摸到床脚鞋子,囫囵下了地。玉衡死前手脚全无知觉,这样脚踏实地站着的感觉实在惬意。

    不管是什么东西,失去了时的不甘难受总比得到时那一刹那的骄矜让人印象深刻许多,而较之得到,失而复得则可谓使人终身难忘。哪怕只是一双平常人都有的健康手脚。

    我让花玉进来了,自己则在一旁活动筋骨,摸着我浑身突出的骨头,不禁想着陈怀素一年到头能饱餐几顿呢?

    陈泽那厮不在时,所有人都欺负你,不仅陈泽,只要你记忆中看清长相的人,是冤是债我都替你讨回。

    她手中似乎拿着东西,风风火火跑到我面前,一边口中喊着姑娘,就过来把她从王爷那新得的符牌和通行路引一股脑塞到我手里。

    “姑娘如今名字叫少琼。”还给我改了名字。

    我有点惊讶,但是没有任何迟疑就接受了,莞尔道:“行,我记下了。”

    少琼,我心里默念了两遍。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我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顿住。

    代少琼,那不是代珩的亲妹妹么。

    王府为我准备的新户籍身份是代少琼?那真正的少琼呢,我思索之下才发觉已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我从前只知道她失踪了三年,现如今难道已经……整整三年音信全无大概也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我心下狠狠一沉,代珩曾说他妹妹比我还大一岁,却什么苦也受不了。

    王府让我当代少琼,那王府是哪个王的王府来着?

    “少琼……?”我重新反问,似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姑娘,你别怕,这名字主人不是坏人,王爷他要自己来和你说为何要用这个新名字。”

    “代珩?”我猝不及防道。

    “嗯,姑娘喊王爷名讳做什么?”

    “姑娘今日还听咱们王爷的事吗?”

    “姑娘?我前两日在来王府前特地找说书先生打听来的,咱们这的说书先生消息真是一等一的灵通,还全面!”

    “咱们王爷可真节俭啊,姑娘知不知道,我来王府之前这里除了花花草草,和王爷跟他的几个从前的属下,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诶不对啊,会不会是说错话的人都被王爷灭口了?根本没人愿意来这魔窟伺候,怪不得一个月月钱给这么多,那我可该怎么办呀姑娘!实在不行,干完这个月我也赶快走吧。姑娘到时候我带着你,咱俩一块走!”

    ……

    我不知我后面都说了些什么了。原本就刚刚睡醒,现下只觉耳中嗡鸣。

    我后来才知道代珩被那个人下旨说成是我失散的哥哥才因此封了镇北王。

    可笑我和代珩,毫无瓜葛的两个人,无论是在皇家还是代家,我们都做过兄妹。

    有所亏欠之人,注定纠缠不清。即便已经死了一回,还魂之后也仍然被他所救,前世今生,她都欠着他一条命。

    “怀素姑娘,你从前的户籍文书并未存于官府中,在下擅作主张暂将你的身份换了,可否顺便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