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是桑清晏了,其余几城的人见着他也是没有半点好颜色。
在他们眼里,祁恨雨不过是个不受宠的草包皇子,只因着被挂名在万俟氏的皇后名下,才白白博得了个嫡子的名分。
况且按惯例,帝王之子封爵,怎么也该是个王爷,偏他倒好,是因为要与桑氏之女成婚了,才勉勉强强地捞过去一个侯爷的位置坐坐。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才不堪用、德不配位、依附着女人撑门面的废物罢了。
桑清晏阴阳怪气地撂下一句:“安乐侯好生气派。”
被他这般暗讽,祁恨雨不恼不怒,反倒是一脸愧色,拱手道:“在下不慎其前而悔其后,虽悔无及,如今也只是望尽己之能补过罢了。”
见桑清晏还要再说,桑无衣先一步开口,道:“人谁无过?贵其能改,但我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原宥了小侯爷,那便……”
她停顿一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一颗诚心贵在坚持,那便叫小侯爷日日做了早膳,亲历亲为地送来四方馆,再带着我把这玉京逛一逛吧。”
如此便算完了?
桑清晏虽嫌恶他,却也心知不能将人欺负得太狠,终是缓声道:“归根结底,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只要家妹觉得觉得合心意了,那便罢了。”
说罢,就朝祁恨雨稍一拱手,拂袖转身,径直回了四方馆内,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在他身后一同散去。
安乐侯府的下人将赔礼一箱又一箱流水似的送进了四方馆。
“走吧,带我逛逛?”桑无衣歪着脑袋,挑眉看向祁恨雨。
祁恨雨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袍,看起来比昨日稳重了些,只是一开口却与昨日一般无二,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先去吃东西,我要饿死了。”
“真是饿死鬼投生,你不会叫人去备一些?给你一点下马威,你还真的不吃饭?”桑无衣翻了个白眼。
“昨日还提着剑逼我成婚,谁知道你今日竟会饿着我?”祁恨雨哼了一声,耸耸肩,摆出一副无辜样。
桑无衣无可奈何,只好顺了他的意。
两人在玄武街上走走停停,买了诸多小食,也听了许久闲话——
“你说那西北来的万山城桑氏女,当真如此凶悍吗?”
“哎呦,怎么不真啊?我昨日正好在那醉春苑里,那姑娘通身穿得是华冠丽服,手里提着一把长剑,那叫一个身姿凌厉,指着那鸨母就扬言,说什么‘若不将安乐侯叫出来,我便要拆了你们这花楼’呢!”
“那醉春苑的鸨母可没少仗势欺人,这下也算是叫她踢到铁板了,不过这谁能想到那女子就是安乐侯的未婚妻呢?”
“我倒觉得那桑氏女做的没什么问题,人家的出身是什么?人家那可是万山城城主桑晔的女儿!那种身份的人,眼里又怎么容得下沙子呢?”
……
听完一堆闲话,祁恨雨的眼皮重重跳了几下。
桑无衣从未在醉春苑提起过自己的身份,即便是有女子提着剑去了花楼寻安乐侯的消息走出来,有人去猜测那人的来历,也多半会说是他在外招惹的风流债,不应当直接一口咬死说是桑氏女。
毕竟在别人眼中,祁恨雨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全沾身’,他染指过的花更是数不胜数,其中多了几个高门贵女又有何妨呢?
昨日除了他、贺无陵和那弹琵琶的伶人知道桑无衣的身份外,便只有她自己那一边的人了,而那伶人早被贺无陵封了口,是定然不会说出去的。
“呵。”他没好气地扭过头,看向身侧正吃着糕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罪魁祸首,质问道:“你做的?”
“对啊。”桑无衣不否认,坦言承认道:“这样便不会再有人肖想安乐侯府了,因为人家都知道,他家里头有个极其善妒且手段狠辣的毒妇呢!”
这摆明了是赶鸭子上架,而他祁恨雨,现在就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桑无衣,你倒是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啊。”祁恨雨气得牙根发痒,捏着糕袋的手指紧了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叫人家传成提剑闯青楼、当街逼婚的悍妇,你就不怕将来玉京城的唾沫星子把你淹了?”
桑无衣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指尖残留的碎屑,抬眸看他时,眼里竟带着几分认真:“祁恨雨,你猜我在西北的时候,旁人是怎么说我的?”
祁恨雨一怔。
“他们说桑晔的女儿是个煞神,敢骑马追着狼跑、敢提剑砍了沙匪的脑袋,浑身上下都透着骇人的杀气,谁娶了她,谁家的祖坟可就要冒黑烟咯。”桑无衣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看向他:“比起那些,提剑去趟花楼算得了什么?”
她说得坦荡,倒把祁恨雨噎了个结实。
“……”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这般凶名在外,就不怕将来想嫁也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岂不是正好?”桑无衣歪了歪头,神色促狭:“陛下赐了婚,我嫁不出去可就要赖上你了,你且看着,到时候急的是你还是我?”
祁恨雨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干脆扭过头不再搭理她,只闷着脑袋往前走。
桑无衣瞧着那道略显僵硬的背影,眼尾的笑意更深了,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桑姑娘,我昨日便同你说了。”祁恨雨气极反笑:“强扭的瓜不甜。”
“可我也说了。”桑无衣从油纸包里捏出一颗糖瓜,伸到他面前,唇畔扬起一抹笑,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俏:“你不打开看看,怎么知道不是糖瓜?”
“更何况是陛下执意要将你我绑在一处,若你现在应了我,我还会按照昨日所说的约定来做。”桑无衣继续道:“亦或者,郎君大可以去逃婚,逃的远远的,只是不知养尊处优惯了的你,能不能顶得住四处流亡的日子呀?”
桑无衣说得绘声绘色,听得祁恨雨蹙起眉头思虑半晌,终是咬牙切齿道:“…桑无衣,算你狠。”
“郎君明断~”桑无衣笑着夸他。
“逛了半天,天都要黑下来了,再带我去城西转转吧?”
祁恨雨脚步微微一滞,问:“去那里做什么?”
“说好的把整座玉京都逛了。”她道,声音懒懒的:“侯爷这是后悔答应我了?”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要走就快些,趁着天还没全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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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祁恨雨的背影,然后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来了。”
昔日的丞相府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匾额都掉了下来,许久无人修缮的府门早就失了颜色,被岁月磨得痕迹斑斑,就连上面的蜘蛛网也结得宽大结实。
桑无衣在见到“家”的那一刻,压下在心头叫嚣的怆然,问:“这是哪儿?”
祁恨雨看着她答:“上一任丞相的府邸。”
他不多做解释,衢州贪墨的事迹早就传遍了,何需再讲一遍。
“这么好的地段,衢州案之后就一直废着?”她状似无意地问。
祁恨雨凑近一些,神神叨叨的吓唬她:“据说这里闹鬼,请了几次法师也做不干净,干脆就一直荒着了。”
后者点点头,丝毫没有被他吓到的意思:“我逛够了,回吧。”
桑无衣不想坐马车,祁恨雨也只好依着她,两人在灯火通明的街上并肩。
晚风吹过来,发觉有些小寒。
瞥了她一眼,祁恨雨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扣到桑无衣肩头,没好气地道:“可别冻死你,不然又要挑我的茬儿。”
桑无衣翻了他一眼:“要死也死你后面。”
扶风奉了桑清晏的令,此时在四方馆外候着,见人回来,上前接过祁恨雨怀里的大包小袋。
“二哥会再上一道奏疏。”桑无衣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给祁恨雨:“但你也莫要忘了自己亲口应下的。”
话音落下,桑无衣抬步走进去。
梨花树头雪白的一片被夜风吹起,枝头摇摇曳曳,花瓣纷纷扬扬地飞了漫天,好似下了一场独属于春夜的香雪。
隔着这场雪,他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
“主子。”青竹驾马车而来。
祁恨雨抽回思绪,拎着披风踏上马车。
桑无衣回到院落里,见桑清晏未出来找她,于是扭头问扶风:“二哥他人呢?”
扶风回道:“姑娘回来前不久,太子殿下差了人来传信,约主子出去小聚。”
“你出去寻他吧,二哥不会拳脚,莫在路上出了差错。”
桑无衣说完,打了个呵欠就进了屋里睡下。
日上竿头。
桑无衣坐在院中的亭里,支着脑袋看一树梨花渐渐凋落,杏色的裙尾在脚下荡开。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向踏进院子里的人,问道:“你昨夜同那人去哪了,怎得这时候才回来?”
“你昨日穿得不是这一身吧?”桑无衣见他身上的衣服变了一件,便狐疑地皱起眉头:“你一夜未归,到底做什么去了?”
桑清晏拂袖,只道是他在收到祁修瑾的邀约后,特意换了一身行头出门,随后便说自己有些困倦回了卧房。
桑无衣看向惊蝉,可惊蝉说她昨日并未注意,只知道太子殿下确实派了人来请他。
兴许真是和祁修瑾彻夜长谈了吧?
桑无衣坐在亭下吃了一盏茶,左等右等也不见祁恨雨的身影,心中笃定了是他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于是即刻叫马夫备了车去安乐侯府。
可一到安乐侯府,她还未进府门就听见一道尖溜溜的女声叽叽喳喳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