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照心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桑无衣乌黑的墨发。
见桑无衣眼下乌青时，忙从袖口中掏出一盒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脂膏，用手指蘸上些细细涂到她的眼下，复又放到一旁的妆台上。
贴身侍候越照心的蔡婆子从外面走进来，俯身对越照心贴面耳语道：“仇城主现下闹了肚子。”
“好端端地怎么坏了肚子？”越照心蹙眉问道：“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似是…”蔡婆子顿了一下，继续道：“二郎君送了壶陈年佳酿去。”
“这人呐，还是注意着些言辞的好。”越照心讽笑一声：“病了就叫府上郎中去看，抓些药效强的，别到了明日在礼官面前失了仪，叫人平白笑话一通。“
她走到卧房门口，道：“外头风凉，你就在屋里候着吧，她若醒了有什么需要，你也好帮上一二。”
蔡婆子心领神会地接过惊蝉手中的安神汤。
惊蝉行礼应下，见越照心带人出了院子便合上屋门。
翌日一早，礼团的仪仗进了万山城。
此般场面除了六城城主和少主外，余下的小辈皆不必到场，只是桑氏的少主桑和光常年在在边疆大营驻守，年年都是由桑清晏来代劳。
桑无衣独坐在窗前，支着脑袋出神。
京里又来人了，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每次到了进贡的时候她都这么想。
离丞相府灭门的日子已经过了快有十年了，这些年她每当想起那个惊心骇人的雪夜，都觉得眼前有一百多双枯骨的手朝她伸过来，还不断地朝她喊着“救救我，我不想死”。
幼时总听百姓说她的祖父和父母都是好人，可如此受百姓赞颂的人，只一夕之隔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事实当真如此吗？
桑晔和越照心挖空心思地为她着想，暗地里派人在万山城的坊间盯梢，不论好坏皆不许议论。
这些年来又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养着，她心存感恩，只是她还不能做到弃丞相府一百多条人命于不顾罢了，以至于她匿了身份在万山城的大雁寺供奉了二百座长明灯，每年到了日子都会去祭拜。
一直到未时，惊蝉进来传消息说父兄回来了。
桑无衣不禁疑惑。
往年他们都会在外忙活整整一天才会回府，顾不得他想，她赶忙收拾了自己朝前厅赶。
不料到了前院却见满堂都是人，站在正中间的人身上穿着一身朱红官服，头上扣了一顶乌纱帽，桑无衣只一眼便认出他是礼官。
桑无衣上前行礼，路过桑清宴时却见他眼中掩不住的阴霾，就连桑晔也是一副被霜打蔫的样子。
她的心中不禁打起鼓。
见桑无衣走近，礼官便道：“桑氏女，桑无衣接旨。”
在场之人闻言，乌泱泱地在地上跪了一片。
礼官从身后接过明黄卷轴，展开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骏命，承天御极。咨尔桑氏有女无衣，毓德名门，柔嘉成性。有皇四子安乐侯祁恨雨，器宇端凝，才兼文武。今仰承天意，俯协人伦，特赐婚配，永结秦晋之好，仍令有司择吉日备礼，所司准式，成兹嘉好。钦此。”
“桑姑娘，接旨吧。”礼官笑着将圣旨重新卷起，捧着送到桑无衣面前。
“臣女接旨。”桑无衣接过圣旨。
她看着圣旨上一列列的字迹和印在上面的御印，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老臣先在这问过侯夫人好。”礼官脸上的褶子堆起来，笑呵呵地对桑晔行礼：“一行人才刚在驿馆落脚，有些事还需老臣处理一二，就不多叨扰了。”
周围人面上神色各异，眼见着礼官走后才敢小声谈论起来。
一个小厮伸手在嘴边挡住，唧唧咕咕地问他旁边的婆子：“这安乐侯是谁？怎么之前都没听过？”
那婆子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小厮：“哎呀笨啊！就是那个四皇子啊！成天泡花楼的那个，据说还生得一副好样貌，说什么容冠中原呢，唉…光好看顶什么用啊，一个不着调的。”
小厮同情地看了两眼桑无衣：“啊？嫁给他？那姑娘以后岂不是完了吗……”
越照心给身旁的蔡婆子使了个眼色，那蔡婆子意领神会，挥着手驱赶道：“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下人一窝蜂似地散开了。
越照心冷着一张脸，抬起步子就去了后院，桑晔赶忙挥挥手叫无衣跟上，其余剩下的人则同他一起进了茶室。
桑晔在主位上坐下，面上的颜色也实在算不得好，桑清宴泡茶的手法都粗暴了许多，脸上也阴沉的快要滴出墨来。
“桑家主看起来面色不太好。”南离若哪壶不开提哪壶：“是身体不适吗？”
“看起来，桑家主不满这桩婚事啊。”仇斥拧开酒葫芦，朝着嘴里灌了一口：“我倒是也想把我家姑娘嫁出去，但可惜，没有像无衣和……”
仇斥话还未说完，“铛”的一声打断了他。
桑清晏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唇角似笑非笑，颔首道：“抱歉，手没拿稳。不过仇家主，酒可以乱喝，但话可不能乱说啊。”
仇斥哈哈地笑着：“我不过是感慨一下，既然这里没有老夫的事儿了，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
仇斥收起酒葫芦甫踏出门。
见仇斥离开，越氏和宿氏的家主也跟着一同离去。
“无衣！无衣！”茶室外传来少年的叫喊声。
那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是南离俞。
“郎君，您不能闯进去！”
在门口守着的几个小厮奋力阻拦，但实在挡不住他一个常年习武的少年人。
门被“哗啦”一下推开，小厮自知犯了错，即刻跪了下来请罪，桑晔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没了阻碍，南离俞步履如飞地闯进来。
桑清晏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便将手边那卷圣旨递了过去：“无衣不在，她去陪母亲了。”
南离俞的目光碾过圣旨里的内容，浓墨勾勒出的笔锋似刀子般锋利，一下下地剜进他的眼底，又顺着喉管割下去，扎得他说不出半句话。
半晌，干涩的喉间挤出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伯父，非嫁不可吗？”
顿了顿，他又极轻地问了一句，想求一个明知没有的万一：“能不能……不嫁？”
南离若眉头不展，垂首看着腕间的佛珠默不作声。
万俟瑛看着他：“阿俞，不可抗旨。”
桑晔端量眼前的少年：“阿俞，人各有命数。”
南离俞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间颤动着落下一颗滚圆的水珠，心肺泛起细密的刺痛。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愿桑姑娘能搏出个锦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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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吧。”南离若脸上又浮起那抹惯常的、浅得不达眼底的笑意。
"天色不早了，在下就不带家弟叨扰桑城主了。"他站起身，将佛珠绕了几圈儿套回腕上，转头望向窗棂外昏沉沉的天色，侧目道：“走吧。”
南离俞把圣旨还回桑晔手中，随即他收回手，垂着眼，转身跟上了兄长的步伐。
“铛——”
越照心一巴掌拍到桌上，茶壶杯盏跟着稀里哗啦地晃起来，茶水溅了满桌。
“一句话让你一个女娃无依无靠地逃来了西北，老娘好生教养了十年，现在叫人送块破布再写几个字就要让人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越照心跌坐在椅子上，眼圈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随手抄起茶杯掷出去，险些砸着刚要进门的桑晔与桑清晏。
桑无衣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越照心的后背给她顺气。
一门之隔，惊蝉也不知桑无衣和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三人出来时都一副认了命的模样。
惊蝉一脸担忧地进了屋，走到桑无衣身边：“姑娘，你们都说什么了？怎么家主他们都那副样子？”
“你觉得祖父是个怎样的人？”桑无衣答非所问。
“柏丞相对我们下人自然都是极好的，往日丞相府的下人十有八九都是柏丞相接济来的。”惊蝉答道：“奴自小在街上乞讨，若不是五岁那年遇上了丞相，恐怕早就要横死街头了。”
“所以祖父绝无可能去贪墨那些赈灾银，不光是我祖父，还有王婆子、马叔……丞相府上下百余口人，他们都不该死！”无衣眼中暗色翻涌，坚定道：“所以惊蝉，我一定会想办法给衢州贪墨案翻案的。”
“姑娘，你……”惊蝉被无衣说的一愣，缓过神后，下定决心道：“那奴也同姑娘一起去，那时候的事…奴记得比姑娘清楚，总能帮得上忙的。”
礼团在万山城小住了几天，收整启程这一日，六城和礼团的人聚集在城门口，也不乏有百姓出来看热闹。
"到了那边不比在家，若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使劲儿还回去！”越照心将桑无衣拉到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松开了人就会不见似的，眼眶里的泪簌簌地掉："听见没有？整个桑氏都会给你撑腰的，再不济…阿娘把你二哥丢过去守着你！他别的本事没有，阴人的本事倒是在行。"
“山高路远，阿娘不好为你置办嫁妆送到玉京，只好先给你带些钱财傍身，余下的阿娘都会想办法给你补上的。”她把蔡婆子手里的匣子塞到桑无衣手里：“阿娘每个月都会叫人给你送银票过去，你可千万别亏待了自己。”
“知道了，阿娘。”桑无衣抬手，替她抹去脸颊的泪痕：“我会好好的。”
“无衣打小就吉人天相，桑夫人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万俟瑛上前道：“若不是我对无衣有所托，倒也真不想打断你们此刻温情。”
“万俟家主有何所托？”桑无衣道：“无衣能办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万俟瑛牵住无衣一只手，将腕上一只成色漂亮的鸡血藤手镯褪到无衣的手腕上，顺势又将一张纸塞到她手心里，凑近了轻声道：“倘若你能见到皇后，请代我向她问好，把信和鸡血藤交给她，别担心，就是个普通的镯子和家书。”
桑无衣收起信，道：“万俟家主的事，我作为小辈的，一定想办法帮您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