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影摇晃,柏千鹤迷迷糊糊看不真切,刚要努力地抬起一点头,随后就不争气地昏死了过去。
意识彻底消失前,耳畔响起一句轻柔的呢喃,那道声音说:“睡吧,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那人极其熟悉护城卫的行动路线,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们躲过了夜里的巡逻。
三人到了西郊,离驿站不远处时,他把柏千鹤连人带着狐裘大氅一起送到惊蝉的怀里,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剩下的路怎么走、走得如何,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少年正欲离开。
惊蝉腾出一只手朝他伸过去,壮着胆子道:“奴虽不知郎君何许人也,但郎君愿伸出援手相助,奴与姑娘都不胜感激,不过还是烦请郎君将我家姑娘的玉佩还回来。”
他闻言顿住,拿起那枚玉佩摩挲了两下:“你这奴使当真是小气得紧,你家主子自己送出手的东西,岂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罢了,左右我留着也是无用。”他还是摇摇头,从腰间解下雕鹤玉佩递出去。
逢临走前,那人又落下一句:“记得给你家姑娘熬碗姜汤,流落在外不易,身子抱恙更是举步维艰。”
惊蝉见他走远,这才放下了手里握了一路的木簪子,连忙抱着柏千鹤跑进了驿站。
屋内的暖气迎面吹过来,商队的人接过柏千鹤的那一刻,惊蝉方觉如释重负、两眼一闭当即昏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柏府灭门的告示就被贴在了榜上,城里的百姓将布告围得水泄不通,指着那张告示就七嘴八舌地唾骂起来。
柏府灭门的前因后果,惊蝉本是有意瞒着她,奈何商队沿途行走,百姓人多嘴杂,那些话都尽数飘进了柏千鹤的耳朵里。
柏千鹤因家中灭门,心中悲痛欲绝,一路上逃亡时又担惊受怕遭了寒凉,多重刺激之下,本就瘦弱易病的身板儿直接起了高热。
“惊蝉,你说祖父真的是坏人吗?”柏千鹤窝在马车内的一角,嗓子因发了高热变得沙哑,厚重的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病怏怏的惨白小脸。
惊蝉不知该如何同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解释这些复杂事,只得摇摇头叹气:“姑娘,丞相并非他们说的那般……”
这一路上,小小的柏千鹤心中有郁结不能解,瘦削的身形更加清减了不少,就好似一张薄薄的剪纸,仿佛风一吹就要跟着飞了。
惊蝉每每看到她这副模样,一个人靠着马车独自发呆的模样,心中便隐隐作痛却又束手无策。
澧国最初建立之时,西北边境战乱频发,澧国的开国皇帝为镇压边境,便在西北设立了六个城,一城由一个氏族管辖,合称“西北六城”。
六城守护了澧国西北历年的安稳,对澧国的重要性也在百姓的心中不言而喻,更有甚者私底下悄言道:“没有西北的六城,便没有今日繁荣的澧国。”
然而一群再威猛的狼群也要有阶级划分,六城便分成了上下两级,其中,桑氏为六氏之首。
桑氏、宿氏、万俟氏为上三氏,分管万山、丹阳、雁归三城。
越氏、仇氏、南离氏为下三氏,分管青水、古阳、云中三城。
商队一路小心护送她们到了西北的万山城,柏谦要柏千鹤投奔的桑氏便统辖此处。
柏谦与桑氏前任家主桑燊是相识多年的挚友,听闻老友遭难那刻,桑燊的心中悲痛不已,也免不了为他打抱不平。
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抚上柏千鹤清瘦凹陷的脸颊时,他的心中泛起层层苦涩的涟漪。
半晌,他道:“阿晔,你们夫妻二人看着办,我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必要将这丫头给我名正言顺地保下来!”
被唤作阿晔的正是他的独子、桑氏的现任家主,桑晔。
桑晔闻言,转头同坐在一旁的夫人越照心对了个眼神。
后者便站起身,道:“妾身会对外说,自己有表亲远嫁到了望州,她幼时同妾身关系极好,可惜不幸病逝了,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临终前她将其托付于妾身照料。”
“前缘尽了,此后换个名字吧。”桑晔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为你取名无衣,你可愿意?”
这句诗柏千鹤曾听祖父念过,于是点点头。
“小可怜见儿的。”越照心上前,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叮嘱道:“你且记着,你远在望州的阿娘病逝,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从今往后,你便是桑氏的女儿桑无衣,是我越照心的女儿桑无衣。”
贞远十三年,早春三月。
日头高高的挂在空中,飞云寨内一片乱象。
刹那间刮起了风,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被卷进烈风中发出刺耳的铮鸣,空中血腥气弥漫。
柳阿七双肩被按住动弹不得半跪在地上。
他抬首对上一抹视线,视线的主人手持双剑立在瞭望塔顶,高高束起的长发被风吹得上下翻腾,神情傲然恣意,一身姜红锦袍迎着风泛起涟漪,腰间的玉佩在烈日下起光。
“你是谁!”柳阿七活了将近半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惨败在一个小娘们儿手里,此时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自然是来杀你的。”
那人从瞭望塔上一跃而下,扬起的风沙迷住柳阿七的眼,等再睁开,半步不到的位置,身姿凌厉的少女已将手中的利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柳阿七的视线下移,看到她腰间悬挂的玉佩,瞳孔遽然紧缩,神色悚然。
西北近几年一直流传着一首诗:
腰缠白鹤玉,影失九幽堂。
金帛催命急,刃过血未凉。
这首诗形容的正是一所西北簇新的赏金组织——鹤影司。
传闻鹤影司人人都在腰间悬挂一方雕鹤玉佩,行踪诡秘,拿人钱财便替人消灾,行事手段何其的狠厉阴毒。
“你们是鹤影司的人!”柳阿七的目光似淬了毒一般,一眨不眨地盯着桑无衣的脸,仿佛要将她盯穿:“我飞云寨同你们鹤影司无冤无仇,今日你来了便大闹我寨,是否要给我个说法!你们领头儿的呢?叫你们司主出来!”
“剿匪剿到你头上了呗。”桑无衣语调轻松,似是觉得好笑。
她唇角弯弯,歪头道:你还想要什么理由?要不要我编给你啊。”
柳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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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依你这意思,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好商量的人吗?”桑无衣居高临下地反问道。
锋利的剑尖由他的脖颈下滑至心口处,柳阿七的心里打起了鼓,生怕她一剑捅下去,自己从此便一命呜呼了。
桑无衣转了个手腕,将双剑收入腰间挂着的剑鞘中,笑道:“放心,本姑娘今日不杀你,等哪日我们司主心情不好了,再杀了你祭酒。”
暗处闪过寒芒,一支冷箭从中射出。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站在一旁的南离俞迅速闪身上前,峥嵘似的身形提起长剑横在身前,箭矢触到剑锋的一刹那,他手下微动,只听得空气中嗡鸣一声,箭矢被打飞到别处,刺穿了木柱。
他身量极高,身上穿着和桑无衣样式相同的姜红锦袍,银色的肩甲折射出烁烁金光,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清俊硬朗的面庞一览无余,平日看着有几分倦怠情深的眉眼,在刚刚的剿匪中绕上些许凌厉。
南离俞提剑指着那处,对站在身旁的青年道:“阿江!给我把放冷箭的揪出来!”
躲在角落里的刀疤脸被那叫阿江的青年抓出来后,南离俞便大步上前、伸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甩进了俘虏堆里,没好气道:“敢放冷箭,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
柳阿七被人从地上拎起来,脸黑得像一块碳,抖索着肩膀喊道:“回去转告你们司主,今日你们抓了我,来日自会有人给我报仇、血洗你们鹤影司,到时候老子把他全身上下扒光了、挂起来示众!”
南离俞闻言,转身一拳捶上柳阿七的面颊,道:“口出秽语,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柳阿七吃痛地闷哼一声,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啐出来几颗染着红的血牙,嘴里鲜血直流,口齿不清道:“你娘的,等你们司主落到老子手里,老子敲碎了他浑身的骨头喂野狗!”
“再叫唤一声,我现在就碎了你浑身的骨头喂狗!”南离俞剑眉紧蹙,反手捏着短刀横压在柳阿七脖子上。
“行了,他话都说不清楚了,我到时候怎么审?”
桑无衣按下了南离俞的手,短刀离开了脖颈,柳阿七暗中松了一口气。
不料下一刻桑无衣却道:“我鹤影司的审讯手段,他总要一一尝过了才知道其中妙处。”
桑无衣脸上的笑容灿烂,柳阿七却顿觉如芒在背,后背冒起了涔涔冷汗。
几日前,有一伙贼人在六城间运输货物必然经过的赤霞山谷上设了埋伏,那日运送的税粮被这群人劫走后不知所踪,而这批粮草关乎到六城每两年一次的上京进贡。
临近六城进贡这样的重要时期,朝廷各方都对此时的六城异常经心,想要彻查便会处处掣肘,只得同桑无衣与南离俞所在民间赏金组织“鹤影司”做了交易,各城也叫知情人均签订了生死契,即便是鹤影司的人也不例外。
桑无衣和南离俞接到了这笔单子后,便顺着蛛丝马迹摸了下去,飞云寨也逐渐暴露在线索之下,二人便立马带了鹤影司众人将飞云寨的沙匪都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