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鹤》
文/京洧
2026.7.30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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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远三年,寒冬十二月。
晚间的雪将整座玉京城银装素裹,浓卷的乌云威压在头顶,夜色浓重,如墨色染黑的卷纸飘上细白涂料。
今夜官府下令宵禁,此时大街小巷上,挨家挨户都在门上落了锁、关得严丝合缝,生怕发生什么事牵连自己。
某处火光连天。
一队黑虎卫举着火把闯进丞相府,动静大得要惊起土里冬眠的蛙。
老丞相柏谦正端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茶盏闭目养神,身姿屹立如老石,此时听到动静便站起身,拄着雕鹤拐杖领着府中的家眷缓步到院中。
见到来人,柏谦神色威严,问道:“李将军深夜带着一众黑虎卫造访敝府,如此行径是为哪桩?”
黑虎卫是当今建章帝祁焕在登基后第一年设立的,皇权直属,专行上不得台面的腌臢事。
在见到这群穿着打扮乌压压的人时,柏谦就知道今日凶多吉少。
李义微微昂起下巴,手里握紧佩剑,面上的神态傲睨自若:“传圣上口谕,丞相柏谦以权谋私,私吞救济银款致使衢州数千百姓死于饥荒,也实是令朕心冷胆寒,着柏府上下满门抄斩,一为还百姓公道,二亦以此为戒、矫正震慑朝廷浑浊风气!”
“一派胡言,我柏氏三代为官,自认做人做事皆端正清廉,若非有人故意陷害,衢州数千百姓怎会亡于饥荒!”柏谦将手中的雕鹤拐杖砸在地上,年迈的声音掷地有声道:“若天道有眼,恶人定当自食恶果!”
柏谦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浑厚有力似是要撞破玉京的黑夜,打破这座被所谓的皇权所束缚的牢笼。
李义嗤笑一声,抽出腰间悬挂的佩剑,横抵在柏谦脖颈间,恶狠狠道:“丞相大人有什么话,还是等下了地府,同阴司鬼差说去吧!”
“祖父!”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柏谦身后响起。
柏谦闻声转过头,看见拽住自己衣袖一角的女童时,神色颇为震惊,忙伸手驱赶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李义目光向下打量着那约摸七八岁的女童,将手中长剑放下,弯下腰、状若慈爱地摸了两把她的垂髫,那女童便立刻缩成一团作鹌鹑状。
李义直起身,眼眸微眯,神情嘲弄道:“堂堂高风亮节柏丞相的嫡孙女,就只有这般胆量?”
说罢他挥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把人从柏谦身边拽走。
女童离开了柏谦身边便哭喊声不止,迈开步子要上前阻拦,李义却用长剑拦住他的去路,“欸”了一声,道:“稚子尚且年幼,若是吓着她该有多不好?放心,陛下说了,不取稚子性命,只是要她入宫罢了。”
李义将横在柏丞相身前的长剑又架回了他的脖子上,道:“柏丞相,操劳了这么些年,你该上路了。”
言毕,剑光一闪而过,被殷红血液浸染的铁剑透出无边寒意,下人见状四下散开,有的软了腿跌坐在地上。
李义乜斜了倒在血泊中的柏谦一眼,从怀里抽出绢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上的血污,阴狠道:“柏府上下,连条狗也别给我放过。”
黑虎卫得了令,纷纷抽出手中刀剑,柏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哀哀欲绝之声不绝于耳。
前院喊打喊杀的动静惊动了躲在马房墙角下的三人,王婆子粗粝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怀中女孩的脊背:“姑娘乖,我和惊蝉一起把你送出去,别怕…”
瘦小的柏千鹤如鹌鹑一般瑟缩着脑袋点点头,跟着王婆子和惊蝉一道从狗洞爬出了府。
丞相府曾秀雅清丽的园子,如今枝折叶乱、血气翻涌,喷洒的红液侵蚀了积在地上的薄雪,溅上高堂悬挂的匾额,尸体横陈在地上,如一方炼狱。
士兵将阖府上下翻了个遍,搜刮出来的值钱物件都用了上好的沉木箱子装了起来。
李义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紫砂小茶壶,淡漠地瞥了一眼堆在一旁的物件儿,道:“把这些赃物抬走,交给陛下处置。”
“李将军,马房处发现一方狗洞,有人经过的痕迹。”有士兵来报。
李义闻言,即刻动身去了马房。
土地尚且泥泞,几只杂乱的脚印印在上面,还未被雪彻底掩盖,李义蹲下身、捻了一把地上的泥土,道:“看脚印大小,逃跑的应当是女人,追,找到了不必禀报,就地斩杀,别忘了收拾干净。”
半个时辰前,建章帝下令要将丞相府阖府灭门,消息被宫里的线人递进了丞相府。
明了后,柏谦便嘱托了平日里跟在柏千鹤身边照顾的王婆子和惊蝉,要她们带着她从马房提前挖好的狗洞逃出去,再顺着护城河一路跑到西郊的驿站,有一支去西北的商队在那处停歇,这支商队曾受丞相府照拂,自会带着他们投奔到西北桑氏。
大街上空空荡荡,冰冷的雪丝落在身上,冻得激起一阵颤栗,月亮被乌云遮盖,只有地上晶晶亮亮的雪能在漆黑的夜里给三人提供些许光亮。
三人一路小心谨慎,擦着墙根走,眼见护城河道就在眼前不远处,身后却隐隐约约得响起追兵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带着姑娘,逃出去!”
情急之下,柏千鹤被王婆子一把塞进了惊蝉的怀里,而她自己却朝着反方向跑、一股脑地扎进了巷子里。
玉京城市井间的小巷子错综复杂,能够为她们分散些注意力,争取逃跑的时间。
不容惊蝉多做犹豫,她抱稳了柏千鹤便沿着护城河道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回头时瞧见远处亮起点点的火光,看了看身前的护城河,赶忙对怀中的人道:“姑娘闭气。”
柏千鹤闻言闭起了眼,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惊蝉加大了手上抱着柏千鹤的力气,二人拥着跳进了护城河。
追来的黑虎卫越来越近。
忽然,附近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群穿着破衣服的乞儿,嬉笑着打闹成一片。
赶过来的黑虎卫见状,举着火把小跑上前,呵斥道:“今夜全城宵禁,谁准你们出来了?不想要这颗脑袋了吧!滚回你们的大院儿里待着去!”
说完,那士兵又赶紧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个个头稍高的乞儿,厉声审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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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们见没见过什么看着慌慌张张的女的?”
“没…没有!”被拽住衣领的乞儿吓得都快哭了出来,哆嗦着一双膝盖就要给那士兵跪下,声音十分颤抖地哀求道:“军爷,我,我们几个是从衢州,跟着爹娘逃难来的,以前实在…实在是没见过下雪才贪玩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也没见过什么女人,军爷您饶了我吧!”
那士兵听他说是衢州逃难来的,想起了上头曾特意交代过要善待衢州流民,便立刻撒开了他的衣领子,皱着眉道:“今夜全城宵禁,还不快滚!”
“诶、诶,多谢军爷。”那些乞儿在士兵撒开了高个子的衣领之后,赶忙一起连滚带爬地逃远了。
“走了,人找着了!一个手脚不利索的老婆子!这么冷的天,赶紧回去喝两盅暖暖身子!”另一支小队的黑虎卫在远处朝着这边喊道。
“得嘞。”其余黑虎卫闻言也跟着往回赶:“一个老太太还挺能跑。”
惊蝉抱着冻得浑身发抖、意识有些涣散的柏千鹤从水里爬上岸,大口喘着粗气,模样何其狼狈。
她用冰凉的手拍着柏千鹤的肩膀,轻声唤道:“姑娘,醒醒,快醒醒。”
柏千鹤听见声音,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惊蝉见人还有气息,悬着的心才落下半分。
惊蝉正要抱起她继续赶路,面前忽地出现一双玄色锦履,把她吓得哆嗦一下,顿时心跳如擂鼓,又惊又惧地抬起头,见面前正站着一个身披墨色狐裘的少年,只是视线昏暗看不清脸罢了。
完了。
惊蝉这样想着,吓得都快哭了出来,扶着柏千鹤的手也哆哆嗦嗦得快要没了力气,哽咽道:“求你…求你放了我们,或者放了她也行……她不过是个八岁的稚子。”
然而少年说的话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他说:“我送你们出去。”
接着,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块雕鹤样式的玉佩,伸到惊蝉面前,道:“以此担保。”
惊蝉一下子就认出来,那块玉佩是柏谦画了图纸、交给工匠打出来送给柏千鹤的满月礼,绝无出现第二块的可能。
而这块玉佩早在柏千鹤约摸三四岁大,跟着娘亲回望州外祖家探亲时弄丢了。
没等惊蝉反应过来,少年上前一把将柏千鹤揽了过去,仔细裹在自己的狐裘里取暖,随后便沿着护城河,继续向西郊的方向走。
“这位郎君!”惊蝉紧紧跟在他身后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是给奴抱着吧。”
少年头也不转,讽刺道:“用你湿透了的斗篷还是冻得打哆嗦的手?”
说完,少年感受到怀中小人的身躯一颤,停顿了下,为她拉紧了身上的狐裘,继续道:“生死面前还要在乎这般虚礼,迂腐。”
惊蝉被噎住后不再说话,悄拔下了头上的木簪子攥在手里,紧紧盯着少年的背影。
柏千鹤仿佛做了一场梦,在她被冰冷的河水与寒风侵蚀得瑟瑟发抖之际,陡然坠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就像之前冬日里,她从外面回府之后,被王婆子塞进怀里的汤婆子一样,暖烘烘的,还有一阵清幽淡雅的莲花香混着风雪的味道裹挟进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