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那顿饭之后,沈墨言和凌月瑶的关系算是正式定了下来。
虽然两人谁都没说过“在一起”三个字,但那根月光石簪子插在凌月瑶发间之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宗门里的人眼睛都尖得很,没两天就全看出门道来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赵钱孙。这小胖子虽然平时憨憨的,但在这种事情上嗅觉异常灵敏。那天他在演武场碰见沈墨言,一眼就瞧见他腰上多了个香囊,再一看凌月瑶发间多了根新簪子,两样东西都是淡青色,都绣着月亮图案,分明是一对。他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墨言:“沈师兄,出息了啊。”
沈墨言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把香囊往腰带里塞了又塞,结结巴巴说了句“别、别瞎说”,脚下生风似的跑了。赵钱孙在后面乐得直拍大腿,当天就把这个消息传遍了半个外门。
消息传开之后,沈墨言的日子就变得不太好过了——不是难过,是太热闹了。
以前他在宗门里基本是个透明人。除了苏晚晴他们几个,很少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乐得清静,每天泡在藏书阁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但现在不一样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朝他挤眉弄眼,尤其是一些胆大的女弟子,直接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沈师兄沈师兄,你跟凌师姐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沈师兄,凌师姐对你凶不凶?”
“沈师兄你教教我们家那位,让他也学学你,多浪漫啊!”
沈墨言被围在中间,脸红得能煮鸡蛋,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只能抱着书落荒而逃。他在前面跑,后面女弟子们的笑声追了一路。
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了,他就躲进藏书阁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落了灰的旧书架,连管理员都很少去。他坐在书架之间的窄缝里,靠着墙,摊开一本书放在膝盖上,终于松了口气。
结果没过半个时辰,凌月瑶就找来了。
她推开藏书阁的门,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发间的月光石簪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她在一排排书架之间穿行,最后在最角落的旧书架后面找到了他。沈墨言蜷着腿坐在那里,书本摊在膝上,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斜斜地打下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边。他看书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低垂,嘴唇微抿,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没有声音。
凌月瑶站在书架尽头看了半天,心口跳得咚咚响。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不自觉浮起来的傻笑压下去,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又躲这儿来了!”
沈墨言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惊慌还没来得及收,嘴角却先翘了起来:“你、你怎么找来了?”
“废话,整个宗门就那么几个地方,你不在藏书阁就在演武场,不在演武场就在屋里看书。”凌月瑶挨着他坐下,探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上古阵法图录》,密密麻麻的全是符文和注解,她看了两眼就觉得头晕,“天天看这些,不无聊吗?”
“不、不无聊,”沈墨言摇头,眼睛亮了起来,“这本书很有意思,里面讲、讲的是上古时期的封印阵法,有一个叫‘四象封魔阵’的,需要四件神器配合四种灵根才能启动,跟咱们在秘境里看到的那个预言……”
“停停停,”凌月瑶捂住耳朵,“我是来查话本的,不是来听你讲课的。”
“话、话本?”沈墨言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对啊,话本。”凌月瑶理直气壮地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小说区,从架子上抽了本《才子佳人风月录》,又抽了本《玉楼春》,翻了翻,塞回架上,再抽出第三本,“上次那本看完了,我来换新的。”
沈墨言看着她手里那本《桃花扇传奇》,封面上画着一对依偎的男女,脸微微一红:“你、你喜欢看这种?”
“怎么了?不行啊?”凌月瑶把书往怀里一抱,扬起下巴,“本小姐修炼那么辛苦,看点闲书怎么了?再说了,”她翻开第一页,指着里面一行字,“你看这个男主角,也是个书呆子,跟你一样呆。”
沈墨言凑过去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句“卿若为月,我愿为星,夜夜相伴”,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都烧了起来。他赶紧缩回去,假装专心看手里的《上古阵法图录》,但那页纸半天都没翻动。
凌月瑶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心里乐开了花。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看书了,就托着下巴看沈墨言。阳光从窗外移过来,在他侧脸上慢慢爬过,他看书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会用手指点着文字一行一行地读,嘴唇无声地翕动。偶尔他想通了什么关节,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会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凌月瑶看着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这个人怎么连看书都能这么好看呢。
沈墨言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直勾勾的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秒,凌月瑶飞快地把眼睛移开,假装在看天花板。沈墨言低下头,书页被他攥得起了皱。
“你、你不看书吗?”他小声问。
“看了呀,”凌月瑶晃了晃手里的《桃花扇传奇》,“正在看呢。这一段写的是女主角给男主角做点心,结果把厨房烧了。”
“烧、烧了?”
“对啊,她想做桂花糕,结果把糖当成盐,又把油当成水,最后锅都烧穿了。”凌月瑶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我觉得这个女主角跟我挺像的。”
沈墨言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不像。”
“哪里不像?”
“你、你做的东西……能吃。”沈墨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仿佛在陈述一个严肃的学术结论。
凌月瑶愣了一瞬,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最后捂着肚子抹眼泪:“你这是在夸我吗?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沈墨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茫然地看着她,手里还举着那本阵法书。但他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不是因为懂了她的笑点,而是因为她笑了,所以他也想笑。
这样安静的下午还有很多。有时候凌月瑶会拉着沈墨言去后山散步,专挑人少的小路走。后山有一片野生的栀子花丛,花期正盛,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花香。凌月瑶走在前面,专踩路边凸起的石头,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沈墨言跟在后面,每次她晃一下,他就紧张地往前迈一步,手都伸出去了,随时准备扶她。
走了一会儿,凌月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手里编好的一个花环踮起脚尖戴在沈墨言头上。栀子花编的花环,白色的花瓣还带着露水,戴在一个大男孩头上,配上他那张清秀又茫然的脸,画面说不出的违和。
“好看!”凌月瑶拍手大笑。
“骗、骗人。”沈墨言伸手想摘下来。
“不许摘!”凌月瑶拉住他的手,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松开,背过身去,“戴着戴着,反正这里又没人看见。你要是摘了,我就生气了。”
沈墨言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了下来,顶着那个栀子花环继续跟在她后面。那天他一路戴着花环走回宗门,路上碰见绯夜,绯夜看了他一眼,扇子都惊得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之后说了句“你这造型挺别致”,然后笑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除了散步,凌月瑶还开发了一个新项目——教沈墨言吹笛子。
“你教我吹这个。”她把自己的清萧笛塞到沈墨言手里。
“我、我不会……”
“就是因为不会才要学嘛。来,我教你。”
沈墨言接过笛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笛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赶紧停下来,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歉。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凌月瑶站到他身后,伸手覆上他的手,帮他把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这个孔按这里,这个按这里。对,就是这样。”
沈墨言的手指修长而微凉,她的手指覆在上面,能感觉到他的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声音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好,现在轻轻吹。”
沈墨言依言轻轻吹了一口气。这次笛子发出了一声稍微温和一点的嗡鸣,虽然还是不成调,但至少不像踩猫尾巴了。他又试了几次,终于吹出了一个稳定的单音。
“不错嘛!”凌月瑶眼睛一亮,松开手,退后一步,“再多练几次就能吹曲子了。以后咱们俩可以合奏,我吹笛子你弹琴——不对,你没有琴。反正你吹笛子我吹笛子也行。”
“合、合奏?”沈墨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笛,又抬头看了看她,认真地点头,“我、我会好好练的。”
从那天起,沈墨言每天除了看书练剑之外,又多了一项功课——吹笛子。他在后山找了块僻静的空地,每天傍晚对着山崖练习,崖下是层层叠叠的树冠和远处蜿蜒的江水。一开始吹得断断续续,路过的鸟都被吓飞了。但练了几天之后,已经能吹出简单的音阶了。又过了几天,居然能吹出一小段连贯的旋律了,虽然节奏还不太稳,但音色已经干净了许多。
凌月瑶有时会偷偷溜到后山,躲在树后面听他练习。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认真吹笛子的样子跟看书时如出一辙——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他和那根竹管。她听着那磕磕绊绊的笛声,心里甜得能拧出蜜来。有一回听到一个特别走调的音,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沈墨言立刻停下来,警觉地四处张望。她赶紧缩回树后,捂着嘴,心跳得像擂鼓。
有一次苏晚晴去后山采药,远远看见沈墨言坐在崖边的石头上吹笛子,凌月瑶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听。夕阳把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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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笛声虽不成调,却莫名好听。
苏晚晴悄悄转身走了,没去打扰他们。路上碰到绯夜,绯夜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除了陪沈墨言,凌月瑶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忙。她是混沌灵根,宗门对她的期望很高,长老们隔三差五就找她谈话,问她修炼进度,问她对未来的规划,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应该以修炼为重,不要被其他事情分了心。
凌月瑶每次都恭恭敬敬地听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跑去找沈墨言了。她心里清楚得很,修炼重要,但那个人也同样重要。她不是不能兼顾,她只是不想为了所谓的“前途”而放弃眼下能握住的温暖。
这天,凌月瑶又被长老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她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沈墨言的住处。
沈墨言正在灯下看书,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凌月瑶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簪子歪了,但眼神亮晶晶的。
“怎么了?”
“没什么,”凌月瑶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就是突然想见你。”
沈墨言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来。凌月瑶在他屋里转了一圈——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典籍,床铺整洁得一尘不染,枕头边放着她送的那个香囊。她看着那个香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你继续看书,不用管我。”
沈墨言坐回桌前,拿起书继续看,但明显心神不宁,同一行字看了三遍都没翻页。凌月瑶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慢慢消散了。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沈墨言放下书,转过身来看着她。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那双深褐色的瞳仁照得温暖而明亮。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有点结巴,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会。一直、一直陪着。”
凌月瑶笑了。那笑容跟平时得意的、张扬的笑都不一样,是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柔软得像月光一样的笑。
“那就好。”她说。
窗外夜风轻拂,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一个继续看书,一个继续看人。谁都没再说话,但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踏实的安宁。凌月瑶趴在桌边,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她大概是太累了,就这样睡着了。
沈墨言悄悄起身,把自己那件干净的袍子披在她肩上。他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看书。只是每隔几息,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个交流会期间。比赛一场接一场地打,每个人都在擂台上拼尽全力,但走下擂台,他们还是原来的样子——凌月瑶追着沈墨言满宗门跑,绯夜和苏晚晴在一旁看热闹,偶尔插科打诨,日子过得紧张又充实。
有一天晚上,四个人又聚在苏晚晴的院子里吃饭。凌月瑶亲自下厨做了一盘桂花糕——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沈墨言手把手教的。成品勉强能看出是糕的形状,边缘有点焦,甜度也不太均匀,但至少没把锅烧穿。
“尝尝尝尝!”她端着盘子挨个分发,发到绯夜面前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你不许说不好吃。”
绯夜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面无表情:“还行。”
“真的?”凌月瑶眼睛一亮。
“假的。”绯夜把剩下半块放在桌上,喝了一大口茶,“你这桂花糕的甜度分布很不均匀,左边那块差点甜掉牙,右边这块几乎没放糖,你是怎么做到同一锅蒸出来的糕甜度差这么多的?”
“你!”凌月瑶气得抄起筷子就要打他,绯夜早有准备,扇子一挡,两人又开始了每日必备的拌嘴节目。
沈墨言默默把自己那块吃完了,连焦掉的边角都吃得干干净净。苏晚晴坐在一旁,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样的日子,她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个细节,每一句玩笑,每一个笑容,她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记忆里。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系统里的倒计时还在走,剧情节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红灯。离终战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但至少今晚,月亮很好,风很温柔,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凌月瑶追着绯夜绕着石桌跑了好几圈,终于用筷子敲到了他的头,得意地叉腰大笑。沈墨言在一旁收拾碗筷,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苏晚晴把茶杯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样就够了。她想。至少这一刻,我们都还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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