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绘梦小店 > 6. 雾锁孤城
    把脸凑近了些,姜白夜盯着那张多出来的毛笔草稿,试图从笔触里分析出一点端倪。

    草稿乍一看简单,可越看越觉得不像是自己画的。落笔轻却不飘,也许是画师故意收着力气,线条也不像她练毛笔画时偏利落的习惯。

    总之,这幅画上的线条更加克制和陌生,收笔的方式也不属于她在现代美院训练体系中学过的任何一种画法。

    看着看着,姜白夜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收拾爷爷奶奶旧物时,翻到的那张年轻女子小画像。

    不知为何,这张不知从哪里多出来的毛笔草稿,也让她想到了那个名字——

    藏春街,阿梦。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自己多年前随手画过,夹在一堆空白宣纸和旧草稿里,一直没发现而已。

    虽然这自我安慰的话语起到的效果有限,并不能打消姜白夜心中所有的疑虑,但她也没有深究,只把那张草稿重新收进画夹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逐渐走上正轨的小店,而不是这些搞不清的事儿。

    又是一个工作日。

    工作日的早晨,向来是王书宁最忙的时候。

    早餐铺虽然没了,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和学生党,依然愿意进这家新开的咖啡店买杯喝的,抵消一大早被闹钟拽出被子的困意。

    九点以后,小店便清闲了许多。再进门的人,多半是住在附近的老街坊。买菜回来也好,晨练结束也罢,顺路拐进来,和姜白夜、王书宁打声招呼再回家。

    几天下来,王书宁对这份新工作相当满意。除了周末和工作日一大早比较忙,剩下大部分时间,只要把基本的准备和清洁工作做完,没客人点单的时候,她甚至可以一边玩手机、一边追剧,还照样领工资。

    更可贵的是,姜白夜这个老板实在没什么架子。她家里不缺钱,不像王书宁以前在别处打工时遇见过的那些老板,为了想方设法克扣几十块钱的工资,动不动就和员工掰扯半天。

    到了下午一点,店门口的风铃一响,一阵清风顺着门缝吹了进来。

    王书宁正缩在吧台后看恐怖片,被风吹得肩膀一抖,差点把自己吓出声来。

    原以为这个时间段会进门的多半还是住在附近的熟人。可她和姜白夜一起抬头时,却发现来的是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头短发还算清爽,戴一副圆框黑色眼镜,穿一件平整的蓝色衬衫,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也不会轻易在公共场合失态的“体面人”。

    走到吧台前点单时,他也没怎么挑,只要了一杯冰美式,便径直走到店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好和练画的姜白夜隔了个过道。

    王书宁忍不住在心里蛐蛐:这人不会是吸血鬼投胎吧?大部分客人点完单都喜欢往窗边有太阳的地方坐,他倒好,专往犄角旮旯里钻。

    等咖啡时,年轻人扫了一眼店里的小黑板,似乎很快被“画像前,请先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这条规矩吸引住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起身,走到店里那个看起来最像“会画画的人”的人身边。

    姜白夜照例提醒他小店的规矩,年轻人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却仍带着一点侥幸,低声问:“一定要讲吗?你就照着我的脸画一张,不行吗?”

    “也不是非得讲很多。你愿意说多少都可以,我会按照你讲出来的内容去理解你。只是如果想让我画得更贴近一点,可能还是多让我了解你一点会比较好。”

    这番解释的话,姜白夜这几天已经对不少客人说过了。

    年轻人的反应也并不出乎她意料——他觉得这规矩实在有些麻烦,可最终还是在姜白夜对面坐了下来,似乎是妥协了。

    “那我……就随便说一点吧。”

    他肯留下来,说明他其实有东西想说。

    只不过,这个年轻人和之前画过的大学生大概差不多——心里藏着不少东西,不愿意轻易往外倒,却又隐隐有一点想被看见的念头。

    相较于和身边的亲人朋友说,有人面对一个陌生人,反倒更容易吐露真心。

    男人一开口,声音和语气都是淡淡的。

    “我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故事。”他说,“从小到大都是班里那种中等偏上的学生,大概就是老师最记不住的那一类。今年二十九岁了,除了总被父母催婚之外,生活里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波折。我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这时,王书宁正好端着咖啡走过来,把杯子放到他面前,随口搭讪:“小哥,请慢用。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上班,欢迎在我们这儿多坐会儿哈。”

    王书宁随口胡咧咧两句,倒像是把他的话匣子撬开了些。

    “我今天请假了,不回公司。”顿了顿,又像怕她们误会似的,他补了一句,“没有生病……就是连续工作太久,有点累,想请一天假休息。”

    他继续补充:“我在一家咨询公司上班,收入不错,简历也好看。按理说,任谁看了,都觉得挺体面的。”

    一般这话说出口,就是先扬后抑的节奏,后面总会跟一个“但是”。

    姜白夜没插话,继续聆听。

    男人无意识地轻轻摸着咖啡杯道:“我其实不讨厌这份工作本身。只是这份工作需要我不停和人说话、解释、周旋,让别人愿意喜欢我、相信我。一天下来,脑子像开着十几个高消耗进程的超级计算机,客户、同事、领导,谁都要找我,谁都希望我立刻回应。”

    姜白夜听着,心里竟生出隐约的共鸣。她在游戏大厂工作过,虽然不用直接面对客户,但被项目、进度、需求拽着跑的压力,她并不陌生。

    年轻人继续说道:“家里人也会催我早点找对象,帮我安排相亲。下了班,还得继续面对另外的陌生人,在她们面前表现得得体、优秀,让她们喜欢我。前阵子家里又安排我见了个女孩,她人其实很好,所以我反而觉得更抱歉。结果我爸妈隔两天就来问我,聊得怎么样,相处得如何。”

    “我知道父母是在关心我。可有时候……也许是我自己太矫情吧,我会觉得,这种关心其实有点像打扰。他们总觉得我一直不肯定下来,是因为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可有些事情……不是遇没遇到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解释。”

    听到这里,姜白夜手里记录的笔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在上小学。电话那头,父母总是匆匆说一句“这个月生活费已经打到爷爷奶奶卡上了”,下一秒就转头去哄还是婴儿的弟弟睡觉,很快把电话挂断。

    这男人接收到的过度关心或被人打扰,姜白夜不怎么熟悉,相反,她压根没人打扰。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有时候下班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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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连灯都不想开,只想趴在床上。也不是想睡觉,就是……什么都不想做,谁也不想见。可能这话说出来挺矫情的吧,毕竟在别人眼里,我工作不错,身体健康,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想——”

    他的眼神落在店里最偏僻的角落:“要是能住到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把自己和外面彻底隔开就好了。大部分人都进不来,只给真正想见的人留一扇门。”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呵呵,不对,你是让我讲故事,不是让我在这儿抱怨工作和生活。”

    姜白夜道:“没关系,这也是故事嘛。不管大事小事,只要能让我更了解你就可以。我可以开始画了,你要是还愿意说,可以继续说,我会一边听着。不愿意也没关系。”

    年轻人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去书架,抽了一本画册翻看起来。

    姜白夜则重新低下头,开始起稿。她很快勾出了男人的脸和半身轮廓:镜片后的眼睛、整齐的短发、收拾得颇为干净的衬衫,坐姿也是近乎职业化的端正。

    可画着画着,她察觉到,画里男人的肩膀线条开始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直。

    他的背挺得太直了。

    不像一个正在喝咖啡、休息的年轻男人,倒像……一道墙。

    姜白夜的笔锋轻轻一转,男人衣领的褶皱也变成了叠起的石头,肩膀则是一座在山顶沉默伫立的城垛。

    她起初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这种变化,直到她把男人的脸部细节逐渐补完,才发现脸还是那张脸,可原本属于“人”的柔软轮廓,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消退。

    五官轮廓抽象成门和窗,眉眼之间的距离很窄,像城墙高处窄窄的瞭望口。

    这幅肖像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反倒像一座把自己修筑得严严实实、完整无缺,与外界隔绝的山间城堡。

    城墙上大部分门窗都封闭着,只有背风一侧开着一扇小窗,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暖光,像是城堡深处还藏着不肯示人的小房间。

    背景里无意识涂抹上去的两笔深蓝色,恰好可以看成笼罩着城堡的雾中山影。

    自己的画又一次出了异状,和人物本身的样貌有巨大出入,这一回的姜白夜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慌失措。

    这次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

    她没有急着用橡皮擦掉变形的线稿,或者用深色覆盖掉好像不合常理的轮廓,反而开始感知:男人刚才讲过的那些话里,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觉得把他画成现在这样是合理的?

    一个体面时、得体、很少出错的人。

    一个被工作、客户、家人和相亲消耗的人。

    一个表面看起来无可挑剔,心里却只想找个安静地方,把自己和世界上大部分人隔起来的人。

    姜白夜盯着画纸,忽然又由男人的处境想到了自己,心里甚至有些窃喜:倘若现在依然留在游戏大厂里,每天只能按照上级领导的要求画这个、改那个,也许自己也会像他一样,累到对每天大部分要做的事丧失兴趣吧。

    现在的她,可以画自己想要出版的漫画故事,也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通过寥寥数语,看见这些人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东西。

    她甚至说不清这究竟算是一种“超能力”,还是某种异于常人的直觉与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