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绘梦小店 > 5. 有所保留
    “咱们小姜这生意做得还挺玄乎,画个像还得先讲故事,怪有意思的。”一大早,李奶奶拎着刚从超市抢来的特价鸡蛋路过店铺门口,见姜白夜已经起来,正坐在店外的小板凳上写生,忍不住打趣道。

    绘梦小店开业不过几天,街坊们已经把这条规矩传开了。

    虽然不再卖张大爷最惦记的肉包和豆浆,可张大爷依旧是这家小店雷打不动的固定访客,每天路过都要进来晃一圈。

    姜白夜起得早,总是在开店前就坐到店里,在自然光的沐浴下练练笔。

    若是来得晚了,到了王书宁上班的时间,张大爷还会点一杯奶茶,让王书宁现做了带走,回家和老伴分享——当然,老年人的饮品,从不加糖。

    每回点完,他都不忘对王书宁念叨一句:“小王啊,你就不能顺便学学做豆浆么?”

    王书宁每次只能苦笑。

    等张大爷拄着拐走远了,她才转头朝姜白夜小声抱怨:“张大爷对豆浆挑得要命。你看他宁愿多拄着拐跑两条街,也不肯在卖包子的老汤家买豆浆。我哪敢做豆浆啊?做得不合他口味,还不得被他念上一整年!”

    姜白夜听得直笑。

    这几天下来,进店买饮料、看书,甚至顺手买走书架上画册的客人其实不少,也有人对姜白夜挂在作品展示墙上的画感兴趣,还买走了一幅风景画。

    可一旦他们看到小黑板上那句“画像前,请先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哪怕有人露出几分兴趣,最后也大多只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便笑笑,转身离开。

    毕竟,对成年人来说,要在一个陌生的店老板面前,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开放自己的心灵。

    小店的画像生意比姜白夜预想中冷清得多。

    可她倒没闲着。没有客人找她画像的时候,她就坐在店里练手,或者顺便整理自己早就想画成漫画的故事。

    偶尔王书宁那边客人多,她还会过去帮忙做点端饮料、洗杯子的杂活。

    空闲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复盘上一次给初中女孩画像的经过。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那天画耳朵的时候也许并不是画错了,而是某个瞬间,在听见女孩说出“想住在树林里”、“想成为精灵”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笔顺着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走了下去。

    姜白夜其实也不是没动过别的念头。

    比如,要不要把“先讲故事”这条规矩改掉?毕竟现在看起来,它让不少潜在客人望而却步了。

    可王书宁却不这么想:“小姜,我倒觉得这条规矩正好是咱店最特别的地方。你看,景区、商业步行街上那些画速写的,不都是快餐式消费?坐下,三分钟画完,付钱,走人。只有你这种,强调的是慢节奏,还挺有仪式感的。说白了,就是……逼格比较高。”

    姜白夜被她逗笑了:“你这算夸我吗?”

    “当然算。”王书宁理直气壮,“你这店本来也不是卖豆浆包子的,慢一点才像样。”

    这天下午,两个女大学生逛着街,不知怎么就拐进了绘梦小店。她们原本只是想进来歇歇脚、喝点东西,却很快被小黑板上的字吸引住了。

    “画像前,请先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短发女生忍不住念出了声,立刻转头去推同伴,“小溪,你故事多,你去讲一个,看看人家能把你画成什么样。”

    听见客人似乎对画像服务起了兴趣,王书宁精神一振,推荐道:“既然都来了,不如试试我们老板的画功呀。别的不敢说,画像这事,我们老板可真有点神。”

    她干脆援引前一个客人——初中女生——对母亲说的话:“之前有个客人说,我们老板不光能把人的外表画出来,连内心真正想成为什么样子,都能给画出来。你可别不信,这是我们之前一个客人亲口说的。”

    原本还只是随便听听的那个叫小溪的女生,听了这话下意识朝王书宁口中的“女老板”望去。

    姜白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店角落里画画。

    她今天拿出了自己很久没碰过的毛笔,正凭着记忆,临摹那幅旧花鸟画里的胖鸟。

    反正店里一时也不忙,与其发呆,不如练练自己并不熟悉的毛笔画。以后若遇上客人提出特别的要求,自己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似乎是被她那副专注安静的模样打动了,小溪轻轻挪步向前,站在姜白夜身旁,小声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就是负责画肖像的画师吗?”

    表达了想请姜白夜画一张半身肖像的意愿后,小溪也听见了姜白夜重复了绘梦小店那条规则。她略显为难道:“那……我随便说一点可以吗?”

    比起热情满满、恨不得把人生前十四年全讲一遍的小姑娘,这位大学生显然保守得多。

    “我在映川财经学院念大三,会计专业。毕业以后,目标应该是进银行工作吧。家里人也挺支持我学这个专业的,虽然平时课程有点累,但……至少是一条比较稳定、以后也比较好找工作的路。”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旁边的同伴忍不住插嘴:“你光说大学专业有什么用?人家老板说的是讲故事。你经历过的那么抓马的事——”

    话没说完就被小溪打断了。她明显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个“故事很多的女同学”。

    姜白夜顿时也觉得有些棘手,这和画那个小女孩时完全不同啊!

    不过,既然对方有所保留,她自然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凭着一点鲜明的生命力和表达欲,就顺势添进去太多“只属于她”的东西。

    什么登山包,什么森林的背景,统统不需要,就当一幅普通的肖像画画出来就可以了。

    这一次,画上的五官确实非常正常,耳朵也不再莫名其妙地变尖。半身像的轮廓勾出来后,身体线条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化。

    到了勾勒细节这一步,姜白夜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画的是室内环境下的静坐人像,可不知为何,小溪的头发却像正被一阵风轻轻吹起,发梢偏向一边,连衣领也仿佛被风带着,折出细细的褶皱。

    与此同时,姜白夜给背景随手涂上的几笔淡色,原本只是想让画面背景别太空,结果那几笔背景色,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若隐若现的勾线轮廓。

    像是半透明的翅膀,只不过并不完整,更像是还没完全长出来的翅膀。

    她盯着这轮廓看了几秒,没有贸然去改。

    给线稿简单上完色后,姜白夜自己看着,觉得还挺满意。

    虽然这次客人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少,她几乎只能按照五官一比一去复原,无法添加额外的“灵魂”,可至少这次画面没再出现什么过于明显的异样——除了疑似翅膀的背景和奇怪的气流。

    看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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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小溪,第一反应却仍旧是愣了一下。画里的人,五官和身形都和她本人别无二致,可那背景里恍若翅膀的形状、被微风吹起的头发,还有整个人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快要飞起来的感觉,却又让她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当然,她也知道,画师小姐姐只是照着她的五官临摹,所谓“讲个故事”,也许只是这家店招揽客人的特色噱头而已,不用太当回事。

    一旁的同伴倒是先笑了起来:“挺像的呀,这小姐姐画得真不错。正好你不是过几天生日吗?今天这张画的钱我替你付了。”

    不等小溪反对,便爽快掏钱买了单。

    姜白夜很是高兴,这是她开店以来,第一次真正靠画像,从客人手里挣到了钱。

    再抬头时,却发现小溪还在盯着画发呆,时而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姜白夜上前关切地询问:“你喜欢这幅画吗?”

    那女生抿了抿嘴:“挺……挺好的。外貌很像,就是……气质有些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不过还是谢谢小姐姐了。”

    她又转过头去,和买单的同伴道了谢,把那张半身肖像卷好带走。

    送走两个女孩后,姜白夜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幅画带给自己的感觉。

    她总觉得,在给这个女大学生画像时,眼前好像隔着一层雾。不像替初中女孩画像时,下笔顺畅、笃定、有神。

    见店里又空了下来,王书宁凑到姜白夜身边,压低声音说:“不是我爱八卦啊,我总觉得刚才那个女生说话支支吾吾的,好像隐瞒了什么故事不愿意和你说。”

    姜白夜在内心默默点头,嘴上只道:“是啊。不过都是成年人了,也不能指望她像初中生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话一出口,她怔了一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初中女孩灵儿,几乎是把自己整个摊开在姜白夜面前,把她向往、厌恶、幻想和热爱的都毫不遮掩地倒了出来。

    所以,姜白夜画她时也几乎能顺着那些话,直直地走进她真正想成为的样子里。

    而小溪说得很少,能讲出来的也大多只是履历、专业和职业规划,并不是什么有她个人特色的东西。

    姜白夜的笔好像也受到了阻碍,只能画出她表面上的样子,和一点尚未彻底显露出来的东西——那阵看不见的风和那双尚未长全的翅膀。

    好像有某种无形的意念,在画画时一直提醒她,只能画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了。

    姜白夜心念一动。她感受到的异样,从来不是什么玄乎其玄的读心术,而是别人愿意说到哪一步,她就只能画到哪一步?

    晚上,店已经打烊了,下班的王书宁早早被王大姐叫回家吃饭,整间小店只剩姜白夜一个人。

    今天练了一天毛笔画。收拾画夹时,她把当天画过的草稿一张张理好。

    画得太差的,就留着复盘;画得不错的,她想之后稍微修补一下,裱起来,挂到店里那面作品展示墙上。

    翻到最底下一张草稿时,她忽然愣住了。

    纸上有几笔很简单的线条,像是谁随手用毛笔勾了一道女人的侧影。鹅蛋型的脸,瘦削的身子,只有寥寥几笔,五官都没画全。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姜白夜的笔触。

    这……是我今天画的吗?

    姜白夜站在空荡荡的小店里,真切地感到了一丝不可置信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