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还在专心看书。姜白夜默默把那幅画递到他手边时,店里安静得出奇,就连吧台一直开着的咖啡机的蒸汽声都显得又轻又远。
男人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来,姜白夜自己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看到画的第一秒,她清楚地看见,男人的瞳孔放大了。
可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搭在桌边,另一只手紧紧捏住咖啡杯的把手。从他的眼里,姜白夜读不出任何情绪,也读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这幅画。
她有些尴尬。
男人的眼神又回到了画上。
他没有像初中女孩灵儿那样一下子亮起眼睛,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嫌弃,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视线一寸寸地扫过画上那座城堡、仿佛眉眼的石墙、塔楼、门洞,还有背景里淡淡的山影。
半晌,他才终于抬头,与姜白夜对视:“这是……我吗?”
这回轮到姜白夜不知该怎么回答了。男人没有等她想好措辞,又重新低下头去看画。
这一次,他把原来扶着桌边的手放上画纸,指尖轻触城堡的顶部,又落到原先该是“肩膀”的墙体,仿佛在感受这座建筑的触感。
姜白夜总觉得自己该解释点什么。
“这是我根据你给我的感觉画出来的。”她斟酌着开口,“我知道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但你给我的第一印象,的确更像画里这样。”
男人仍旧没有立刻接话。
刚看到画的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慌张——店主明明只是替他画像,却偏偏绕开了他外表的特征,直接看见了他拼命藏起来的那一部分,让他下意识想否认,甚至觉得是不是画得太夸张了。
他又看见了城堡最上方那一扇小小的窗。窗里的灯并不耀眼,只是一点昏黄的光,在没有月亮的夜空背景里显得比较突出。
他忽然就说不出“画得不对”这几个字了,因为这一整幅画竟真的像极了他自己。
是那个想藏进别人找不到的角落里的自己,而非别人眼中、简历上,以及客户、领导、父母和相亲对象面前那个体面周全的自己。
男人没有答话,就这样一边看,一边摸着画上的城堡。
忽然,他的嘴角提了起来,眼里满是惊喜地看向姜白夜:“大妹子,你也太会画了吧!”
他的激动突如其来,连方言都冒出来了,让姜白夜猝不及防。
“我以前总以为,我只是累。”他说,“工作要到处跑,见客户,和人交流,很消耗精力,下班以后还要应付我爸妈安排的相亲对象。我一直觉得,只要休息一下就好,反正一年还有十几天年假——就像今天这样,偶尔请假休息,第二天又能重新打起精神,面对生活里的各种事情。”
姜白夜在一旁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心里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她以前在游戏大厂做美工时也总这么想——再咬牙撑一阵子,休几天假,状态就能回来了。
只是她那时经常熬夜,扁桃体反复发炎,病假都已经请得够多了,再额外请年假总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面前的男青年,难道真的从自己这幅画里看出了什么原本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吗?
“现在看来,我大概不只是累。我其实……是想把自己锁起来。”
正好走过来收空杯子的王书宁在一旁听见,眼睛都睁圆了:咋地,这一幅画把人家身心健康、工作体面的小伙子画出隐藏人格了?把自己锁起来又是什么现代人的play?
她忍不住探头去看那张画,诧异道:“哎呀小姜,你这是给人家画肖像还是画房子呢?”
再凑近了看看,王书宁又发现,画上的城堡里还真藏着五官的元素:“哎呀妈呀,等等……好像还真是人脸。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道门像嘴巴……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吧!”
年轻男人听了王书宁的感慨,不禁笑出了声:“原来你是老乡啊!”
他的视线重新转回那幅画,盯住那扇亮着灯的小窗。
“不过这扇窗……我其实没想过,你会把它也画出来。”
姜白夜没有接话,只等着男人继续从画里发掘自己的内心,看见更多他自己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说:“大概是因为……虽然我一直很想躲起来,想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可我也没真的想过要和所有人彻底断掉联系吧。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在里面就好。不一定非要敲门或者逼我出来,知道就好。”
姜白夜听着年轻男人边看画边念叨,心里也有些难以言明的触动。
王书宁随意地听着,听到“至少有一个人”时,却抬眼看了他一下。
原本,她给这座城堡添上一扇亮着灯的小窗,只是因为整幅画以城堡的灰色为主,背景又是深蓝色的山,怕画面太沉闷,所以才顺手用一点暖色调,让画面更灵动。
没想到这年轻人偏偏最在意这一点。
映川市虽算不上一线城市,可近几年高新科技发展很快,年轻上班族的生活节奏几乎已经赶上大城市了。
相应的,生活压力也与日俱增。
在这样的环境下,想必像这年轻男人一样,想要逃避、封锁自己的人并不在少数。
只是,人可以想把自己关起来,想把外面的世界隔得远远的,想谁都别进入自己的那点私人空间。可只要心里还留着一点光,就说明他并没有真的打算把自己钉死在封闭的盒子里。
这男人似乎从姜白夜的画里得到了相当多的启示,不光按规定付了画像的钱,临走前还大手一挥,额外给了一笔不算小的小费。
出门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我还认识个算不上朋友的熟人,算是半个同事吧,可能比我更需要来这里。”
送走这位客人后,王书宁立刻凑到姜白夜身边。
“我的天,这男的虽然不算特别帅,出手也太大方了吧?不过,他刚才真说自己单身了吗?”
“应该是吧。他不是一直在说父母给他安排相亲吗?”
姜白夜其实不喜欢八卦自己的客户,哪怕是和员工。但看到王书宁如此激动,太反常了:怎么回事?难道母单三十年、从来懒得处对象的王书宁看上了这个人?
察觉到姜白夜诧异的眼光,王书宁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不是不是,我可没有对他一见钟情。就是觉得……他说激动了冒出来那句方言,好像和我老家是一个地方的。”
姜白夜回忆了一下,男人一开始进店、点单、讲故事的时候,说的都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放在大学是可以被拉去当院系活动主持人的水准。
直到看画看激动了,方言一下冒了出来。
她笑着调侃王书宁:“那你们还挺有缘。怎么不趁机跟人家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慢慢发展?”
“联系方式就不用了,人家心里没准早有人了。”王书宁压低了声音,“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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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他看那扇窗的样子,不像在盼着以后遇见谁,倒像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也许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人再想独处,也总会有一两个舍不得断掉联系的人。”姜白夜没想那么多。
“也许吧。”王书宁似笑非笑,没有继续分析。
她转移起了话题:“不过说真的,咱们这店以后怕不是真要往玄学路线走了。你们这些学艺术的,脑洞也太清奇了。画一个人,结果画成房子,人家还偏偏说特别像自己。我以后是不是也该多看看书,多去几趟美术馆,见识见识什么高雅艺术?这样平时跟你说话,也能多点共同语言。”
姜白夜被她逗笑了:“你想去就去啊,你妈要是知道你突然愿意去美术馆,肯定高兴坏了。”
王书宁立刻摇头:“那还是算了吧。到时候我妈一定会把相亲对象都给我安排成陪我去美术馆约会的。那还欣赏什么艺术啊,我光想想都放不开了。”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姜白夜坐回角落里,又开始复盘刚才那幅画。
原以为这画脱离“肖像”的本质太远,而男人看画的第一反应,也表明这画有些夸张。
可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很快看懂了。
姜白夜忽然觉得,那些下笔时出现的异样,那种看似“失控”的偏移,只是在帮她画得更深刻些。
她能画出来的并不只是普通的人像,也不只是像画初中女孩灵儿那样,画出她想成为的样子,或者一个清晰的愿望。
她还能画出一个人在内心藏得很深、平时说不出口,却还没有彻底熄灭的东西。
也许是一点念头、委屈或者不甘,就像那座掩藏在深山中的城堡,偏偏有一扇窗亮着昏黄的灯。
打烊后,姜白夜收拾起今天作画时用过的铅笔和草稿纸。把每一张草稿都翻了一遍,心里一边庆幸,一边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庆幸的是,今天没再平白多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草稿。毕竟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哪怕暂时没出什么问题,也总让人心里发毛。
可失落却也真实存在。她隐隐觉得,在店里发现一个“神秘人”留下的踪迹,对自己而言,已经有点像一场有趣的寻宝游戏了。
毕竟,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那位“阿梦”和奶奶显然是有交集的。
所以,任何与阿梦有关的信息碎片,都是在帮她一点点拼回奶奶年轻时那段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岁月。
前几天发现的那张毛笔女子侧影速写,已经被她收进了储物间的铁皮画箱里。今晚,她又想把它拿出来看一眼。
掀开铁皮画箱后,姜白夜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神秘女子的侧影。
把纸拿起来的瞬间,一小片东西从速写背后轻轻滑了出来。
这是一张比纸币稍大一些的深褐色薄纸片,纸质已经干枯发脆,像干枯的落叶一样会随时碎开。上面歪歪斜斜贴着几条细窄的纸带,墨色已经晕开,模糊得厉害。
姜白夜小心地翻过来看。纸片顶部留着一处红色油墨印记,除了“映川市電報局”几个字外,其余都已经无法辨认。
纸片中间也是一行繁体字——“予夢:家婆仙逝,速來畫影。沈宅文。”
前两天发现那张侧影速写的时候,明明根本没有这张纸片的痕迹。
而且这是……电报?
电报这种东西,不是历史课本里的概念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铁皮画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