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像是特意为这一回换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客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停了一会儿。
"列位听书的,前几回讲了归晚练剑、踩池子、收玉佩、得免考——桩桩件件,都是些碎末般的欢喜。可今儿这一回,说书的要把这些碎末攒起来,攒成一桌菜,一炉火,一顿饭。列位都知道,不归山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晚。九月末就开始飘雪籽,十月中大雪封山,得到次年惊蛰才化得干净。可每年除夕,不归山的厨房总会亮着灯。那盏灯,是温见雪点的。"
她折扇轻展,扇面上"平安"二字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她一个人,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备年货了。列位要问,修士过什么年?修士辟谷,不吃东西也无妨。可温见雪说——'总得让他们记得,人间是暖的。'"
腊月二十八,不归山大雪。
归晚是被一股甜香从被窝里勾出来的。那股香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一股热乎乎的、浓稠的、带着桂花和糯米气息的甜。她本来还在梦里跟楚问舟争论"阵盘到底是圆的好还是方的好",闻到这股味道,梦里那个楚问舟忽然变成了一碟桂花糖藕,然后她就醒了。
她推开房门,大雪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雪粒,院子里那棵老梅的枝丫被雪压弯了,离地不到三尺,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雪粉。归晚裹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厨房跑,一路跑一路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她这阵子认路本事确实长了,从自己院子到厨房,中间经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绕过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一次都没有迷路。
厨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门口的雪地映出一小块温润的光斑。归晚凑到门缝往里看——温见雪正在灶台前忙活,淡青色围裙系得齐整,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桂花糖藕的香气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灶台边的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瓷碗,里面盛着各色半成品——姜丝、蒜末、干辣椒段、生抽老抽陈醋盐糖芝麻油,每样都分得清清楚楚。
灶台靠墙的那一面立着一排竹篾编的浅筛子,里面摊着晒干的山菇、木耳、黄花菜,还有十来颗胖乎乎的干贝,看着就知道是从山下镇上精挑细拣回来的。归晚吸了吸鼻子——甜香之外还有一股咸鲜的底味儿,是炖肉的味道。
温见雪侧过头来,目光准确地落在门缝处:"进来吧,门没锁。"
归晚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夹着雪粒的冷风。温见雪皱了一下眉——不是嫌她,是怕她冻着。她放下手里的漏勺,从灶台旁边的火笼上拿起一个汤婆子塞进归晚怀里:"先焐手。桌上有姜茶,自己倒。"
归晚抱着汤婆子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姜茶,先小口小口地抿着暖胃,喝下去小半碗才觉得寒气被驱散了。她歪着头看温见雪忙碌的背影——灶台边三只砂锅同时在咕嘟,左边的炖着红烧肉,中间煮着鸡汤,右边还在翻滚着什么东西,看着像是一锅蜜汁藕片,片片切得薄如蝉翼,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轻轻颤动。温见雪的手臂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左手撒盐右手翻勺,灶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睫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师姐,"归晚问,"年夜饭要做几道菜?"
"八道。"温见雪把那一排小瓷碗里的姜丝和蒜末依次下锅,刺啦一声响,厨房里立刻充满了辛香的热气。"四荤四素,你们四个人的口味各一道,再凑两道大家都能吃的。"
归晚数了数——红烧肉是楚问舟的,他无肉不欢;清蒸鱼是谢长晏的,他吃鱼从不吐刺但会自己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桂花糖藕是归晚自己的,温见雪每年都做;还有一道蜜汁山药,是顾砚辞的。
"小师弟爱吃山药啊?"归晚问。
温见雪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冰糖,往蜜汁山药的砂锅里加了一勺,动作极轻极稳:"上回他风寒咳嗽,我煮了一锅山药粥,他喝了两碗。后来我发现他每回来厨房,都往山药罐子那边瞄。"
归晚想了想——还真没注意过顾砚辞爱吃山药。她每天净忙着练剑、上课、被楚问舟骂、被顾砚辞黏着喊"姐你来看我新画的花",好像确实没顾上观察小师弟爱吃什么。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她是姐姐,应该知道这些才对。
"师姐,"她扒着桌沿探过身去,"你还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温见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桂花糖藕、红糖糍粑、酒酿圆子、蜜饯果脯、冬天烤红薯、夏天冰镇酸梅汤。还要我说吗?"
归晚愣了三秒,然后捧着姜茶碗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碗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温见雪又转过身去切另一棵葱,刀工利落,葱花在案板上被切成均匀的细圈,薄得透光。
"师姐,你记这些干什么?"
温见雪把切好的葱花收进小碗里,顺手把案板上的碎屑扫进手心倒进泔水桶,动作行云流水:"记着,过年的时候好用。"
她没有说"因为我关心你",也没有说"因为你是小师妹"。她只是说"记着,过年的时候好用"——好像记住一个人的口味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像记住明天要晒被子、后天该给梅树浇水一样平常。归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姜茶碗,碗底沉着几片红枣,泡得软软的,甜滋滋的。
腊月二十九,顾砚辞搬了把梯子往厨房门口挂红灯笼。
归晚站在下面帮他扶着梯脚。不归山的规矩,除夕要挂红灯笼,从山门挂到后院,一共六十六盏。往年是顾砚辞一个人挂——谢长晏要在洗剑池边练剑到天黑,楚问舟在静室推演阵图三天不出门,温见雪在厨房备菜腾不出手,顾砚辞就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地挂上去,挂了三年。
今年多了归晚。
"姐,你把灯笼递给我。"
归晚从脚边的竹筐里捞出一盏红灯笼递上去。灯笼是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着红绸纸,绸面上用金粉写了一个"福"字。顾砚辞接过去,熟练地挂上门楣的铜钩,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福"字正对着院子,然后低头冲归晚咧嘴一笑:"好看吗?"
"好看。"归晚仰头看他——少年站在梯子最高处,雪白的衣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他今天穿的白衣是新的,领口袖口绣了暗纹梅花,是他自己绣的。归晚发现顾砚辞每套白衣的绣花都不一样,有的是竹叶,有的是云纹,有的是五瓣花——上回替她补法衣用的是五瓣花,这回新衣裳用的是梅花。
"你每套白衣的绣花都不一样啊?"归晚问。
顾砚辞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那当然。总共十七套,每一套的花样都是我自己想、自己绣的。"
"为什么是十七套?"
顾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他的手指在衣摆上停了一停,然后他弯下腰从竹筐里拿出下一盏灯笼递给她换上的,语气如常:"不为什么。十七这个数字好听。"他又爬上梯子,挂了第二盏灯笼。灯笼在风里转了个圈,"福"字对着归晚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归晚扶着梯脚没有追问——她注意到顾砚辞每次提起"十七"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左腕,衣料底下露出一小截细银链子。银链很旧了,颜色发暗,像是戴了很多年没取下来过。
归晚想了一会儿,决定等合适的时候再问。
腊月三十,申时三刻。
温见雪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一天了,从卯时到现在,中间只歇了两刻钟。归晚劝她去坐一会儿,她摇头说"最后一道菜了,做完就好"。最后一道菜是饺子,馅料是野菜配鸡蛋,皮是手擀的,擀得又薄又圆,边缘薄得像纸,中间略厚。归晚自告奋勇要来帮忙包饺子,包了六个之后被温见雪委婉地请到了桌边喝茶——不是嫌弃她,是怕她把饺子皮擀成鞋垫形状影响年夜饭的卖相。归晚坐在桌边看温见雪一个人包完了一整帘,饺子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褶子大小均匀,弧度完美。
酉时,暮色四合。
厨房里的八道菜全都出锅了,一样一样地摆上食盒。温见雪把食盒盖子盖好,解下围裙,转头对归晚说:"去叫他们吃饭。"
归晚跑出厨房——先去找谢长晏。谢长晏今天破天荒地在申时就收了剑,正在洗剑池边擦剑。归晚跑过去冲他喊"大师兄吃饭了",谢长晏嗯了一声,把白榆剑收入鞘中,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小坛酒——巴掌大的黑陶坛子,封着红泥。
"桂花酿。"他说,"去年埋的。"
归晚眼睛一亮——谢长晏居然还会酿酒?
再去找楚问舟。楚问舟的静室门上贴着一张黄符,上书"推演中勿扰"。归晚没有撕符——她对着门缝喊了一声:"吃饭了!"门缝里飞出来一张纸条,上书"什么菜"。归晚喊:"红烧肉!"门哐当一声开了,楚问舟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来,脸上还印着阵盘的压痕:"走走走,快走。"
最后是顾砚辞。顾砚辞站在后院的红灯笼下面,正踮着脚往最高处的铜钩上挂最后一盏灯。他听见归晚喊他,三下两下挂好了灯笼,从梯子上一个翻身跃了下来,衣摆在空中划出一弧白影,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跑过来拉住归晚的袖子:"姐,今晚坐我旁边。"
"为什么要坐你旁边?"
"因为我要给你夹菜。"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最近练了一个新本事,用筷子夹花生米能夹住三颗不掉。"
归晚笑出了声:"那是你自己爱吃花生米吧。"
顾砚辞被戳穿了也不脸红:"顺便给你夹。"
酉时三刻,饭堂。
不归山的饭堂平时摆了四张方桌,今日撤了三张,只留正中间那一张。桌上铺了温见雪前年除夕剪的红色剪纸——中间一个大大的"圆"字,四周环绕着缠绕的藤蔓,藤蔓上开着小花。花是她剪的,字也是她剪的。八道菜沿着桌沿摆成一圈,荤素相间,颜色搭配得宜。红烧肉油亮亮地冒着热气,清蒸鱼浇了滚油葱香扑鼻,桂花糖藕切了薄片浇了蜜汁晶莹剔透,蜜汁山药裹着糖浆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另外四道——香菇菜心、腊味合蒸、糖醋里脊、野菜蛋饺——是大家都能吃的。
谢长晏在最左首的位置坐下,把那坛桂花酿拍开红泥摆在桌心。酒香清冽,是桂花的甜配上糯米酿的醇。楚问舟抢了谢长晏对面的位置,把三副碗筷往自己面前一摆——一副吃菜,一副喝汤,一副备用。温见雪坐了桌尾,好照应所有人的碗筷。归晚被顾砚辞拉着坐了顾砚辞和谢长晏中间。
五个人,五副碗筷。桌心的烛台燃着两盏红烛,烛火跳动,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温见雪第一个举筷——她没有夹给自己,而是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归晚碗里。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一万次。
"尝尝。今年桂花是晒干的,不知道香不香。"
归晚低头咬了一口。糖藕炖得软糯,糯米塞得饱满,桂花蜜汁渗进藕孔里,每一口都是甜的。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温见雪说的那句话——"记着,过年的时候好用。"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赶紧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假装是因为太好吃而眼眶发酸。
楚问舟已经在跟那碗红烧肉搏斗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炖得太烂,一夹就碎成两半。他皱眉换了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浇在米饭上,埋头扒了一大口。扒完之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情像是七天没吃饭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正经饭:"温见雪,你明年还做饭吗?"
"怎么?"
"你要是明年不做饭了,我今年就把这一顿先吃到明年。"他说着又舀了一勺。
顾砚辞坐在归晚旁边,真的在给她夹菜——花生米一颗、肉丸一颗、香菇一朵、糖藕一片。归晚看着碗里快要溢出来的菜,转头看顾砚辞。顾砚辞冲她咧嘴笑,嘴巴里还嚼着山药,腮帮子鼓鼓的。
"姐,那个山药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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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清话,含含糊糊的。
"你自己碗里也有。"
"我就想问问你那个跟我那个是不是一样的。"
归晚把自己的山药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你尝尝,一样不一样。"
顾砚辞低头尝了,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师姐做菜,哪道菜都是一个味儿的好吃。"
温见雪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看他们俩。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举起来说:"除夕快乐。"
谢长晏第一个端起了酒杯。他的杯子很小,桂花酿斟了半盏,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稳极了,像握剑一样。他转头看了看归晚——她的碗被顾砚辞堆成了一座小山,楚问舟已经把第三碗饭端起来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对温见雪说:"辛苦了。"
温见雪笑了一下:"明年继续做。"
谢长晏说:"好。"
楚问舟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明年我负责杀鱼。今年这条鱼是温见雪自己杀的,我良心过意不去——虽然我技术可能不太好,可能会把鱼鳞片得满天飞。"
归晚想起楚问舟上回帮她处理野猪时的技术,决定下次见到鱼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顾砚辞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木牌,用红绳穿着。木牌上刻着他的字,端正秀气,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符:"平安。"
他双手递给温见雪:"师姐,我刻的。你挂在灶台上方,镇宅用的。字不好看,但心意是真的。"
温见雪接过木牌,低头看了很久。归晚注意到她接木牌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她把木牌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轻声说:"我明天就挂。"
顾砚辞耳朵尖红了,低头扒饭扒得很卖力。
楚问舟从怀里摸出一卷阵图——是防御阵法的简化版,铺开三寸见方,符文密密麻麻却异常工整,像是刻在米粒上的微雕:"给你。贴在厨房窗台上,防尘、防潮、防老鼠。我研究了一整年,终于把体积缩小到这个尺寸了。"
温见雪接过阵图:"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你去年抱怨老鼠偷吃干贝的时候。"楚问舟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头正对着碗里的红烧肉比划,像是在讲一道菜谱而非一年的心血,"我觉得让你每年都跟老鼠生气不是个事儿。"
归晚看看楚问舟看看温见雪,再看看自己碗里的菜——全是糖藕和山药和肉丸,她还没吃到清蒸鱼。她伸筷子去夹鱼——鱼在桌子的对面,她手短够不着。
谢长晏顺手把鱼盘推到了她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推完就低头喝酒了,好像只是顺手换了一下盘子位置。但归晚发现那盘鱼被推过来的时候,鱼腹那块最嫩的肉正好对着她的方向——谢长晏没有把整个鱼盘推过来,他是把鱼转了一下,让最肥美的那块肉朝她的筷子方向。他吃鱼从来不碰鱼腹,只夹鱼背。
归晚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鲜嫩,滑润,葱香扑鼻。
"好吃!"
谢长晏"嗯"了一声。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桂花酿,侧脸映着烛火,嘴角那道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很淡,很短,像雪地上被风刮过的一丝痕迹,转瞬就没有了。
亥时三刻,年夜饭吃到尾声。
八道菜被五个人扫得七七八八,红烧肉只剩油汤,桂花糖藕只剩最后一片——归晚跟顾砚辞石头剪刀布赢来的,楚问舟在旁边愤愤不平地嚼花生米。谢长晏带来的桂花酿喝了大半坛,一人分了一小盏。归晚喝了两口就脸红了,坐在椅子上傻笑,对着碗里的姜茶说"大师兄,桂花酿是你自己酿的吗"。谢长晏说"是"。归晚说"真好喝"。谢长晏说"明年再酿"。归晚说"好"。
窗外风雪渐大,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温见雪起身去关窗,走到窗边时停了一停——外面庭院里的六十六盏红灯笼在风雪中亮着,红光晕染了满院的雪,像是把整个不归山都拢进一团暖融融的灯火里。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归晚坐在桌边,隔着烛火看温见雪的背影。温见雪的侧影映在窗纸上,墨发上落了一些雪粉,淡青色的衣裳在烛火里泛着温柔的光。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某天夜里,她起来喝水时路过温见雪的屋子——灯还亮着,温见雪坐在桌前,执笔写着什么。她当时没有多心,以为是药方或者手记,就悄悄走过去了。
现在她忽然很想问温见雪那天晚上写的是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砚辞就把她的袖子拉了一下,摊开手心里一颗花生米——"姐你看,我一只手能夹三颗了。"他的筷子夹着三颗花生米悬在半空中,得意洋洋地晃了一下,然后三颗一起掉进了归晚的碗里。"掉了也没关系,还是你的。"
归晚放弃了追问。她低头把三颗花生米吃了,又喝了一口姜茶,听着窗外风雪敲窗的沙沙声和楚问舟跟顾砚辞抢最后一块蜜汁山药的拌嘴声,听着谢长晏放下酒杯时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的瓷响,听着温见雪关好窗走回来时衣料轻微的窸窣声。
她觉得这是她进不归山以来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饭桌下,她悄悄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温贴着胸口,跟玉佩挨着的还有楚问舟送的护身阵盘。一个温润,一个微热。她握住它们,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像是被两个人的"平安"和"护你"包裹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可屋里很暖,暖得让归晚觉得时光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第十九回完】
定场诗:
八盘烟火一坛春,红烛摇光映五身。
藕糯蜜沉鱼腹嫩,茶温酒暖雪封门。
弟拈花生争入碗,兄推瓷盏暗藏恩。
谁记窗前灯下笔,纸上新字未示人。
欲知那温见雪除夕夜写的那几行字到底是什么、那页纸后来被谁翻开、那一碗桂花糖藕在几年后的除夕是否还能吃出甜味,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