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21. 第二十回 · 纸
    新年的头一天,不归山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后山就噼里啪啦炸开了锅。归晚从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脑袋上闷了三息,然后听见外面传来楚问舟的喊声——"归晚你快出来看!小师弟炸了一只野猪!"她翻身坐起来,第一反应是谢长晏的灵力逆行周期还没到,第二反应是"野猪跟爆竹有什么关系",第三反应是她已经穿着中衣跑到门口了。

    后山山道上,顾砚辞站在一株老松下面,手里拎着一串还在冒烟的爆竹捻子。三丈开外的雪地里趴着一头野猪,背上鬃毛被炸焦了一大片,冒着袅袅青烟,正用一种"我招谁惹谁了"的表情看着顾砚辞。顾砚辞转头看见归晚跑出来,眉飞色舞地挥手:"姐!新年快乐!我给你放了一串——哦不是,我炸了一头野猪——"他显然也分不清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

    归晚裹着棉袄走过去蹲在野猪旁边打量,野猪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哼哼唧唧地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钻进林子里消失了。顾砚辞目送野猪离开,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我还想给你烤野猪肉吃呢。"

    "大年初一杀生不吉利。"温见雪端着一碟热腾腾的汤圆从厨房走过来,发间沾了一点面粉,围裙还没解,"汤圆煮好了,白糖芝麻馅的,吃完去拜年。"

    这是不归山的规矩。大年初一,全院人要去谢长晏的院子拜年——长幼有序,谢长晏是大师兄,按照旧俗应该给他磕头。归晚缩着脖子跑回屋里换衣裳,换完出来发现饭堂桌上已经摆好了五碗汤圆,温见雪坐在桌边,正在往最后一个碗里撒桂花。粉白的花瓣落在滚热的汤圆汤面上,慢慢舒展开来,像是睡醒了才肯开花。

    "师姐,"归晚端着碗坐在她旁边,汤圆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哈气,"你除夕晚上写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呀?"

    温见雪往自己碗里撒桂花的手顿了一下。归晚注意到她的睫毛垂下去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撒完最后一点桂花,把桂花罐的盖子拧紧,动作不紧不慢。

    "你看见了?"

    "路过的时候窗户没关紧,就瞟了一眼。没看清楚,就看见你写了好多字。"

    温见雪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咬了一口汤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擦了一下嘴角,语气平平的:"是我娘以前教我的。除夕夜要把这一年想记住的事写下来,压在枕头底下,来年就不会忘。"

    归晚眨了眨眼:"那你今年写了什么?"

    温见雪看着她。灶台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透过炉膛的缝隙漏出来,照在温见雪的侧脸上,把她眼底映出一片暖色。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写了你们四个。你、大师兄、三师弟、小师弟。四个人的名字。写了好几遍。"

    归晚捧着汤圆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低头数碗里还剩几颗汤圆,数到第四颗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她使劲喝了一口汤圆汤,滚热的甜水顺着喉管淌下去,烫得她眼眶发热。

    "师姐你等我一下。"她放下碗跑出去,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地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檀木牌,是上次楚问舟刻阵盘用剩的边角料,她在底下垫了张纸临摹顾砚辞刻的木牌,刻了几刀就把刀尖戳进了桌子里拔不出来了,后来那块木头就一直搁在架子上落灰。她找了一把小刻刀,蹲在门槛上,认认真真地在木牌背面刻了一行字——"温见雪的好记性借我一点",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喝完酒之后拿筷子蘸酱油写的。

    她跑回厨房把木牌塞进温见雪手里:"今年我也写。你教我认字的时候可没教我怎么刻字,我就刻成这样了,不许笑。"

    温见雪低头看那块木牌。上面的字是刻反的,因为归晚刻的时候没考虑镜像,翻过来看只有"温见雪"三个字是正着的,后面的笔画全部反着。温见雪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木牌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轻声说:"不笑。"

    归晚满意地端起碗喝光了最后一口汤圆汤,碗底空空荡荡地对着屋顶,连芝麻馅的残渣都舔干净了。

    吃完汤圆,五个人往谢长晏的院子走。雪厚,走路咯吱咯吱响。归晚踩着顾砚辞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印,省力很多。楚问舟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往旁边的雪地上扔阵盘,炸开一朵朵小雪花,炸得顾砚辞嗷嗷叫着追过去跟他拼命。谢长晏走在最后,步速不快不慢,雪落在他的肩上,青灰色的衣料上积了薄薄一层。归晚从后面看,忽然发现他的背影比去年冬天瘦了一些。肩峰的弧度更明显了,腰带系得紧了一格。

    她想起上回灵力逆行时他后背那道青色的纹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看见了——温见雪看见了,楚问舟看见了,顾砚辞大概也看见了,但所有人都不提。谢长晏自己也不提。这就是不归山的默契——所有人都知道有事,但所有人都在假装没事,因为真正有事的那个人不想让大家担心。

    到了谢长晏院门口,顾砚辞第一个冲进去,对着正堂的座椅端正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响,脆生生的。他直起身仰头看谢长晏,笑出一口白牙:"大师兄新年好!祝大师兄今年剑法更进一层!"

    谢长晏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看他磕完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顾砚辞接过来捏了捏——不是灵石,是糖。他拆开一看,里面包着一块松子糖,琥珀色的,裹着厚厚的糖霜,是山下青石镇老铺子的手艺。

    谢长晏给温见雪的也是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一小盒桂花蜜,透明的琉璃瓶装着的。"山脚下那棵桂树采的,比山上的香。"

    温见雪接了,说了声"谢谢大师兄",声音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什么捏碎了。

    楚问舟磕完头,接到的红纸包里是一卷旧剑谱,封皮上写着"破风补遗四则"——谢长晏自己的手抄本。楚问舟翻了两页,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剑谱揣进怀里没说一句话。

    轮到归晚。她走到谢长晏面前,双膝跪在垫子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抬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谢长晏把红纸包递到她面前,纸包不大,捏着有点硬,里面像是一块石头或者金属片。归晚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铁质的小令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归"字,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痕。

    "这是什么?"她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山门通行令。"谢长晏说,"以后你要是半夜跑下山去青石镇买糖人,不用翻墙。拿着它,山门阵会给你开门。"

    归晚捧着那块令牌愣了一下:"师兄你怎么知道我——"

    "青石镇刘记糖人铺,你上月去了七回。"谢长晏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有一回你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了,一串藏在袖子里,回来路上掉了,你蹲在路边找了一刻钟。"

    顾砚辞在旁边插嘴:"姐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买了糖人?"

    "因为那串本来是要给你的。"归晚脸有点红,"我找了一刻钟也没找到,估计是被野猪叼走了——不对,楚问舟你笑什么?你是不是捡到了?"

    楚问舟把脸藏在茶杯后面,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我那是晚上散步捡到的,不知道是谁掉的,就自己处理了。"

    "处理就是吃掉对吧?"

    "什么叫处理,叫防止浪费。"

    归晚决定把他那句"把花生仁扔进垃圾桶"的黑历史在今天饭桌上公开。但现在不行,现在是拜年环节,她得先收好谢长晏给她的令牌。她把令牌贴在胸口,和玉佩、阵盘叠在一起——她脖子上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掂着有点分量,但她一个都不想摘下来。

    谢长晏看她把令牌收好,又加了一句:"令牌放好了。别丢了。丢了的话山上还有一个,在藏经阁第三层书架左数第七格,跟'白榆剑剑谱'那本书压在一起。"

    归晚当场就懵了:"师兄你备了两块?"

    谢长晏没有回答。他转头去看院子里的积雪,好像突然对那棵老梅的枝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温见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归晚看看她,又看看谢长晏,最后决定什么也不问了。

    大年初一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上午去藏经阁给掌阁老道拜年,归晚被老道拉着看了半个时辰的"天干地支推演法",眼皮差点打架;中午在温见雪屋里喝茶吃点心,顾砚辞用花生米在桌上摆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马,说是给归晚补的一匹更小的马——"那只草编的腿太短了,走路容易摔。"归晚把花生马放进嘴里吃了,表示收到心意。下午楚问舟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型烟花阵,用符纸和阵盘组合炸出五颜六色的光花,炸到第三轮的时候有一朵紫色的光花飞歪了,落到了谢长晏刚扫干净的雪堆上,炸出一个大坑。谢长晏站在坑边看了看,转头对楚问舟说了一句"扣半个月花生",楚问舟当场就跪下了——当然是玩笑的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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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膝盖没沾地,但表情悲痛得像失去了毕生积蓄。

    暮色来得快。初一的黄昏,天边烧了一层淡紫和橘红交织的霞光,雪地被霞色染透,整座不归山像是浸在一碗温热的蜜水里。归晚蹲在回廊下给那只草编小马修腿——顾砚辞说的没错,左前腿确实短了一截,放着会往左边偏。她找了根细树枝削成合适的长度,用布条缠在原来的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像个打了石膏的病号。

    "你这手艺,"楚问舟从她身后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比顾砚辞还差。"

    归晚头也不抬:"那你来。"

    楚问舟沉默了两息。"我没有细布条。"

    "那你闭嘴。"

    楚问舟"啧"了一声走了。走远了又折回来,丢下一卷极细的金线:"缠在布条外面,好看。"归晚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暮色里拉成一道长影,背着的手里还捏着一颗花生米。

    归晚把金线缠在布条外面。草编小马瞬间从病号变成了镶金边的贵族——虽然腿还是短的,但金光闪闪,看着像是刚从修仙界时装周走秀回来。归晚把它放在回廊的栏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骨节咔嚓响了两声。暮色里她看见温见雪的屋里亮起了灯,暖黄的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剪影——温见雪坐在桌前,执笔写着什么。她忽然想起早上的对话:"除夕夜要把这一年想记住的事写下来,压在枕头底下,来年就不会忘。"温见雪说她把四个人的名字写了好几遍。

    归晚忽然很想看看那张纸。但她没有跑过去敲门——温见雪写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这是全院都知道的事。她只是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窗纸上温见雪垂着头的剪影,笔尖一动一动,像是在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填缝填色。她把草编小马拿起来放在怀里,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屋里没有点灯。她摸黑坐到床边,摸了摸枕头底下——谢长晏的令牌还在,玉佩还在,阵盘还在。她把草编小马也放上去,五样东西并排摆着,像是一小支要出征的军队,各自带着各自的来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温见雪把那页纸压在枕头底下,那她自己的那页纸呢?她还没有写。她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趴在床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很久。要记住的事太多了——洗剑池边被谢长晏纠正手腕的角度、厨房里温见雪往她碗里夹的第一块糖藕、阵道课上劈亮五格测试桩时楚问舟那个"还行"的眼神、顾砚辞蹲在院子里用花生米摆出来的歪马。她不知道从哪件开始写,也不知道写完了往哪压——枕头底下已经挤满了四样东西。

    最后她只写了一个字:晚。

    写完把纸折成四方的小块,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跟那些硬邦邦的金属和玉石隔着一层棉花挨着。她躺下来,耳朵贴在枕头上,听见夹层里面几样东西碰在一起的轻微响声。她闭上眼睛,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屋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白。

    "明天开始继续练剑。"她对自己说。过了三息,又补了一句:"明天跟温师姐学包饺子。"又过了五息:"算了还是学写字吧。刻字太难了。"

    她在嘀咕中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归山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温见雪屋里的灯还亮了一会儿。灯下的人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然后把纸折起来,轻轻压在枕头底下。

    纸上有四行字。字迹端正,笔锋温柔。

    第一行:谢长晏。

    第二行:楚问舟。

    第三行:顾砚辞。

    第四行:沈归晚。

    四行字的下面,隔了半指的距离,她用更小更轻的笔触写了一句——

    "但愿明年除夕,还是五个人。"

    她吹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把纸贴着枕头压好,闭上眼睛。窗外风雪呜咽,但她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去年暖和一些。

    【第二十回完】

    定场诗:

    雪压松枝岁又新,红封小字各藏珍。

    兄赠令牌开夜路,弟折金线补蹄尘。

    笔端四姓灯前影,枕底三更梦里身。

    此夕温茶犹在手,不知来日几人分。

    欲知那新岁过后归晚的剑法如何突飞猛进、谢长晏灵力逆行的隐疾还藏得了几时、以及青石镇上那位被归晚用听雨破了防御的天玄宗弟子会不会卷土重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