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19. 第十八回·平安
    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写着一个端正的“安”字,墨迹已陈,笔画却力透纸背。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在阵道课上一剑劈亮了五格测试桩,楚问舟大笔一挥给了个免考,温见雪往她头上撒了一把桂花,谢长晏破天荒说了句‘还行’。归晚回到屋里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大概是转运了。可列位有所不知——在不归山上,运气这东西跟山里的雾一样,来得快散得也快。她还没来得及把免考的喜悦捂热乎,就被大师兄从被窝里拎出来,扔到了洗剑池边。”

    她折扇一合,轻轻敲了敲醒木。

    “今儿这一回,讲的是归晚如何在洗剑池边练接劲练到差点把自己送进池子里,以及谢长晏如何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一样东西。列位,说书的有句老话——大师兄送东西,从来不会当面给。他只会趁你睡着了,悄悄放在你枕头底下。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洗剑池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归晚发现自己在不归山上有一个特殊的体质——每次她觉得自己“转运了”,第二天必定会被谢长晏加练。

    上回入门大考拿了第六名,第二天谢长晏就教她破风,剑飞了三次。上回听雨削断大师兄的袖口线头,第二天谢长晏把她扔进后山静室,在黑暗里听风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上回在青石镇上用听雨破了天玄宗弟子的剑,第二天谢长晏丢给她一块磨刀石,让她每天早上多磨一炷香的剑。

    所以她昨天在阵道课上劈亮了五格测试桩,晚上吃饭的时候楚问舟眉飞色舞地当着全院的面宣布“归晚阵道课免考”,谢长晏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扒完了一碗饭,一个字没说。归晚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谢长晏不说话,比楚问舟骂人还可怕。

    果然。

    第二天卯时,她的铜盆还没响,门先响了。三下——剑鞘敲在门框上的声音,不急不缓,间隔均匀。归晚从被窝里弹起来,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门外站着的画面:谢长晏已经换好了练功服,晨雾沾湿了他的衣摆,手里拎着两把剑,一把他的,一把她的。她甚至能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不早了。洗剑池。”一字不差,连语调都不会变。

    她拉开门。

    “不早了。洗剑池。”谢长晏把她的剑递过来,转身就走。

    归晚抱着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散开的头发胡乱扎成马尾。路过回廊的时候她瞥见楚问舟蹲在墙头上剥花生,用一种“祝你好运”的眼神目送她。她冲他比了个口型——“叛徒”,楚问舟回了她一个口型——“花生”。归晚决定下次再被野猪追的时候,把楚问舟的战略储备花生全部吃光。

    洗剑池边,晨雾未散。

    谢长晏今天没有让她从头到尾练六式。他直接拔剑,说了一个字:“接。”

    归晚现在听到“接”这个字就手腕发酸。昨天谢长晏教了她一下午的接劲——破风是抛球,听雨是把球接住再抛回去。不是等,是接。等是站在原地让球砸在手上,接是伸出手去主动抓住球然后顺势再抛。这个比喻谢长晏说了三遍,归晚第一遍没听懂,第二遍以为听懂了结果手还是慢了半拍,第三遍终于摸到一点感觉——但只是一点。

    今天显然是昨天的升级版。

    谢长晏站在她对面,铁剑横在身前。他没有让归晚先出招——他自己先出了破风。大师兄的破风跟归晚的破风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归晚的破风能劈出剑啸,声音尖锐清越,震得人耳朵发麻。谢长晏的破风——没有声音。不是力道不够,是力道太大,剑锋切开空气的速度太快,空气根本来不及发出嘶嘶声就被劈成了真空。没有声音的破风才是最可怕的。归晚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迎面袭来,洗剑池的水面被剑势压得往下凹了一道弧,池边的柳条被震得齐齐往后飞了一下。

    她本能地抬剑格挡。铁剑相击,震得她虎口发麻,脚下退了半步——还好只是半步。上回对练她接谢长晏一剑要退三步,这次只退了半步,算是进步。但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谢长晏的听雨已经来了——不是破风之后停顿再接,是破风和听雨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归晚根本没听到“叮”声,剑尖已经刺到她面前。

    她匆忙侧身,谢长晏的剑锋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削断了她肩头一根散落的头发。头发丝飘了一下,落在池边的青苔上。

    “太慢。”谢长晏收剑,“你的听雨在等破风结束。我的听雨在破风还没结束时就开始接了。再快。”

    归晚咬着牙重新举剑。她试图模仿谢长晏的节奏——不等,直接接。但她的破风刚劈到一半,听雨就急不可耐地刺出去了,结果两剑的力道撞在一起,剑锋歪了个离谱的角度,整个人被反震力带着转了半圈,左脚踩到洗剑池边滑溜溜的青苔,身体一歪——扑通一声,一只脚踩进了池子里。

    冷水灌进靴子,冰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狼狈地把脚从池子里拔出来,靴子里头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响,水从靴口往外冒,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小水印。楚问舟在墙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嘴里塞,把花生仁扔进了垃圾桶——反应过来之后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的花生仁,脸色比归晚还难看。

    谢长晏低头看了看她湿透的靴子,又看了看池边被她踩翻的那块青苔。归晚以为他会说“今天到此为止”。毕竟靴子湿了,练剑不方便,正常人都会让她回去换鞋。但谢长晏不是正常人——他从池边搬来一块比归晚脑袋还大的石头,放在她身边三尺远的位置。

    “这是假想敌。”谢长晏指着那块石头,“石头不会动,比真人好接。你对着它练接劲——破风劈在石头上,听雨接破风的反震力刺同一个点。接不上剑就弹飞,弹飞了就捡回来继续。什么时候你的剑弹不飞了,什么时候回去换靴子。”

    归晚看着那块石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右靴。靴子里头还在往外冒水,脚底板泡在冰凉的池水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团冰镇的海绵上。她没有说“靴子湿了”,只是把右脚在地上使劲跺了跺,震出几滴水花,然后重新站定,举剑。

    第一剑——破风劈在石头上,反震力从剑身传到剑柄,震得她手腕往上一跳。听雨还没来得及刺出去,剑已经弹偏了,剑尖歪歪斜斜地戳在石头旁边的泥土里,戳出一个小洞。她把剑从泥里拔出来,重新站定,再来。第三剑——破风劈中石头的力道太猛,剑锋切进了石头表面的一道天然裂纹里,卡住了。她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用力一拔,剑倒是出来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又踩进洗剑池里。她在最后一刻稳住了,深呼吸,重新走到石头前,举剑。第十五剑——破风劈中石头的那一刻,她没有让剑锋硬碰硬。她让剑锋在接触到石头表面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个角度,把反震力卸掉大半,然后借着残余的震动顺势转腕——听雨。剑尖没有弹飞,稳稳地刺在石头上,距离破风劈出的白点只有半个指甲盖的距离。虽然没有完全重叠,但剑没有飞。

    谢长晏站在旁边,看着她第十五剑的落点。归晚也在看那个落点——半个指甲盖的偏差,比她在练剑台上最好的成绩还差了一点。但她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剑不是用蛮力去劈石头的,是用巧力去接反震。劈是一种用法,接是另一种用法。劈是破坏,接是共生。你把石头当成死物,它就用反震力把你的剑弹飞;你把石头当成活的,顺着它的反震力去接,它反而会把你的剑送到你想去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第十六剑——破风轻触石头表面,反震力沿着剑身传来。她没有抵抗那股力,而是顺着它的方向让手腕自然翻转,然后在她感觉到反震力开始衰减的那一瞬间——出手。听雨的剑尖落在破风的白点上,偏差不到一枚铜钱厚。她低头看了看落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这一次她没有用力,但听雨的精度比刚才高了不止一倍。

    “我会接劲了。”归晚对着石头说,然后转过身冲着谢长晏喊,“大师兄!我好像会了!”

    谢长晏站在池边,手里拿着她的白榆剑鞘——他一直在帮她拿着,从她踩进池子到现在,他一步都没动过。他把剑鞘递给她,说了三个字:“回去换鞋。”

    归晚接过剑鞘,湿漉漉的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小水印,走几步还往外溅水。楚问舟从墙头上跳下来,在归晚走过回廊时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剥好的花生仁,说了句“就当是替你为被踩翻的青苔道歉”,归晚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花生仁,花生还是温热的,刚从怀里掏出来。她实在想不通青苔跟花生仁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但她已经习惯了楚问舟的逻辑——他的嘴和心永远不在同一个位面上。心是暖的,嘴是欠的,中间隔着一整个阵盘的误差。

    午后,归晚换了双干爽的布鞋,重新回到洗剑池边。谢长晏不在。洗剑池边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歪脖子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池水倒映着午后的阳光,水面漾起一圈圈碎金般的波纹。

    池边那块石头还在原地,石面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白点——那是她第十六剑用接劲刺出来的。白点很浅,但位置正好在之前所有剑痕的最中间。

    归晚蹲在石头旁边,对着那个白点发了会儿呆。她想起刚才练接劲时那个奇怪的感觉——剑不再是武器,更像是自己身体多出来的一部分,反震力不是敌人,是你跟对手之间唯一的沟通渠道。顺着它去接,剑就不会弹飞;逆着它硬劈,虎口就会震得发麻。她忽然想到剑阵融合课上楚问舟说过的话——“增幅不是阵法硬推给剑的,是剑招本身积蓄的力量被阵盘导流回来的。你以为你在劈测试桩,其实是测试桩在帮你把力量放大。”当时她以为是哲学,今天她才发现那是物理学——接劲和增幅是同一个原理,都是顺着力量去接,而不是硬碰硬。她拍了拍石头,站起来,对着洗剑池的水面拔出剑,把今天上午练的东西又复习了一遍。没有谢长晏在旁边纠正动作,她就自己给自己喊口令。

    练完最后一剑,她收剑入鞘,白榆剑鞘的鞘口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剑锋。她忽然又想起早上踩进池子里的右脚——靴子还在回廊下晾着,湿漉漉的,估计得晾到明天。她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大概是把洗剑池里的每一种温度的水都体验过了——冬天是冰的,春天是凉的,夏天踩进去刚好,秋天踩进去脚指头会抽筋。今天是初秋,水温介于“凉”和“刚好”之间。她决定以后写回忆录的时候,第一章就叫“洗剑池的水温变化与剑法进步的关联研究”。

    晚饭时分,归晚穿着干爽的布鞋走进饭堂时,楚问舟正在跟顾砚辞打赌。

    “我赌一块灵石——归晚今天又踩进洗剑池了。”楚问舟手里剥着花生,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明天的天气。

    “我赌没有。”顾砚辞攥着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姐最近剑法进步那么快,昨天还劈了测试桩五格,怎么可能又踩进池子里?”

    “你姐进步快和踩进池子不矛盾。进步快是因为练得多,踩进池子也是因为练得多。同一个原因的两个后果。”

    归晚坐下来把湿靴子往桌腿上一挂,靴子里头还在往外滴水,滴答滴答的节奏跟楚问舟剥花生的声音正好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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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砚辞低头看了看那双还在滴水的靴子,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楚问舟面前,然后把自己的鸡腿夹进了归晚碗里。

    “姐你辛苦了。”

    楚问舟把赢来的灵石揣进怀里,嘴里花生嚼得嘎嘣响,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但等归晚低头扒饭时,他不经意地把一碟剥好的花生仁推到了她碗边。归晚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阵图,好像那碟花生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

    当夜,归晚练完晚剑回到屋里,发现枕头底下有个东西硌着她的脑袋。

    她伸手一摸,摸出一块玉佩。玉佩不大,比她的拇指大一圈,通体莹白,表面刻着极其简洁的纹路——不是花纹,不是符文,是剑痕。归晚认得出这种纹路——跟磨刀石背面刻的“听雨”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剑锋般的锐利。

    玉佩正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字迹端正硬朗,笔锋如剑。归晚认得这个字迹——跟谢长晏给她写的剑法笔记一模一样,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像剑招的分解动作。这两个字刻得极深,但边缘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谢长晏一定是先用小刀刻了字,然后又用磨刀石的边角一点一点把刻痕边缘打磨光滑了。

    玉佩翻过来,背面也刻了字。字更小,更细,像是怕被人看到又怕被人看不到——“兄谢长晏赠。”

    归晚捧着那块玉佩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入门大考之后谢长晏说过的话——“考砸了,回来我继续教你。考好了,回来我也继续教你。没什么区别。”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玉质温润,贴在皮肤上很快就跟体温融为一体。平安——谢长晏送给她的不是一句祝福,是一个承诺。他在告诉她不归山上有人护着她,不管她以后去到哪里、遇到什么、闯多大的祸,不归山上永远有个大师兄在洗剑池边等她回来练剑。

    她起身推开房门,想去找谢长晏说声谢谢。走到谢长晏的屋子外面,看到窗户半开着,烛火还亮着。谢长晏坐在书桌前,正在往一个盒子里放东西。归晚的角度看不到盒子里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盒子——上回谢长晏半夜在灯下写东西的时候,桌上摆的就是这个盒子。她想了想,没有敲门。谢长晏送她东西从来不当面给——磨刀石是放在枕头底下的,金疮药是放在枕头底下的,玉佩也是放在枕头底下的。他大概不喜欢被人当面道谢。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心意放在她每天都会看到的地方,然后转身继续站在洗剑池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归晚回到自己屋里,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和楚问舟送的三重护阵阵盘并排挂着。一个温润,一个微热。一个说平安,一个说归晚。她把两个东西轻轻按在胸口,感觉到它们彼此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响。

    第二天一早,归晚推开院门,发现门口石阶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草编的小马。编得歪歪扭扭的,马腿一条长一条短,马鬃是用几根野鸡毛插上去的,看着随时会掉下来。小马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但收尾处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姐:昨天你踩进池子的事我听说了。不要灰心。送你一匹马,以后你骑马上课,就不会踩进池子了。砚辞。”

    归晚把草编小马翻过来,发现马肚子底下还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我姐专用。”

    她拿着小马在门口笑了好一会儿。顾砚辞的逻辑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预测的物理量——她踩进洗剑池是因为剑法的接劲没练好,跟骑不骑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但他送她马的心意是真的,那种“我不想让你再受一点苦”的认真也是真的。她拍拍小马的鸡毛鬃,把它放在枕头边上,跟那两个绣了五瓣花的法衣和白榆剑鞘排成一排。

    当日早课,谢长晏没有提任何关于玉佩的事。他站在洗剑池边的老位置,手里拎着两把剑,一把他的,一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归晚也没有提玉佩的事。她只是跑到谢长晏面前,接过自己的剑,拔剑出鞘,在晨光里站定。破风接听雨——接劲。她的剑锋在晨风里发出一声清越的啸声,然后第二声更尖锐的啸声紧紧接上,两剑之间的间隔比她昨天任何一次练习都短。谢长晏看着她的手腕,说:“继续。”归晚继续挥剑。玉佩在衣领下贴着心口,随着她每次出剑的节奏轻轻晃动,像另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心跳。

    此后归晚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枕头底下——不是磨刀石,不是玉佩,是确认谢长晏没有又给她塞了什么东西。

    没办法,大师兄送礼物的方式实在是太隐蔽了——第一次是磨刀石,第二次是金疮药,第三次是玉佩。三次全部趁她不在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不留纸条不署名不承认,事后提起还装作不认识这三样东西。她觉得自己要是哪天早上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块砖头,她也应该先看看背面有没有刻字再拿去砌墙。

    第十七回完定场诗之外,归晚把白榆剑鞘靠在枕边,拍了拍剑鞘上那朵被磕出白印的五瓣花,又摸了摸顾砚辞送的那只草编小马歪歪扭扭的鸡毛鬃,把玉佩轻轻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十八回完】

    定场诗:

    青苔踏破剑犹鸣,接劲初通石上痕。

    反力不敌顺势转,玉温无语枕边陈。

    有兄赠字非祈福,是诺如山不落尘。

    往后几番风雨夜,剑声自与玉声闻。

    欲知那温见雪如何为四个弟妹操办除夕宴、归晚如何吃桂花糖藕吃到停不下筷子、楚问舟如何在饭桌上被揭了黑历史,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