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摇着折扇,等满堂的笑声渐渐歇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小师妹归晚在阵道课上把一颗石子儿传进了后山鸡窝,砸碎了王婶半篮子鸡蛋,被楚问舟罚画了二十张阵图。诸位莫笑——谁小时候还没个手滑的时候?不过是有人手滑摔个碗,有人手滑把石头送上了天。归晚经此一役,痛定思痛,发誓要好好学阵法,绝不再给楚师兄丢脸。”
她顿了顿,折扇一收,话锋一转。
“可有道是,不归山上的祸,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阵道课的风波才平,药田里又起了波澜。这回遭殃的,是二师姐温见雪的心尖尖——”
醒木一拍。
“一株养了四年的五色灵芝。”
这日清晨,铜盆还没响,归晚倒先醒了。
她是被一股异香勾醒的。那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甜丝丝、凉沁沁,像谁把蜜糖拌进了霜里,又像深秋的桂花被人揉碎了撒在风里。归晚光着脚跳下床,扒着窗户一瞅,就见后山药田方向有淡淡的白雾蒸腾,雾气里头隐隐透着五彩光华——红的、黄的、青的、白的、黑的,五道光芒在晨雾中流转交织,像是谁把彩虹摘了一段放在地上。
“成了!”
她三下两下套上外衫,提着鞋就往外跑。
不归山的药田在后山南坡,分作上中下三块。上头那块归掌门和各位长老,种的都是些几百年才成材的天材地宝,常年罩着禁制,寻常弟子连边都摸不着。中间那块是授课用的,弟子们在上头学认药、学栽培、学采收,种的多是些常见的灵草灵药。下头那块挨着溪涧的,才是他们小院的私产——拢共不到三分地,是温见雪一棵一棵亲手垦出来的。
说是三分地,其实被温见雪打理得比上头的禁制药田还精致。每一畦都按药材的习性分了阴阳干湿,喜阳的靠着东边,喜阴的贴着石壁,怕涝的起高垄,爱水的挨溪涧。她甚至在田边搭了个小草棚,里头放着农具和几本翻旧了的《百草谱》《灵植要术》,草棚的柱子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温见雪说那是防鸟雀的。
归晚跑到地头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露出田垄间一株半人高的碧绿植株来。那植株茎如翡翠,通体透亮,隐约能看到茎秆里头有光晕流转;叶片似琉璃,每一片都薄得像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顶端开着一朵碗口大的白花,花瓣层层叠叠怕有百十来瓣,正往外沁着露珠似的浆液。那浆液顺着花瓣滴下来,落在地上的腐叶里,竟溅起点点荧光。
五色灵芝。
归晚蹲在田埂上看得眼睛都直了。《百草谱》上说这东西“百年成形,百年开花,花放三日即谢,谢则药性尽失”,是炼制高阶丹药的顶级材料,一株能换一座小城池。温见雪在这株灵芝上费了整整四年的心血——从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孢子开始,配了十七种不同的培养基,试了三十几种施肥方子,光记录灵芝生长的笔记就写了厚厚三大本。
前几天温见雪还在说:“快了,就这几天了。”她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测土壤的酸碱度、调整遮阴网的角度、检查叶片上有没有虫斑。昨天傍晚她还蹲在灵芝旁边跟归晚说,花心里已经有了五色纹路,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定开花。
谁知道它今早就开了。
归晚想起二师姐昨天下山采买前特意绕到她屋里嘱咐的话。那会儿温见雪正在给她梳头——归晚的头发又细又软,睡一觉就打结,温见雪便每日早起替她梳通。她站在归晚身后,一面用桃木梳子轻轻通发,一面不紧不慢地交代:“灵芝这两日便要开了,你帮我看着些。别让鸟雀啄了花,也别让露水积在花心里。要是花开了,你就拿玉刀把花浆收进白瓷瓶里——千万别用铁器,灵芝这东西怪得很,沾了铁器药性就散了。白瓷瓶在草棚第二个架子上,玉刀在瓷瓶旁边。”
归晚当时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二师姐给她梳头的手很轻很软,比她自己梳得舒服一百倍。至于什么玉刀什么瓷瓶,她嗯嗯啊啊地应了,其实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蹲在灵芝前面,看着那朵开得正盛的白花,终于把温见雪的嘱咐从记忆深处刨了出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站起来往草棚走。
收花浆,用玉刀,装白瓷瓶。简单。
草棚里整整齐齐。左边墙上挂着镰刀、锄头、小铲子、喷壶,右边架子上排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青瓷的、白瓷的、陶的、玉的,每个瓶子底下都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药材的名字和采收日期。温见雪的字跟她的人一样,清清秀秀,不抢眼却舒服。第二个架子从上往下数第三格,摆着三个白瓷瓶,旁边搁着一把玉刀,刀刃只有柳叶大小,刀柄上缠着红绳。
归晚拿起玉刀和白瓷瓶看了看,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她回到灵芝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朵白花。凑近了才发现,花瓣内侧果然有五道细细的彩色纹路,从花心往外辐射,像五根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在雪白的缎子上。花心里的浆液已经有小半盏了,晶莹剔透,散着微微的荧光。
她把白瓷瓶放在一边,右手捏着玉刀,左手轻轻托住花瓣底部,准备割花浆。
问题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割。
剑法她好歹学过几个月,知道怎么挥怎么刺。阵道课虽然闹了笑话,至少楚问舟讲过原理。可采收灵芝花浆这件事——温见雪只说“拿玉刀把花浆收进白瓷瓶”,没说具体怎么收。是割花心?还是割花瓣?刀口要深还是浅?浆液是滴进瓶子里还是刮进去?
归晚犹豫了一瞬,决定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她把玉刀伸进花心,对准浆液聚集的那一小汪,打算轻轻一舀——这个动作她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小心,非常温柔,非常专业。玉刀的刀尖触到浆液表面的那一刻,花心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叹了口气。
然后那朵白花,连同整个花心、所有花瓣、甚至一小截茎秆——咣当一下,整朵掉了下来。
归晚手里捏着玉刀,傻在了当场。
白花落在泥土上,花瓣散了一地,花心里的浆液汩汩地往外淌,把泥土洇湿了一小片。那五色荧光在泥土里闪了几闪,然后慢慢暗了下去。灵芝的茎秆断口处沁出一滴翠绿的汁液,顺着茎秆缓缓往下流,像一滴眼泪。
归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刀,又看了看地上那朵已经碎了一半的白花,再看了看灵芝光秃秃的茎秆顶端——她干了什么?她就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发誓她真的就是轻轻碰了一下。这灵芝是纸糊的吗?
她手忙脚乱地把白花从地上捡起来,花瓣沾了泥,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她试着把花放回茎秆上——放不住。她把花按在断口上——粘不住。她甚至想用灵力把花接回去——但她那点灵力连隔空移物都做不到,更别说接一棵灵芝了。
“完了完了完了……”归晚捧着那朵残花蹲在田埂上,后背开始冒冷汗。
温见雪养了四年的灵芝。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十七种施肥方子。三本笔记。今天刚开花,就被她一刀割下来了。她该怎么跟二师姐交代?说“二师姐我帮你收了花浆但花掉下来了”?说“灵芝它自己掉下来的跟我没关系”?说“我根本没用力是它太脆弱了”?
正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小师妹一大早在这儿做什么?”
归晚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把那朵残花藏到身后,转过身来。楚问舟正倚在药田旁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嘴里还嚼着半颗。他显然刚起没多久,头发随意束着,道袍的领口还有点歪,一副悠闲到欠揍的表情。
“没、没做什么。”归晚把花往身后又藏了藏。
“没做什么?”楚问舟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株少了脑袋的灵芝,“那你身后的灵芝为什么秃了?”
归晚的脸刷地白了。
楚问舟慢悠悠地走过来,绕过归晚,蹲在灵芝前面仔细端详了片刻。他歪着头看了看茎秆上整齐的切口,又看了看归晚手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玉刀和残花,嘴里啧啧有声:“切口这么干净——你用的玉刀?行啊小师妹,你是第一个拿二师姐的五色灵芝练刀法的人。”
“我没有练刀法!”归晚都快哭了,“我就是想收花浆——二师姐说花开了就用玉刀收——我就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它就掉下来了——”
“轻轻碰了一下。”楚问舟重复了一遍,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语气。他把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沾了泥的花瓣对着晨光看了看,“你知道这株灵芝二师姐养了多久吗?”
“……四年。”
“你知道她为了配灵芝的肥料,专门跑了一趟东海采海藻泥、又跑了一趟南疆买灵兽骨粉吗?”
归晚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知道她每天早晚来两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来给灵芝测酸碱度,结果晕倒在田埂上被大师兄背回去的吗?”
归晚的眼眶已经红了。
楚问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收了那副看戏的神色,话锋一转:“不过嘛——”
他站起身,把那片花瓣弹进风里,嘴角微微一翘:“五色灵芝的花不是这么收的。花浆不是割下来的,是用玉刀在花心上轻轻点一下,浆液自然就会流进瓶子里。你要是直接割,花一定会掉。”
归晚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收?”
“我当然知道。阵道课代表不是白当的——虽然阵道跟灵芝没关系,但我好歹看过二师姐的手记。”楚问舟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难得正经地说,“不过你也不用怕。灵芝花掉了就掉了,药性还在。你把花捡起来,用玉刀把花瓣碾碎,浆液照样能用。药效打个七折,总比全废了强。”
归晚听了这话,像是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浮木,赶紧把那朵残花从背后拿出来,又跑到地上把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那些花瓣沾了泥土,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花心里的浆液还没完全干透。她捧着那团不成样子的花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楚师兄,二师姐会不会生我的气?”
“二师姐生你的气?”楚问舟挑了挑眉毛,“你见过二师姐生谁的气吗?”
归晚想了想,确实没见过。
“那不就行了。”楚问舟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不过嘛——我建议你在她回来之前把灵芝周围收拾干净。地上那片泥被浆液浸了,挖掉换新土。灵芝断口上要涂一层草木灰,不然会烂。花浆碾好了装进白瓷瓶,放在灵芝旁边——她看见瓶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归晚拼命点头,掏出小铲子就开始干活。楚问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帮忙的意思,但也没走。他就那么倚在槐树下,时不时指点一两句——“那块泥挖深一点,浆液渗得比你想象中深”、“草木灰在草棚左手边墙上挂的布袋里”、“碾花瓣的时候轻一点,你当是捣蒜呢”。
归晚在他的指导下忙了半个时辰,总算把灵芝周围清理干净了。她挖掉了浸了浆液的泥土,填上了新土,给断口涂了草木灰,把花瓣碾出的浆液装了半瓷瓶。虽然比正常情况下少了一大半,但总比没有强。
她把白瓷瓶放在灵芝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灵芝虽然秃了,但茎秆还绿着,叶片也还透亮,应该没死。只是那株养了四年的灵芝现在看起来像一棵被啃过的甘蔗,顶着一个光秃秃的截面,上面还涂了一层灰扑扑的草木灰。
“楚师兄。”归晚盯着那个秃顶灵芝,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楚问舟正在剥第二把花生,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花生壳一片一片摊在手心里,像是要从那些碎壳里找出什么标准答案来。过了片刻,他把花生壳随手扔进田边的沤肥堆里,拍了拍手,语气散漫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当谁都能在阵道课上把石头传进鸡窝还让我笑得差点岔气?这年头,能逗我笑的人不多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槐树下又回头说了一句:“二师姐下午回来。你还有时间把自己的脸洗干净——你现在脸上全是草木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刨完坑埋了自己。”
归晚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也是脏的,越擦越花。
温见雪是午后回来的。她从山下背了一大筐药材回来,有当归,有黄芪,有白术,还有几味归晚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她把筐放在院门口,先去看了一眼药田。
归晚跟在她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楚问舟教她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二师姐对不起灵芝花开了我上去就是一玉刀花掉下来了花浆我收了在瓶子里药效打七折对不起。
温见雪走到灵芝前面,站住了。
她看了那个秃顶灵芝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旁边那个白瓷瓶——瓶子里装着小半瓶泛着荧光的浆液。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灵芝断口上的草木灰,又捏了一点旁边新填的泥土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最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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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看向归晚。
归晚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两只手揪着衣角,头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她甚至提前把眼泪预备好了,只要二师姐稍微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她就哭。
温见雪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挖土了?”
归晚一愣,点头。
“涂草木灰了?”
点头。
“花浆也收了?”
疯狂点头。
“做得不错。”温见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第一次收灵芝花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比我当年好了。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帮师父收灵芝花,不光把花弄掉了,还摔碎了他一整瓶玉髓液——师父心疼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归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师姐没有骂她,甚至还夸她了?二师姐说“做得不错”?她把人家养了四年的灵芝花弄掉了,人家说“做得不错”?
“可是——”归晚指着灵芝的秃顶,“花掉了。”
“掉了就掉了。”温见雪走到草棚里,把刚买回来的药材分类放进架子上,一边放一边说,“灵芝花本来就是要收的,不收它三天就谢了。你用玉刀手法不对,花掉了是挺可惜的——但你会涂草木灰保护断口、会挖掉浸液的泥土防止烂根、会碾花瓣取浆液,这些都是在正确的事。花掉了还能再开,但你要是只知道站在那儿哭——”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瓷瓶,是归晚今天早上装的那个,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浆液的成色,点了点头,然后放进架子第二格。那个格子里已经摆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小白瓷瓶,归晚认出来其中几个是她以前在丹房里搞砸的那些药丸改成的粉末,温见雪全都留着,每一个都贴着日期和名字。
“哭有什么用?”温见雪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弯弯的,“花不会因为你哭就长回去。但是你知道怎么补救,说明你在这件事上用了心。用心的失误,比不用心的完美更让我高兴。”
归晚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那些预备好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只不过不是因为害怕或委屈,而是因为温见雪最后那句话。
用心的失误,比不用心的完美更让她高兴。
这不归山上,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归晚搞砸了事情而真的责备她。谢长晏不会,楚问舟不会,温见雪不会,顾砚辞更不会。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她做得完美——他们只在乎她是否用心。
归晚擦掉眼泪,忽然冲上去抱住了温见雪的腰。她比温见雪矮了快一个头,脸正好埋在二师姐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桂花的甜味。
“二师姐,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先问你怎么割。”
温见雪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手里的药材差点掉了。她愣了愣,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归晚的背,动作和早上给她梳头时一样轻柔。
“好。下次我教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灵芝再开花。”温见雪说,“这株灵芝虽然秃了,但根系没伤。好好养的话,再过四年还会开。”
“四年——”归晚从她怀里抬起头,“那时候我还是你的师妹吗?”
温见雪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归晚读不懂的东西。她把归晚被草木灰弄花的脸擦了擦,说:“你永远是我的师妹。”
归晚后来把这件事讲给顾砚辞听。顾砚辞正在给归晚刻第三个阵法参考阵盘,闻言抬起头,非常认真地说:“姐,等我会炼丹了,我给姐炼一颗灵芝丹。保证比五色灵芝还厉害。”
“你还会炼丹?”
“不会。但可以学。”顾砚辞把刻好的阵盘放在归晚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楚师兄说世上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我天资好,学什么都快。”
归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但笑完之后忽然想起谢长晏说过的话——谢长晏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天资好。他的剑,是从最基础的劈砍开始练起的。楚问舟的阵道是炸了无数个阵盘才学到今天的。温见雪为了配灵芝肥料跑遍三山五岳。就连天赋最高的顾砚辞,也会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刻阵盘。
没有人天生就会什么。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温柔和强大,背后都是她不曾看见的努力。
她忽然有点心虚——她来不归山快三个月了,剑法学了四式,丹房炸了一炉,阵法把石头传到了鸡窝里,今天又把灵芝弄秃了。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片刻。因为温见雪从丹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冲她和顾砚辞招手。
“归晚,砚辞,来尝尝新熬的银耳羹。我加了一点今天收回来的灵芝浆——归晚收的。”
顾砚辞跑得比谁都快。归晚跟在后面,走到丹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后山药田的方向。那株秃顶灵芝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绿光,断口上的草木灰已经和茎秆融为一体,旁边的泥土是新鲜的,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温见雪把银耳羹端到她手里,碗里的银耳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一丝丝五色荧光浮在汤面上。归晚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凉沁沁的,和今天早上把她从梦里勾醒的那股异香一模一样。
“好喝吗?”温见雪问。
归晚点点头,把碗捧在手心里。碗底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心口。
“二师姐。”
“嗯?”
“灵芝浆不是只能炼丹吗?你怎么拿来做银耳羹了?”
温见雪笑了笑,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银耳:“炼丹是给别人用的。做银耳羹,是给自己人喝的。”
归晚把这碗银耳羹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的灵芝浆都舔干净了。当晚她躺在床上,楚问舟在隔壁翻阵法图谱,翻书声沙沙的。谢长晏院子里传来长剑破空的轻啸声,大概又在练剑。顾砚辞的窗户还亮着,估计还在刻他的阵盘。
她数着这些声音,像数羊一样,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一株五色灵芝,花开得又大又白,温见雪站在旁边教她怎么用玉刀轻轻一点。浆液流进瓶子里,晶莹透亮。
一滴都没洒。
【第八回完】
定场诗:
四年心血凝霜蕊,一刃无心落玉胎。
幸有良言温似药,更收残瓣入瓷白。
山中不必求完美,世上谁人不费材。
最是银耳羹一盏,甜香犹带五云来。
欲知那归晚在入门大考中如何被分到了最差的一队、又如何在青石镇上遇到天玄宗弟子、楚问舟如何当街怼人护师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