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将折扇一展,扇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字——“听天由命”。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小师妹在药田里把二师姐养了四年的五色灵芝一刀削成了秃头,幸得温见雪温柔宽容,不但没怪罪,反而把那半瓶灵芝浆熬成了银耳羹,甜得归晚当晚做了个好梦。有道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归晚在不归山上练剑、学阵、闯祸、喝银耳羹,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入门已三月有余,一年一度的入门大考,到了。”
她顿了顿,折扇一收。
“列位有所不知,修真界各仙门的入门大考,形式五花八门。有的门派是擂台比武,有的门派是秘境试炼,有的门派是笔试答卷——不归山往年的规矩最省事:谢长晏拿着名册,逐个弟子考校一番,过关的便算正式入门。但今年不同。今年,掌门发话了——”
醒木一落。
“要搞个大的。”
消息是楚问舟带回来的。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楚问舟端着一碗饭从外头晃进来,屁股还没坐稳就丢了个重磅消息:“今年入门大考改规矩了。不单独考,分小队。每队四个人,随机抽签组队,抽到谁算谁。考核内容也不单是剑法或阵法——是综合实战,具体考什么掌门没说,只说了地点不在山上。”
归晚正在啃一块糖醋排骨,闻言排骨差点从筷子上掉下来。
“小队?抽签?不在山上?”
“对。”楚问舟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而且抽签不是自己抽。是掌门用灵力随机分配,配好之后直接公布,不得更换。”
归晚的脸一下子就垮了。随机分配?就是说她不能跟顾砚辞一队?不能跟任何她认识的人一队?她环顾了一下饭桌——谢长晏是大师兄,不参与入门大考。温见雪是二师姐,也不参与。楚问舟是三师兄——等等,楚问舟是几年级来着?
“楚师兄,你参不参加大考?”
“我?”楚问舟挑了挑眉毛,“我当然是考官助理。就你这水平,还指望我下场帮你?”
归晚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不香了。她的剑法,谢长晏说“还行”,但“还行”在正式考核里能打几分?她的阵法,能把石头传进鸡窝里。她的丹道,把清心玉露丸炼成了除尘粉。她的药田实操,一刀下去四年灵芝变秃头。她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姐,别怕。”顾砚辞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万一咱俩抽到一队呢?我带你。”
“抽签是随机的,”楚问舟无情地打断了他的美好设想,“全年级六十四个人,你俩抽到一队的概率是六十三分之三。大概二十分之一。你要是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不如先去买张彩票。”
顾砚辞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算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脸埋进了饭碗里。
温见雪给归晚又夹了一块排骨,轻声说:“没关系,抽到谁算谁。大考考的是这几个月学到的东西,不是跟谁比。你把自己会的做好就行了。”
归晚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会的那些东西,好像没有一样是能拿得出手的。
谢长晏始终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归晚一眼。等大家都快吃完了,他才放下筷子,说了两个字:“别怕。”
归晚抬头看他。
“你不会的,就做你不会的。会的,就做好的。”谢长晏站起身,端起空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大考不是选天才,是选肯学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归晚一个人对着碗里的排骨发呆。肯学的人——她算肯学吗?她虽然每样都学得稀烂,但她好像确实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样。剑法练了三个月还在练第四式,阵法画了二十张还在画第二十一张,丹房炸了炉还敢去帮忙收药渣,灵芝割秃了还会挖土涂草木灰。
她可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她大概、也许、可能——算是最肯学的那个之一?
抽签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讲堂外的布告栏上。
归晚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名单,从第一队找到第十二队,终于在最后一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六队:沈归晚、孟小满、赵大壮、苏妙音。
归晚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半天。孟小满她认识——就是上回阵道课上测试传送阵差点不合格的那个圆脸姑娘,后来勉强过了,楚问舟说她“灵气通道偏了半寸但好歹没炸”。赵大壮她也认识——实战课上跟她分到过一组,长得五大三粗,力气大得吓人,一棍子能把训练用的木桩砸进地里三尺深,但是剑法课从来没及格过,因为他的剑每次挥出去都收不回来,谢长晏说他是“出力不控力”。至于苏妙音——归晚努力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她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安静姑娘,好像是符箓课的,平时不太说话,她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愣是想不起苏妙音有没有在实战课上出过手。
换句话说,她的三个队友分别是:一个阵法手抖的、一个剑法不及格的、一个她想不起来的。
归晚听到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第十六队这配置也太差了吧?”“沈归晚?就是那个灵根丁下的?”“赵大壮也在那一队?完了,剑法课他连木桩都打不中。”“孟小满的传送阵上回差点把石头传到食堂锅里。”“这队稳了,倒数第一稳了。”
归晚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好几箭。
她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是赵大壮。赵大壮比归晚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她身后把阳光全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既有认命的无奈,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归晚师妹,”他说,“咱俩一队了。”
“我看见了。”归晚说。
“我剑法课从来没及格过。”赵大壮说。
“我知道。”
“我力气太大,每次出剑都收不住。谢师兄说我是‘出力不控力’。”
“我也知道。”
赵大壮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但我会打人。真打。不是剑法那种打——是拿棍子抡。你要是需要人挡在前面,我来。”
归晚看着他。这个高她一个头的壮实少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在剑法上永远及不了格的事实,然后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行。”归晚说,“那你就挡在前面。”
赵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孟小满从人群里挤过来,圆脸上写满了焦虑。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阵图,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传送阵——归晚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上回阵道课重画的第八张,定位符文还是有点歪。
“归晚师姐,”孟小满的声音都在抖,“我们队怎么办啊?我刚才听人说,这次大考要去青石镇旁边的试炼谷,那里头有妖兽——真的妖兽,不是训练场上的木桩——我连传送阵都画不利索,我去了能干什么?我是不是会拖大家后腿?”
归晚看着孟小满慌张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很像三个月前的自己——不,像今天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把从谢长晏那里学到的话搬了出来:“你不会的,就做你不会的。会的,就做好。你传送阵虽然偏了半寸,但灵气通道没有断过——楚师兄亲口说过的,你的阵盘从没炸过。”
孟小满眨了眨眼:“真的吗?楚师兄真的说过吗?”
“真的。”归晚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决定回头想办法让楚问舟真的说一遍。
苏妙音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穿过人群走到归晚面前,身量纤细,面容清秀,穿一身素净的青衫。她看着归晚,归晚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息,然后苏妙音开口了。
“我是符箓课的。我画的符,十张里能炸三张。”
归晚张了张嘴。
“但我有一张从家里带来的冰封符,是我娘给我的。”苏妙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淡蓝色的符纸,符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这张不会炸。关键时候用,能把方圆三尺的东西冻住半炷香。只能用一次。”
她说完就把符纸重新塞回袖子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归晚看了看赵大壮——能挡在前面但不能用剑。又看了看孟小满——能画传送阵但会偏半寸。又看了看苏妙音——能画符但十张炸三张,有一张不会炸的但只能用一次。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灵根丁下,剑法只会四式,阵法把石头送进过鸡窝,丹房炸过炉,灵芝被她的玉刀一刀两断。
她忽然笑了。
孟小满被她笑懵了:“归晚师姐,你笑什么?”
“我在笑,”归晚说,“咱们这队,还真的是——”
她想了想,选了个最准确的词。
“——卧虎藏龙。”
赵大壮咧嘴又笑了。孟小满还是一脸茫然。苏妙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大概是归晚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大的表情变化。
下午,掌门在广场上集合了所有参加大考的弟子。
掌门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姓秦,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看起来不像一派掌门,倒像个邻家老爷爷。他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今年的入门大考,分三个阶段。”秦掌门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阶段,下山。从山门出发,徒步前往青石镇,不许御剑,不许用传送阵,天黑前到达。途中会有随机障碍——至于是什么障碍,老夫现在不说。”
弟子们一阵骚动。不许御剑不许传送阵?那不就是要走一整天?
“第二阶段,寻物。在青石镇找到指定的物品,具体物品到达后公布。找齐所有物品的小队进入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秦掌门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回山。从青石镇返回不归山,路上会有真正的妖兽拦截。每队需要带着找到的物品,突破妖兽封锁,安全返回山门。最先返回的前三队,有奖励。最后三队——有惩罚。什么惩罚,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归晚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妖兽。真正的妖兽。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赵大壮正在掰手指,把指节掰得咔咔响,脸上是跃跃欲试的表情。孟小满攥着阵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的眼神已经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怕归怕但我还是要去”的执拗。苏妙音在低头清点自己的符纸,一张一张翻过去,嘴唇微动,似乎在默数。
“还有一件事。”秦掌门忽然又开口了,“每队需要选一个队长。队长负责统领全队、分配任务、在关键时刻做决策。队长不是最强的那个——是最能让队友变强的那个。”
归晚还没来得及想“我们队谁当队长”,就感觉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赵大壮:“你当。”
孟小满:“归晚师姐,你来当吧。”
苏妙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归晚,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归晚愣住了:“为什么是我?我灵根最差,剑法最烂,阵法最菜——”
“因为你不会跑。”赵大壮打断她,用一种非常朴素的逻辑说出了他的理由,“刚才布告栏前面所有人都在笑我们队,你没跑。你站在那儿听完了。队长不能跑。”
归晚张了张嘴,想说她当时只是腿麻了没来得及跑,但看着赵大壮认真的表情,她把这句实话咽了回去。
“行。”她说,“我当。”
出发前夜,归晚在自己屋里收拾行装。一把剑,一个楚问舟给的护身阵盘,一本阵法图谱,一个温见雪塞给她的小药包——里头有金疮药、清心丸、还有一小包桂花糖。她把顾砚辞刻的三个参考阵盘也揣上了,虽然只有巴掌大,但好歹是全套基础阵法。谢长晏没有给她准备任何特殊的东西,只是在晚上给她送晚饭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明天下山,路上小心。”
归晚接过饭,说:“大师兄,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谢长晏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句让她想了很久的话:“考砸了,回来我继续教你。考好了,回来我也继续教你。没什么区别。”
说完就走了。
归晚坐在门槛上扒着饭,看着谢长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头把饭扒完,把碗洗干净,然后回到屋里对着墙上挂着的剑说:“明天好好考。考不好也没关系——反正回来还有大师兄教。”
卯时,天光未亮,山门前密密麻麻站了六十四名弟子,分成十六支小队。每队四个人站在一处,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归晚站在第十六队的位置,赵大壮在她左边,孟小满在右边,苏妙音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检查自己的符纸。
秦掌门站在山门前,身后跟着谢长晏和几位长老。谢长晏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归晚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出发。”秦掌门挥了挥手。
十六队弟子一窝蜂地冲出了山门。归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回头看了一眼不归山的山门。晨雾里,三千台阶蜿蜒而下,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三个月前,谢长晏背着她一级一级跪上这些台阶。今天,她要自己走下去。
“走。”她对队友们说。
四人混在人群中踏上了下山的路。三千台阶在晨雾里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归晚走得并不快——赵大壮腿长步子大,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她们;孟小满一边走一边低头默念阵法口诀,差点踩到自己拖在地上的衣带;苏妙音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时不时抬头观察四周的地形。归晚忽然发现苏妙音的观察是有规律的——她在看树。每次经过一棵特别粗的古树,她都会多看一眼,似乎在记位置。
“你在记路?”归晚问。
“嗯。”苏妙音说,“我认路不太行,但认树还行。”
归晚觉得这队里每个人都挺有意思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第一个“随机障碍”出现了。
台阶上横着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光幕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欲过此关,需解此阵。每队自行破解,不得求助其他队伍。”
是一个阵法。
归晚和孟小满对视一眼,同时蹲下来看光幕上的符文。其他队伍也陆续到达,有的队里有阵法高手,三下五除二就解了。有的队直接掏出阵盘强行破解。归晚蹲在光幕前看了片刻,发现这些符文她认识——是楚问舟那本图谱里讲过的“困阵变种”,用来阻碍通行但不伤人。图谱第六种错误旁边有批注:“困阵的解法不在阵心在阵脚,别盯着中心看。”
“孟小满,”归晚指着光幕左下角的一处符文,“你看这个,是不是阵脚?”
孟小满凑过来看了看,眼睛忽然亮了:“是!这个符文的走势跟别的不一样,是往下的——阵脚一般都藏在地面以下。我们只要用灵力把这个符文打散,光幕就会破。”
“我来打?”归晚问。
“我来。”苏妙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光幕上,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个圈。符纸忽然燃烧起来,火焰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出去,恰好烧到了归晚指的那个阵脚符文。光幕闪了几闪,哗啦一下碎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赵大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什么时候变厉害了?”
归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们本来就不差。”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但心里其实在狂跳——她居然真的用上了楚问舟那本图谱里的东西。那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图谱,那个“够长够长够长”的批注,那句“阵道即心道”的小字——她用上了。
过了光幕阵之后,后面的路就顺多了。途中又遇到两处障碍——一处是山体滑坡堵住了路,赵大壮抡起一块比归晚脑袋还大的石头扔到一边,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来。另一处是一群不知从哪跑出来的野猴子拦路抢行李,苏妙音甩出一张符纸炸了一声惊雷响,把猴子全吓跑了——那张符果然炸了,但炸得恰到好处,只响雷不起火,猴子跑了个精光。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十六队终于看到了青石镇的界碑。
归晚站在界碑旁边,看着远处镇子里升起的炊烟,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还挺充实的。虽然他们是最后一拨到达的,但好歹没散队、没受伤、没把队友传进鸡窝里。
“走吧,进镇。”归晚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带头跨过了界碑。
青石镇是离不归山最近的一个镇子,不大,但很热闹。归晚上回来过一次,是跟楚问舟下山买东西,结果在街上遇到了天玄宗的弟子。那回她被天玄宗的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顿,说她“灵根丁下也配进不归山”。当时是楚问舟挡在她面前怼了回去。今天楚问舟不在,她带着自己的三个队友走在青石镇的街上,希望不要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这种东西,从来是不请自来的。
归晚正带着队友在镇子中心的告示栏看第二阶段的考题——“寻找四种指定物品:一株青石镇特有的青石兰、一块刻有古符文的石碑拓片、一碗王婆婆凉茶铺的酸梅汤、一根从镇口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枯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不归山那个丁下灵根吗?怎么,入门大考也敢下山?不怕被妖兽叼走?”
归晚转过身。
三个穿着天玄宗道袍的弟子站在街对面,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归晚认得他——上回在青石镇上遇到的,就是这个人。当时他说归晚是“不归山捡垃圾的”,被楚问舟几句话怼得脸红脖子粗。今天楚问舟不在,他大概是觉得机会来了。
赵大壮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归晚前面。他的个子比那个瘦高个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一倍,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
“你谁?”赵大壮问。
瘦高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归山今年是真没人了——连这种货色都能来参加大考。我听说你们队的配置是全年级最差的?灵根丁下、剑法不及格、传送阵偏半寸、还有一个画符十张炸三张的——”
苏妙音默默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符纸,表情平静,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溪水。
“你再说一句。”苏妙音说。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想打架?大考期间私下斗殴,被发现了可是要取消资格的。你们敢吗?”
归晚看了看赵大壮——他拳头已经攥紧了,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孟小满攥着阵图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往后退。苏妙音捏着符纸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她面无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瘦高个的眼睛。
“我们走。”归晚说。
三个队友同时看向她。
“队长——”赵大壮急了。
“走。”归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在故意激我们。大考期间打架确实会取消资格。为一个嘴贱的人搭上整个队伍不值。”
她转身往告示栏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瘦高个,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我们第十六队是什么水平,考场上见。你最好祈祷别在第三阶段遇到我们。”
说完她就带着队友走了。赵大壮不甘心地回头瞪了一眼,但还是跟了上来。孟小满小跑着追上归晚,小声问:“归晚师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能在考场上赢他们吗?”
“我不知道。”归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楚师兄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不用吵。做给他看。”
孟小满看着归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灵根丁下的师姐,好像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差。
四人按照告示栏的清单,开始逐项寻找第二阶段的物品。
第一个目标:青石兰。青石镇因附近山上产一种青色的石材而得名,青石兰就长在镇东头那座废弃采石场的石缝里,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镇上随便拉个人都能指路。但采石场里的石头上全是青苔,又陡又滑,青石兰偏偏长在最高的那片石壁上。
赵大壮在底下扎了个马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做了个人梯。归晚踩着他的手,他用力一托,归晚就够到了石壁上的第一道石缝。她抠着石缝往上爬了几步,脚下石头一滑差点摔下来,底下孟小满吓得叫出声来。归晚稳住身体,从石缝里连根带泥拔了两株青石兰揣进怀里,然后原路返回。整个过程她的腿在抖,但手很稳——三个月前她连剑都握不住,现在至少能抠着石缝爬山了。
第二个目标:古符文石碑。这个简单,苏妙音直接用一张显影符往镇西头石桥底下一贴,把石碑上的符文拓了个清清楚楚,比人工描的还工整。孟小满在旁边看着,默默掏出自己的小本子记了一笔:“显影符可以拓碑——以后阵法课上的阵图作业可以用这招。”
第三个目标:王婆婆凉茶铺的酸梅汤。四人走到铺子门口一问,王婆婆举着大蒲扇坐在竹椅上说今天的酸梅汤已经卖完了,明天请早。赵大壮急得抓耳挠腮,归晚正要开口说好话,苏妙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台上。王婆婆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干——苏妙音从山上带下来的,本来是她自己的存粮。王婆婆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不归山上的桂花?多少年没尝过这个味儿了。”然后转身从后厨舀了四碗酸梅汤,还额外加了一碟糖渍梅子。
归晚喝着酸梅汤,看着苏妙音面无表情地把糖渍梅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符箓课姑娘其实是个宝藏。
第四个目标:老槐树的枯枝。青石镇北头有棵老槐树,据说比镇子的年头还老,每年都会掉几根枯枝。四人刚到树下,就被卡住了——树太高,枯枝挂在树冠最顶上的细枝上,看着随时会断,但就是不往下掉。赵大壮试着跳起来够,他弹跳确实惊人,指尖离枯枝就差一寸,但那一寸怎么也够不着。
“用传送阵把枯枝传下来?”赵大壮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孟小满身上。孟小满从怀里掏出阵盘,手又开始抖了。她的传送阵距离三尺内误差半寸,老槐树有五六丈高,枯枝离她有十几丈。她从来没试过把传送阵用在超过三尺的距离上——上回那个把石头传进鸡窝的是归晚,她好歹是偏了五十丈但灵气没断。孟小满看着手里的阵盘,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试试。”归晚在她旁边蹲下来,“你画,我看着。”
“我怕——”
“偏了也怪我。”归晚的语气斩钉截铁,把上回楚问舟的图谱翻到第三种错误那一页摊开在地上,“你看——定位符文短缩偏移,够长够长够长。你的定位符文第十二笔从来都是够长的,你只是灵气通道会微微偏一点点。这个高度,就算偏一点,枯枝往下掉我们也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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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
孟小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阵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手不抖了。她把阵盘放在地上,拿起刻刀,在盘面上补刻了一个短距传送阵。她的手比上回阵道课稳了不知道多少——归晚想,大概是因为这回没有人站在旁边等着给她打分,只有三个队友蹲在槐树下,仰着脖子等那根该死的枯枝掉下来。
孟小满深吸一口气,把一小块树皮放在阵心当作坐标参照物,注入灵力。阵盘嗡地震了一下,一道青光笔直地沿着灵气通道冲出去——她这次刻的灵气通道,没有偏半分。青光照到枯枝末端,枯枝忽然从枝头消失了。
然后它出现在阵缘的位置,安静地躺在阵盘旁边。
传送距离:十四丈三尺。误差:不到半寸。
孟小满一把抓起枯枝,转身对着归晚尖叫:“我做到了!十四丈!不到半寸!归晚师姐我做到了!”
归晚被她扑得差点坐在地上。赵大壮在旁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好”,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苏妙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孟小满的脑袋。
孟小满抱着枯枝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圆脸上全是泪,把枯枝举给归晚看:“师姐你看——它没飞到鸡窝里去——它稳稳地在阵缘上——我以后再也不怕传送阵了——我再也不怕了——”
归晚看着孟小满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洗剑池边上被谢长晏握着手腕纠正剑法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表情。她又想起阵道课后那晚,她对着墙壁问楚问舟“你当年是不是把石头传到了房顶上”,楚问舟沉默了两秒,让她睡觉。那两秒的沉默里,大概也有过这样的眼泪——一个人第一次把不敢做的事做成了,大概都会哭。
归晚没哭。她看着槐树顶上那个枯枝原来挂着的空枝丫,心想:原来被人罩着的人,也可以慢慢地学会罩着别人。
傍晚时分,第十六队把四样物品集齐,送到了镇中心的考核台。负责登记的长老翻了翻四样东西,抬眼看了归晚一眼:“你们队,第三阶段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归晚说。
长老又看了一眼赵大壮手里那根不比自己短的枯枝,孟小满怀里还发着微光的阵盘,苏妙音袖口露出半截的符纸,以及归晚被采石场石壁磨破的手指关节,然后没再多问,在名册上盖了个红戳。
“明天卯时,南门出发。路上有妖兽,自己小心。”
“多谢长老。”
归晚带着三个队友走出考核台,迎面看见天玄宗那个瘦高个也带着他的队友来交物品。他显然比归晚她们到得早,但眼神里的得意在看到她手里那份完整的清单时,微微变了一下。
归晚没有看他。她带着队友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谢长晏走路那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赵大壮在经过瘦高个身边时,偏过头去,用刚好能让对方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们队长说了,考场上见。”
四个人穿过青石镇的青石板街道,落日余晖洒在街道上,整条巷子金光灿灿。镇子尽头就是第三阶段的出发点,明天卯时所有完成第二阶段的队伍将在这里集结,冲向不归山。
归晚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镇子不大,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明天这个时候,她要么已经坐在小院里喝温见雪熬的银耳羹,要么躺在半山腰被妖兽追着跑。不管怎样,她决定今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走,我请你们喝酸梅汤。”她对队友们说。
“王婆婆不是打烊了吗?”
“那就糖葫芦。青石镇的糖葫芦上回楚师兄买给我吃过,山楂特别大。”
四人往镇上的糖葫芦摊走去。孟小满还在研究她的阵盘,盘算着能不能把传送距离再提高一些。赵大壮在问苏妙音能不能给他画一张能增加弹跳力的符,苏妙音说可以,但成功率大概只有七成,炸了别怪我。赵大壮说炸了也没事,反正他皮厚。
归晚走在最前面,想起上回楚问舟带她来青石镇的时候,她被天玄宗的人气哭了。那天楚问舟也是买的糖葫芦哄她。她对着那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今天没有楚问舟,她自己掏钱买了四根糖葫芦,分给三个队友。孟小满吃得满嘴糖渣,赵大壮一口就咬掉了两颗山楂,苏妙音安静地舔着糖衣。
归晚咬下第一口糖葫芦的时候,忽然想起谢长晏说的——“大考不是选天才,是选肯学的人。”
她把糖葫芦咽下去,觉得这句话比糖葫芦还甜。
第三天卯时,南门集结。
十六支小队全部完成第二阶段——毕竟第二阶段考的只是找东西,不涉及战斗力,所有小队都有惊无险地凑齐了四样物品。淘汰赛从第三阶段才真正开始。
秦掌门站在南门口,身后是晨雾缭绕的不归山。
“第三阶段的规则很简单。从这里出发,穿越试炼谷,回到不归山山门。途中会有妖兽拦截,妖兽等级从低阶到中阶不等,位置随机,数量随机。被妖兽击败的弟子会被阵法自动传送回起点,重新出发——但时间不等人。以全队最后一名队员通过山门的时间为准。”
归晚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三个队友。赵大壮扛着那根从槐树上弄下来的枯枝当武器——他的剑在剑法课上从来不及格,但棍棒之类的东西在他手里反而更顺手。孟小满把阵盘挂在了腰上,手不再抖了。苏妙音把符纸全部检查了一遍,她今天把头发束了起来,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
“第十六队,”归晚拍了拍自己的剑柄,“出发。”
试炼谷的入口是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底灌木丛生,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前。归晚走在最前面开路,楚问舟给她的护身阵盘在她怀里微微发着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守护。赵大壮殿后,枯枝横在身前随时准备抡。孟小满居中,一边走一边在沿途的石头上刻记号符文。苏妙音在孟小满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符纸。
谷里走了大概两里地,归晚听到左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她停住脚步,对赵大壮使了个眼色。赵大壮举起枯枝,对着灌木丛就是一棍。一只铁甲犀牛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铁甲犀牛是低阶妖兽,皮糙肉厚,冲撞力极强,但反应迟钝。赵大壮一棍子砸在它头上,它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前冲。
“赵大壮挡前面!孟小满用传送阵把它传到后面!苏妙音准备符纸!”归晚一连下了三道指令,自己拔剑迎了上去。
谢长晏教的第四式,斜挑。剑尖从下往上刺出,力道从肩走,手腕要稳。归晚一剑斜挑在铁甲犀牛的脖子上,剑尖刺破了它的厚皮,在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铁甲犀牛吃痛,偏了方向,正好撞上孟小满在地上紧急画好的传送阵。一道青光闪过,铁甲犀牛从谷底小道上消失了,出现在后方十几丈远的灌木丛里。它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换了个地方,然后在灌木丛里愤怒地刨蹄子,但已经追不上她们的队伍了。
赵大壮看着犀牛消失的方向,缓缓放下枯枝:“这传送阵,还挺好用的。”
“快走。”归晚把剑收回来,剑身上沾了一点铁甲犀牛的血,她用袖子擦干净,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遇到了两拨妖兽——一拨石像鬼,苏妙音用一张爆裂符炸散了它们的阵型,然后归晚和赵大壮联手解决了剩下的。另一拨是藤蔓妖,赵大壮被缠住了,苏妙音用最后那张不会炸的冰封符冻住了藤蔓的主根,归晚一剑斩断藤蔓把他拽了出来。孟小满的传送阵在战斗中也越来越顺手,她甚至开始尝试移动施法——边走边画阵,虽然成功率只有一半,但每次成功都能把追兵传走。
午后时分,第十六队终于看到了不归山的山门。
归晚跑在第一个,然后是苏妙音,然后是孟小满,然后是赵大壮。四人依次通过了山门的结界。归晚跨过山门的那一刻,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山门内侧,手负在身后,正看着她。
谢长晏。
“大师兄。”归晚气喘吁吁地站定,头发散了,衣服被树枝刮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还有一道被石像鬼爪子擦出的血痕。
谢长晏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的血痕移到她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剑上。剑身上有好几道新的缺口,剑柄上沾满了汗和泥。然后他开口了。
“还行。”
归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只是还行?我可是把铁甲犀牛传走了——”孟小满在后面喊。
“你的传送阵十四丈误差不到半寸,我看到了。”楚问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考核记录册,难得没有怼人,“这次不算给阵道课丢脸。”
孟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王婆婆的酸梅汤还浓。
不归山门前,十六支小队陆续到达。归晚抱着剑坐在山门旁边的石阶上,看着队友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赵大壮在数身上被藤蔓勒出的淤青,一边数一边嘿嘿笑;孟小满捧着阵盘反复端详,像捧着一块稀世珍宝;苏妙音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嘴角还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忽然,苏妙音开口了。
“归晚队长。”
“嗯?”
“你在谷里喊那三句指令的时候,”苏妙音睁开眼睛,偏头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归晚分明从里头听出了一丝极细的笑意,“挺帅的。”
归晚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全是汗和泥,越擦越花。她把脸埋在袖子里,不让人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面,谢长晏和楚问舟并肩站着。楚问舟低头在考核记录册上写字,笔尖顿了顿。
“大师兄,小师妹把铁甲犀牛传走了。”
“嗯。”
“用的是我图谱里第三种错误的修正方法。”
“嗯。”
“她以前可是连三尺传送阵都能偏到鸡窝里的人。”
谢长晏没有回答。他靠着柱子,看着远处台阶上正在用脏袖子擦脸的归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楚问舟看出来了——他笑了。
秦掌门宣布了第三阶段的成绩。第十六队的排名不算靠前,但也不是最后——第六名。对于一支被所有人预言“倒数第一”的队伍来说,这个成绩已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当晚,温见雪在院里摆了一桌小宴。菜色丰盛,有归晚最爱的糖藕。席间顾砚辞一脸不甘心地抱怨他那一队只拿了第二,输给了第一队,那支队伍确实太强,顾砚辞的阵法都拦不住。楚问舟难得没有嘲笑任何人的成绩,只是安静地吃菜。谢长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看着归晚,说了一句:“明天继续练剑。该第五式了。”
归晚点头。
夜深人静,楚问舟一个人坐在自己屋里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阵法图谱。他翻到封底,又看到了自己当年写下的小字——“阵道即心道。你用心几分,阵就还你几分。”他拿起笔,在归晚的成绩旁边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笔搁下,靠着椅背看着烛火发呆。
窗外,不归山的月亮又圆又亮。
【第九回完】
定场诗:
抽签最末又何妨,各有短长皆可扬。
阵送铁犀十四丈,剑挑石鬼两三伤。
酸梅一碗桂花换,枯木半枝传送忙。
莫道丁根无用处,肯学之人自带光。
欲知那归晚学剑第五式时如何又被楚问舟撞见、顾砚辞如何偷偷攒了一千颗灵石要给她买衣裳,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