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8. 第七回·阵道课
    沈先生展开折扇,醒木轻轻一落。

    “上回说到,小师妹归晚在丹房里把一炉清心玉露丸炼成了除尘粉,幸得二师姐温见雪温柔宽容,不但没骂她,还替她把剩下的药渣改成了清热散。归晚感激涕零,发誓要在丹房里好好学、站远看、绝不碰。可这不归山上等着她闯祸的地方,又岂止丹房一处——”

    她顿了顿,抿了口茶。

    “三师兄楚问舟的阵道课,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归晚对楚问舟的感情很复杂。

    平心而论,楚问舟对她不错。虽然嘴欠,但该帮忙的时候从不含糊——送她护身阵盘,替她怼天玄宗的弟子,每天课后多留半个时辰盯着她画阵图。桩桩件件,归晚心里都有数。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楚问舟的课是天底下最难熬的课。

    剑法她练了两个月,虽然只学了四式,但每一式她都练得扎扎实实,谢长晏偶尔还会说一句“还行”。丹房虽然闹了笑话,但温见雪说她已经“入门了”。唯独阵道课——她上了快三个月了,到现在连一个完整的聚灵阵都画不利索。不是画歪了,就是灵气节点标反了。楚问舟每次改她的作业都叹气,叹得又长又响,生怕她听不见。

    今天这堂课,楚问舟一进门就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传送阵。

    归晚坐在最后一排,看见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传送阵?就是把一个东西从这里传到那里的那种阵?她隐约记得楚问舟以前提过,传送阵是阵道里最难的基础阵法之一,稍有不慎就会把东西传到完全不对的地方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白纸,觉得今天又要挨骂了。

    楚问舟今天穿了一件新道袍,袖口上绣着几道暗纹阵符,整个人往讲台上一站,难得地严肃正经。他扫了一眼堂下众人,用教鞭敲了敲黑板。

    “传送阵,阵道基础课里最重要的阵法,没有之一。今天不讲复杂的远距离传送,只讲最基础的短距传送——把一件东西从阵心传到阵缘,距离不超过三尺。原理很简单:阵心定位,阵缘接引,灵气为桥,物随气走。听懂了没有?”

    堂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归晚也混在人群里点了点头,虽然她根本没听懂什么定位什么接引,但点头总是没错的。

    “好。”楚问舟放下教鞭,双手撑在讲台上,嘴角微微一挑,“今天不画阵图,改实操。”

    堂下一片哗然。实操?传送阵直接上手实操?不是应该先画十张阵图打个底吗?归晚更是瞪大了眼睛,手里那支笔差点掉地上。

    楚问舟很满意大家的反应。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在大家觉得他会放水的时候,他越是往死里整;越是在大家紧张的时候,他越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从讲台下面搬出一个小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阵盘,巴掌大小,空白的那种,阵纹还没刻。

    “每人拿一个阵盘,一根刻刀。任务是在阵盘上刻一个短距传送阵,把这块石头从阵心传到阵缘。”他拿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抛了抛,“刻好了当堂测试,成功了就下课,失败了——加课后补课一个时辰。”

    全班哀嚎。

    归晚接过阵盘和刻刀,阵盘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着几道校准符文。刻刀比普通的小刀细得多,刀尖只有针尖那么细,在阵盘上刻阵纹需要十二分的专注和手稳。而归晚的手——谢长晏说她练剑的时候手腕已经比以前稳多了,但那是在挥剑的时候。握着刻刀的时候,她的手还是会抖。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楚问舟刚才讲的步骤——阵心定位,阵缘接引,灵气为桥,物随气走。她先在阵盘正中间刻了一个小圆圈,这是阵心。然后在阵盘边缘刻了另一个小圆圈,这是阵缘。接下来是灵气通道,要把阵心和阵缘连起来,这条线就是灵气流动的路径。

    她低下头,全神贯注地刻。刻刀在阵盘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但刻到一半的时候,旁边一位师弟打了个喷嚏,她手一抖,灵气通道拐了个弯。

    归晚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沉默了一息,决定装作这是她故意的设计。

    接下来是阵符铭刻——在阵心和阵缘上分别刻上定位符文。定位符文是传送阵最关键的部件,符文刻错了,东西就会传到不可预知的地方。楚问舟在黑板上画了标准的定位符文,一共十二笔,每一笔的顺序和方向都有讲究。

    归晚一笔一笔地照着刻。第一笔对了,第二笔对了,第三笔——她的刻刀歪了一下,那一横写短了半寸。

    她心虚地抬头看了看楚问舟。楚问舟正在前排指导顾砚辞,顾砚辞的阵盘已经快刻完了,阵纹线条笔直流畅,定位符文一笔不差。楚问舟看了两眼,说了句“不错”,就走过去了——顾砚辞的阵法水平在全班是最好的,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归晚赶紧低下头继续刻。她把剩下的符文刻完,把刻刀放下,举起阵盘对着光看了看。聚灵阵的纹路虽然有些歪,但大致的结构都有——阵心一个圈,阵缘一个圈,中间一条线连着,符文也刻上了。

    就是那条灵气通道,拐了两个弯不说,第二个弯的位置刚好经过一块她自己刻崩了的小缺口,看起来活像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她安慰自己:原理是对的就行了。楚师兄说过,阵法最重要的是原理。只要原理对了,灵气就会按照阵纹走。灵气按照阵纹走,石头就能传过去。逻辑上没毛病。

    半个时辰后,楚问舟开始一个一个验收。

    第一个测试的是顾砚辞。他把小石子放在阵心,注入灵力,阵盘上的阵纹瞬间亮了起来,一道青光从阵心沿着灵气通道流向阵缘,干净利落,毫无滞涩。青光一闪,小石子稳稳地出现在阵缘的位置,连位置都没偏半分。

    楚问舟点了点头:“标准。下一个。”

    全班鼓起了掌。顾砚辞红着脸把阵盘收起来,回头看了归晚一眼,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姐加油”。

    归晚干笑了一声。

    第二个测试的是一个叫孟小满的小弟子——就是上回实战考试被归晚三招打败的那个圆脸姑娘。她的阵盘刻得不算漂亮,灵气通道也有一条微微偏了,但灵气还是顺利地流了过去,石头被传到了阵缘。虽然落点偏了半寸,但楚问舟说“勉强合格”,让她过了。

    第三个是个高个子师兄,阵盘刻得中规中矩,也过了。第四个过了,第五个过了,第六个炸了——灵气通道刻得太浅,灵力一注入就断了,石头纹丝不动。楚问舟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记了一笔,说了句“课后留下”。

    然后轮到了归晚。

    归晚把自己的阵盘放在桌上,把小石子搁在阵心,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楚问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阵盘,表情微微一滞。

    “归晚。”

    “在。”

    “你这条线是怎么回事?”

    “灵气通道。”归晚的声音有点虚。

    “灵气通道是直的。你这条——”他指着那条歪歪扭扭还带拐弯的线,“像一根被门夹过的蚯蚓。”

    归晚缩了缩脖子:“我刻的时候……有个师弟打喷嚏,我手抖了一下。”

    “手抖了一下,灵气通道就拐了两个弯?它在阵盘上逛了一圈才找到阵缘?”楚问舟拿教鞭沿着她刻的通道划过去,“你看这个路线——它从阵心出发,往左走了半寸,拐回来,路过这个缺角,然后才往阵缘去。中间还经过了你刻崩的这块缺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归晚摇头。

    “这叫‘灵气在阵盘上迷路了’。”楚问舟说。

    全班哄堂大笑。归晚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顾砚辞没笑,他在旁边瞪着那个笑最大声的师兄,表情非常严肃。

    “算了,”楚问舟把教鞭往桌上一搁,“原理是对的。传一下试试。”

    归晚一愣。原理是对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形容为“蚯蚓”的灵气通道,实在看不出哪里对了。但楚问舟说原理对了,那大概就是对的吧。她定了定神,把手放在阵盘上,注入灵力。

    阵盘亮了。阵心的符文泛起微弱的金光,灵气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通道缓缓流动——虽然路线诡异,但确实在往前流。归晚屏住呼吸,看着那道金光一寸一寸地往阵缘挪。

    金光流过第一个弯,速度慢了一点。流过第二个弯的时候又慢了一点。流到那个缺角的时候,忽然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但金光没有断,它顽强地继续往前,最终到达了阵缘的符文。

    符文亮了。

    归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班都伸长了脖子在看。小石子嗡的一声震了一下,然后咻地消失了。

    阵盘上什么也没有。阵心是空的,阵缘也是空的。石头不见了。

    “石头呢?”楚问舟皱起眉头,拿起阵盘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桌面。没有石头。全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咣!”

    紧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后山养的那群老母鸡集体炸了窝,咯咯咯地叫成一片,中间还夹杂着公鸡愤怒的打鸣声和翅膀扑腾的声音。然后是伙房王婶子的一声尖叫:“哪个天杀的把石头丢进鸡窝里了?把我的鸡蛋全砸碎了!”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归晚。

    归晚僵硬地站着,手还保持着注入灵力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楚问舟慢慢地、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研究稀世珍宝的眼神看着她:“传送距离三尺,方向偏移……我算算——从教室窗户到后山鸡窝,大概偏了五十多丈。你刻的定位符文中间那道横是不是写短了?”

    归晚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全班又一次哄堂大笑,这次笑得更凶了。有人捶桌子,有人趴在桌上笑出了眼泪,还有人学着鸡叫配合气氛。

    “好,非常好。”楚问舟在笑声中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你这水平也确实是惊天动地——人家传送阵偏三寸就算不合格,你偏了五十丈,直接精准制导了后山鸡窝。从误差的角度来说,你这已经不是误差了,你这是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航线。我就问你——你是怎么做到在三尺距离的阵盘上,把目标定位定到五十丈外的鸡窝里去的?”

    归晚认真想了想,说:“可能……我刻符文的时候在想晚上吃什么,然后就想到了鸡蛋?”

    楚问舟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拍,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课后留下来。补课。今天先画二十张阵图。什么时候能把传送阵画到误差不超过一尺,什么时候再谈鸡蛋的事。”

    归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阵盘,那条歪歪扭扭的灵气通道还泛着微弱的光,像是刚才那场壮烈的传送留下的余韵。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羞愧,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把石头传到鸡窝里——虽然搞砸了,但真的挺好笑的。

    课后,归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画阵图。楚问舟坐在讲台上吃花生,今天的任务是画二十张传送阵阵图,灵气通道必须笔直,定位符文必须一笔不差。楚问舟的要求是——二十张里至少有十五张合格,不合格的当场重画。

    归晚画到第八张的时候手已经快断了。刻刀比毛笔重得多,在阵盘上刻阵纹需要持续的腕力控制,她练剑练出的那点腕力在这儿完全不够用。她甩了甩手,继续画。画到第十二张的时候,楚问舟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那条灵气通道虽然拐了弯,但灵气没有断。”

    归晚抬起头。楚问舟没有看她,正在剥花生,剥得噼里啪啦响,语气散漫得像是随口一提。

    “传送阵最怕的不是偏,是灵气通道断裂。一断,东西就卡在阵盘里出不去,轻则阵盘报废,重则当场炸开。”他把花生壳扔进桌上的空碟子里,又拿起一颗,“你那条通道拐了两个弯,路过一个缺角,灵气居然没断。说明你下刀的时候力度控制得不错——手抖了是抖了,但抖得很均匀。”

    归晚眨了眨眼。楚问舟这是在夸她?

    “不过,”楚问舟话锋一转,拿起她刚画好的一张阵图看了看,“这个定位符文还是写短了。十二笔,每一笔的长度都是定死的,短半分就会偏移。你今天偏了五十丈,要是再短一点,说不定能把石头传到山下的青石镇去。”

    归晚想象了一下那颗小石子从天上掉下来砸中镇上某个倒霉鬼脑袋的画面。那个人大概会以为是天降陨石,怎么也查不到凶手——因为凶手自己都不知道石头飞哪去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楚问舟瞥了她一眼:“还有脸笑。赶紧画。画不完别想回去。”

    归晚低下头继续画,画着画着忽然问:“楚师兄,你第一次画传送阵的时候偏了多少?”

    楚问舟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偏。”他说。

    归晚抬起头看他。

    楚问舟的眼神飘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我就是……把阵盘炸了。把石头传到了房顶上。那个阵盘是师父送我的第一个阵盘,炸了之后我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上课的时候谢长晏还问我是不是被人打了。”

    归晚瞪大了眼睛。

    “你炸过阵盘?你还哭了?”

    “小声点!”楚问舟把一颗花生砸在她脑门上,“那是小时候的事!谁还没个黑历史?”

    归晚捂着脑门,看着楚问舟难得窘迫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嘴欠毒舌、天天趴墙头看戏、动不动就威胁加作业的三师兄,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会炸阵盘,也会哭鼻子,也会第二天肿着眼睛被人笑话。只不过现在他变成了那个站在讲台上拿教鞭的人,轮到他们这些小弟子在他的课上闹笑话了。

    “楚师兄。”归晚放下刻刀,认真地看着他。

    “嗯?”

    “你那个炸掉的阵盘,后来修好了吗?”

    楚问舟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阵盘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是焦黑的,显然是当年爆炸留下的痕迹。他一直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从没给人看过。

    “修不好了。”他说,“但留了个角。挂在脖子上,每次画阵的时候都能想起来——画阵不是闹着玩的,画错了会炸的。”

    他把残片塞回衣领里,拍了拍胸口,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所以你赶紧练。我可不想你的阵盘也炸了——你那阵盘要是在课堂上炸了,以后还有谁敢坐你旁边?”

    归晚低下头继续画阵图。刻刀划过阵盘,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手腕还是不太稳,画出来的线条还是有些歪,但她没有再分心去想晚上吃什么。她在想楚问舟脖子上挂着的那片焦黑的残片,在想他说的那句“画错了会炸的”。她忽然觉得阵法不是一堆枯燥的符文和线条,而是一个活的东西。你用心对它,它就好好运转;你敷衍它,它就炸给你看。

    就跟楚问舟本人一样——你认真学,他就好好教;你偷懒,他就加作业。

    她画完第二十张阵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楚问舟把二十张阵图一张一张看过,挑了六张不合格的丢回来让她重画。归晚咬着牙又画了六张,这次五张合格,一张还是歪了。

    楚问舟看了看那张歪的,又看了看归晚已经快握不住笔的手,把那张歪的也收进了合格那摞里。

    “这张勉强算你过。下次再歪这么多,翻倍。”

    归晚瘫在桌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

    “回去休息吧。”楚问舟把花生壳扫进垃圾桶,站起来收拾讲台上的阵盘,“明天别迟到。迟到的话再加十张。”

    归晚站起来,腿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楚师兄,那个阵盘残片你为什么要挂在脖子上?”

    楚问舟背对着她,正在关窗子。他关窗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那是我第一个阵盘。”他说,“我师父送我的。他没骂我,只是说——‘炸了就炸了,下次刻好点’。后来他不在了,我就把这个残片挂在身上,提醒自己要对得起他教我的东西。”

    归晚站在门口,看着楚问舟的背影。他平时永远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趴墙头、抢糖吃、嘲笑她、怼温见雪,从来没正经过。这是他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说话。

    “楚师兄。”她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学阵法。不给你丢脸。”

    楚问舟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容:“行啊,那你明天先把阵盘捡回来。”

    “什么阵盘?”

    “你今天用的那个阵盘,我收在讲台上了。”楚问舟指着讲台上的那个小木箱,“那个阵盘虽然刻歪了,但阵基没坏。你拿回去重新刻,下次课我要看到一颗石头准确地落在三尺之内。落到鸡窝里可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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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关。”

    归晚走过去,把自己的阵盘从木箱里拿出来。阵盘上的灵气通道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纹路,像是一道结了疤的伤口。她用袖子擦了擦阵盘表面的灰,把它仔细收进怀里。阵盘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还有,”楚问舟又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她,“这是传送阵的阵法图谱,里面有十二种常见错误和修正方法。你看看你犯的鸡窝偏移属于第三种——定位符文短缩偏移。下次注意。”

    归晚接住册子,翻了翻。册子是手写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但很工整,每一个错误类型旁边都画了示意图,图旁边还有批注,字迹比正文更潦草一些,看得出来是后来补上去的。其中第三种错误旁边的批注写着:“此错误会导致传送距离大幅偏移,典型症状:石头飞到意想不到的地方。修正方法:定位符文第十二笔必须够长。够长。够长。”

    “够长”写了三遍。

    归晚觉得这三个“够长”大概是楚问舟用血泪教训总结出来的。说不定他当年把石头传到房顶上的时候,犯的就是同一个错误。

    “谢谢楚师兄。”她把册子揣进怀里,跟阵盘放在一起。

    “不用谢。下次考试阵法基础要是再拿丁等,我就把你从鸡窝里捡回来的那几根鸡毛贴在布告栏上,旁边写上你的名字。”楚问舟笑眯眯地说。

    归晚觉得这个威胁非常有效。她发誓下次阵法考试至少要拿个丙等。

    回到院子的时候,归晚发现顾砚辞还没睡。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旁边点着一盏小灯笼,手里拿着一个阵盘在刻。看见归晚回来,他放下阵盘跑过来。

    “姐,你回来了。楚师兄有没有骂你?”

    “骂了。”归晚说,“但是也夸了。”

    顾砚辞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归晚接过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是一个小阵盘,只有她手心那么大,上面刻着一个完整的传送阵。阵纹比她刻的细了不知多少倍,灵气通道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的,定位符文一笔不差。

    “这是……”

    “我刻的。给姐的。”顾砚辞有点不好意思,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姐可以用来参考。等我再刻几个,可以给姐凑一套基础阵法合集——传送阵、聚灵阵、护身阵、照明阵,都是最常用的。”

    归晚拿着那个小阵盘,翻来覆去地看。阵盘上的每一道阵纹都刻得均匀工整,一看就不是今天课堂上那种赶工出来的作业,而是课后又花了很多时间重新刻的。她想起课堂上的顾砚辞——他是全班第一个完成传送阵测试的,阵纹笔直,灵气流畅,一次性通过。他本可以下课后就去玩,但他没有。他花了整个傍晚的时间,专门给她刻了一个参考用的阵盘。

    “砚辞。”归晚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以后想当阵法师吗?”

    顾砚辞认真想了想,说:“都可以。只要能帮上姐就行。”

    归晚愣了愣,然后笑了。她伸出手,揉了揉顾砚辞的头发。顾砚辞的头发很软,跟她想象中一样好揉。

    “你不能老想着帮我。你得想你自己想做什么。”

    顾砚辞歪着头想了想:“那我想做最厉害的阵法师。然后给我姐做全世界最好的阵盘。”

    归晚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有再说话,把顾砚辞的小阵盘仔细收好,放在楚问舟给的阵法图谱旁边。两个东西在怀里挨在一起,一个沉甸甸的,一个轻盈盈的。

    回到屋里,她点上蜡烛,把楚问舟给的那本阵法图谱翻开。第三种错误,定位符文短缩偏移,示意图上画了一个小人往阵盘里放石头,石头咻地飞出一条夸张的抛物线,落在一只小鸡头上。小鸡旁边画了一个气泡框,框里写着“?”。归晚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把那本图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十二种常见错误,每一种都有示意图和批注,批注里夹杂着各种吐槽和自嘲,读起来不像一本教材,倒像是楚问舟的阵法学习日记。

    第一种错误:灵气通道断裂,示意图上画了一个阵盘炸成两半,旁边写着“我炸过,很疼,别试”。

    第二种错误:阵心刻偏,示意图上石头原地转圈飞不出去,旁边写着“像无头苍蝇,很难看”。

    第三种错误:定位符文短缩偏移,示意图上石头砸中鸡头,旁边写着“够长。够长。够长”。

    第四种错误:灵气注入过猛,示意图上阵盘冒烟,旁边写着“阵盘很贵,请珍惜”。

    第五种错误:阵缘接引符文写反,示意图上石头被弹回来砸中施法者本人,旁边写着“自找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归晚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在封底发现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大概是很久以前写的——

    “师父说,阵道即心道。你用心几分,阵就还你几分。”

    她合上册子,想起楚问舟脖子上那块焦黑的残片,想起他说的那句“他不在很久了”。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楚问舟平时看起来那么不正经,上起课来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对阵法的认真,是把对师父的怀念一点一点刻进了每一道阵纹里。就像谢长晏把修为渡给她,就像温见雪把她搞砸的药丸收进小瓷瓶,就像顾砚辞攒灵石想给她买衣裳。

    不归山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她把图谱放到枕头边上,吹灭蜡烛,躺下来。隔壁传来楚问舟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好听。

    “楚师兄。”她对着墙壁说。

    翻书声停了。“嗯?”

    “那个‘够长够长够长’,你是不是当年把石头传到房顶上的时候写的?”

    隔壁沉默了两秒。

    “睡觉。”

    归晚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楚问舟一个人在屋里,把脖子上的银链子拽出来,对着烛光看那片焦黑的残片。残片边缘熔成了锯齿状,表面还留着当年的阵纹痕迹——那是一个传送阵的定位符文,第十二笔短了半寸。他把残片塞回衣领里,拿起桌上归晚今天重画的第六张阵图,在烛光下仔细看了看。阵图的灵气通道还是微微偏了一点,但比下午的“蚯蚓”直了不止一星半点。定位符文的第十二笔,她重画了三次,最后终于够长了。

    他把阵图放进那摞合格作业里,吹灭蜡烛,躺下来。

    “够长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又说了一句,“比我的房顶强。”

    第二天卯时,归晚准时出现在洗剑池边。

    今天是练剑的日子——谢长晏说过,等她把第四式的变招练熟了,就教她第五式。她拔剑的时候,剑气比昨天又稳了几分。谢长晏站在旁边看着,等她练完三十遍,说了句:“还行。”

    归晚现在已经知道了,谢长晏的“还行”就等于别人的“非常好”。她收起剑,擦了擦汗,准备去丹房帮温见雪挑药材。

    路过讲堂的时候,她看见楚问舟站在黑板前,正在画今天要讲的阵图。他画得很快,线条流畅如水,跟昨天那本图谱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他看见归晚路过,拿起教鞭敲了敲黑板。

    “小师妹,今晚补课。画聚灵阵。别跑。”

    归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了!楚师兄!我今天不画鸡窝了!”

    楚问舟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画他的阵图,手底下那条阵纹依旧笔直。

    归晚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过丹房门口冒着清烟的药炉。顾砚辞在廊下刻阵盘,温见雪在丹房里称药材,谢长晏在静室里打坐,楚问舟在讲堂里画阵图。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味道,把所有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拂动。她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很踏实。昨天她把石头传到了鸡窝里,今天她还要继续学阵法,明天可能还会搞砸什么别的事。但那又怎样呢。反正不归山上永远有人等着给她补课、帮她擦剑、替她收药渣。

    她拍了拍怀里的阵盘和阵法图谱,大步往丹房走去。

    【第七回完】

    定场诗:

    传送阵中蚯蚓走,定位符短上青天。

    鸡飞蛋打王婶怒,笑倒满堂师兄前。

    夜半掌灯翻图谱,墨痕犹带旧时烟。

    莫嫌初学多纰漏,谁人阵盘不曾偏?

    欲知那小归晚在温见雪的药田里如何把一畦千年灵芝当杂草拔了个精光、气得温见雪差点破了“从不骂师妹”的戒,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