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展开折扇,醒木一落。
“上回说到,小师妹归晚在入门大考中拿了丙等,楚问舟送了她一个护身阵盘,全院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转眼又过了半月,归晚的剑法日渐精进,阵法基础也在楚问舟的魔鬼补课下勉强入了门。唯独有一件事,她始终插不上手——”
她顿了顿,环顾茶座。
“二师姐温见雪的丹房。那地方,归晚每回路过都要踮着脚往里瞄一眼。药香袅袅,炉火通明,温见雪一袭青衫在丹炉前忙碌,在归晚看来,简直是整个不归山最体面的差事。不像练剑——天天出一身臭汗,衣服湿透,头发糊在脸上,楚问舟还趴在墙头上点评她的姿势。”
有茶客笑道:“那她想去丹房帮忙?”
沈先生也笑了。
“帮忙是想的。但帮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事情要从那天中午说起。
温见雪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她接下来三天要闭炉炼一炉“清心玉露丸”,需要有人搭把手。其实也不算什么重活,就是帮忙看火、递药材、盯着炉温。
“谁来?”温见雪端着碗,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谢长晏低头吃饭,没有抬头。他的态度很明确——炼丹这种事,他不掺和。剑修的原则是能砍的问题尽量不动手,不能砍的问题说明剑不够快,跟丹炉没有半点关系。
楚问舟在剥花生,剥得噼里啪啦响,眼皮都没抬:“别看我。上次帮你守炉,你让我盯半个时辰,我盯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神,你那炉丹差点炸了。你骂了我三天。”
“因为你一边守炉一边看阵法图谱,炉温蹿了三成你都没发现。不骂你骂谁。”温见雪淡淡地说。
顾砚辞倒是很积极,放下筷子举手:“我可以帮师姐看火。”
温见雪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上次你帮我看火,看你姐练剑去了。然后那炉丹也差点炸了。”
顾砚辞脸红了,小声说:“那是因为姐那天在练大师兄新教的第四式,特别好看……”
“所以这次也不行。”温见雪一票否决。
归晚在旁边听着,心跳加速了。她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剑法她比不上大师兄,阵法她比不上三师兄,就连顾砚辞都比她强——人家至少阵法学得好。但看火这种事,总不需要什么天赋吧?盯着炉子别让火灭了,这谁不会?
“师姐!”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挺起胸膛,“我来!”
全桌安静了一瞬。
谢长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楚问舟剥花生的动作定住了。顾砚辞张了张嘴,没说话。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归晚身上,表情各有不同,但传达的意思是同一个——你确定?
温见雪倒是很平静。她放下筷子,打量了归晚一番,问:“你认识药材吗?”
“认识!”归晚掰着手指头数,“培元丹是红的,辟谷丹是黄的,清心丸是黑的——上次考试我丹药辨识拿了乙等!”
“那是辨识丹药,不是辨识药材。”温见雪耐心地解释,“丹药是炼好的成品,药材是炼之前的原料。你把原材料的名字和功效背一遍。”
归晚的手指僵住了。
“……桂……桂枝?”
“桂枝是治风寒的,跟我这炉清心玉露丸没关系。”温见雪说。
归晚蔫了半截。但她没有放弃,重新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要上战场:“师姐,我不认识药材,但我可以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乱动东西。”
温见雪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人帮什么大忙,就是守个炉子,盯一盯火候,确实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而且归晚入山以来,虽然闹了不少笑话,但态度从来都是认真的——让她练剑她绝不偷懒,让她画阵图她画到半夜也不抱怨。这样的师妹,带一带也无妨。
“行。”温见雪说,“明天卯时过后来丹房。记住,只许看火,不许碰任何东西。”
归晚激动得差点把碗打翻。
“谢谢师姐!我一定好好干!”
谢长晏在旁边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饭,起身离席的时候停了一下,对温见雪说了句:“多留神。”
温见雪点了点头。楚问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小师妹,你要是把师姐的丹房炸了,不用师姐动手,我先把你挂在旗杆上晾三天。”
“我不会的!”归晚理直气壮。
当晚归晚兴奋得差点失眠。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明天要做的准备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早起先去洗剑池练剑,练完了就去丹房,师姐说卯时过后,那就是卯时一刻到,不能迟到,迟到了师姐会不高兴。看火就是盯着炉子,火小了就添柴,火大了就撤柴,简单得很。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一定能胜任,甚至在脑海里描绘了一幅画面:温见雪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师妹真能干,以后丹房就交给你了”,楚问舟在旁边目瞪口呆,谢长晏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她被自己的想象美得笑出了声。
隔壁传来楚问舟闷闷的声音:“大半夜的笑什么笑,睡觉。”
“楚师兄你怎么还没睡?”
“被你吵醒了。”
“我明明没出声!”
“你在被窝里偷笑的声音我隔着墙都能听见。”
归晚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说话了。但她还是笑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卯时,归晚准时在洗剑池练完了剑。谢长晏今天教了她第四式的一个变招,她练了三十遍,手腕没歪一次,谢长晏说了句“还行”。归晚觉得今天一定是她的幸运日。
练完剑,她小跑到丹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丹房里比平时更加热气腾腾,正中央的青铜丹炉烧得通红,炉底的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声响。温见雪站在旁边的药架前,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手边摆了十几个小瓷碟,每个碟子里都装着不同的药材——有干的、有粉末的、有切成薄片的,归晚能认出来的只有两三种。
温见雪头也没回,指了指丹炉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你坐那边。任务很简单——盯着炉温,看到炉壁上的这个符文变色了就喊我。”
归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炉壁上刻着一圈符文,其中有一枚微微泛着红光。温见雪说:“现在是红色,正常。如果变成橙色,说明炉温偏高了,你就喊我。如果变成蓝色,说明炉温偏低了,你也喊我。如果是红色,就不用管。明白了吗?”
归晚用力点头:“明白了。红色正常,橙色高了,蓝色低了。师姐你放心,我眼神特别好。”
温见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其实这套符文监测炉温的法子是专门给新手设计的——丹炉本身就有自动调节火候的功能,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变色。她让归晚盯着符文,主要是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闲着无聊去碰别的东西。这一炉清心玉露丸的炼制过程其实不算复杂,最难的部分温见雪自己已经处理完了,接下来就是文火慢熬两个时辰,等药性融合就行了。
归晚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枚符文。
符文红彤彤的,很稳定,一点变色的迹象都没有。
盯了一炷香的功夫,符文还是红的。
盯了两炷香的功夫,符文还是红的。
归晚的眼睛开始发酸了。她眨了眨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盯。丹房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呼呼声和温见雪研磨药材的沙沙声。这个氛围太适合犯困了——暖烘烘的炉火,淡淡的药香,还有那种单调的白噪音。归晚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自己从瞌睡的边缘拽回来。
不行,不能睡。睡了就是第二个楚问舟。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归晚你不能睡,师姐信任你才让你看炉子的,你要是睡着了,这炉丹就完了,师姐会失望的,楚问舟会笑你的,大师兄会——大师兄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但那才是最可怕的。
她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盯。
符文还是红的。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温见雪起身去隔壁药库取一味辅药,临走前叮嘱了一句:“我去拿点东西,马上回来。炉子看好。”
“师姐放心。”归晚拍了拍胸口。
温见雪推门出去了。
丹房里只剩下归晚一个人。她继续盯着符文,符文继续红着。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清淡的药香,而是带着一点焦糊味的、越来越浓的烟熏气。归晚抽了抽鼻子,目光从符文上移开,往丹炉的方向看了看。
丹炉还是那个丹炉,炉火还是那个炉火,符文还是红色的。
但烟好像比刚才多了。
她犹豫了一下。师姐说了,只许看符文,不许碰任何东西。符文没变色,说明炉温是正常的。炉温正常,那烟多一点大概也是正常的?她不熟悉炼丹的流程,觉得也许文火慢熬的时候就是会冒点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把师姐叫回来,岂不是显得她很不专业?
她继续坐着,盯符文。
烟越来越浓了。从丹炉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丹房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焦糖烧糊了的味道。
归晚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站起来,往炉子跟前凑了凑,想看清楚烟的来源。就在这时,丹炉里忽然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沸腾,然后——
“砰!”
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那种盖子被气浪顶起来的闷响。丹炉的铜盖猛地弹起来半寸高,一股浓烈的白烟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糊了归晚一脸。紧接着,炉底的火焰忽然蹿高了半尺,橙红色的火苗舔上了炉壁上的符文——符文瞬间从红色变成了刺目的亮橙色。
归晚懵了。
她满脸烟灰,头发上沾了一层白色粉末,眼睫毛上都挂着灰。她张着嘴,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丹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温见雪站在门口。她一手抱着几包药材,一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目光从归晚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扫过,落在还在滋滋冒烟的丹炉上,然后又扫回来看归晚。
她沉默了两秒。
“符文变橙了没有?”
归晚机械地点了点头。
“变橙的时候你喊我了吗?”
归晚又机械地摇了摇头。
温见雪深吸一口气,把药材放在桌上,快步走到丹炉前。她手法极快地打了三道手诀——一道压火,一道封炉,一道散气。丹炉的火势应声而落,白烟也渐渐散去。她掀开炉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默念什么清心咒之类的东西。
归晚在旁边站着,整个人像是刚从面粉袋子里捞出来的,从头发丝到鞋面都蒙着一层白灰。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姐……还……还能用吗?”
温见雪睁开眼睛,语气异常平静:“清心玉露丸没了。现在炉子里这锅东西,勉强可以当除尘粉用——就是用来擦剑上的锈的那种。”
归晚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温见雪转过身来,没有骂她,也没有叹气。她走到归晚面前,拿袖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认认真真地上下检查了一遍:“没烫着吧?”
归晚愣住了。
“师姐……你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温见雪收回手,看着归晚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浅,但分明是在忍笑,“再说,你这副样子,我骂得出口吗?”
归晚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袖子白一道灰一道,衣襟上蹭了一大片黑,手指缝里全是粉末。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她能想象出来——大概跟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花脸猫差不多。
她本来想哭的,可是看到温见雪袖子上被她脸上的灰蹭脏的那一块,忽然又觉得好笑。
“师姐,你袖子脏了。”
温见雪低头看了看,淡淡道:“不差这一件。你上次吃我的桂花糖藕,在我新换的被褥上蹭了一床单的糖浆。我也没扔。”
归晚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羞愧。
炉子是没事了,但归晚觉得自己很有事。
她站在丹房里,浑身上下都是白的,像一个会走路的面粉袋子。温见雪让她去洗洗,她低着头往外走,刚走到丹房门口,迎面撞上了楚问舟。
楚问舟是来讨茶喝的。他有一个习惯,每天午后要来丹房找温见雪讨一杯药茶——说是补气养生,其实就是想蹭喝的。他端着空杯子走到丹房门口,一眼就看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形物体从门里飘出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做出防御姿势。
“何方妖孽?”
归晚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楚师兄,是我。”
楚问舟认出了她的声音,瞳孔骤缩。他看了看归晚那张花脸,又看了看她身后还在冒余烟的丹房,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小师妹你——哈哈哈哈——你这是——哈哈哈——你被炉子炸了?!”
“没有炸!”归晚辩解,“就是冒了点烟!”
“冒了点烟你能变成这样?!”楚问舟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我还以为丹房里跑出一只雪妖——哈哈哈——温见雪!温见雪你还好吗!你的丹房还在吗!”
温见雪的声音从丹房里传出来,冷淡而平稳:“丹房没事。你再笑一声,明天开始药茶取消。”
楚问舟的笑声戛然而止,但他的肩膀还在抖,脸憋得通红,显然忍得非常辛苦。他走到归晚面前,伸手从她头发上捻了一撮白色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什么?清心玉露丸?”
“……除尘粉。”归晚的声音闷闷的。
楚问舟又爆笑出声。这回他连墙都扶不住了,直接蹲在了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除尘粉——哈哈哈——你一炉清心玉露丸炼成了除尘粉——小师妹你真是个天才——哈哈哈哈——”
归晚气得想踹他。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的白灰,又觉得踹他的后果大概是把他也染白,只好作罢。
笑声还没落定,顾砚辞跑了过来。
他是听见楚问舟的笑声跑来的。楚问舟笑得整院子都能听见,顾砚辞正在屋里看书,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扔下书就跑过来了。跑到丹房门口,看见一个浑身白灰的人形物体站在台阶上,他愣了一秒,然后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姐?!”
归晚还没来得及解释,顾砚辞已经冲上来了。他绕着归晚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脸上写满了担忧:“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是不是炉子炸了?要不要叫大师兄?”
“没炸没炸,就是冒了点烟。”归晚赶紧摆手,“我没事,就是衣服脏了。”
顾砚辞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神情——想笑又不敢笑,嘴角一抽一抽的,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想笑就笑吧。”归晚认命地说。
顾砚辞摇了摇头,非常认真地说:“不笑。姐不丑。就是……就是像一只白兔子。”
楚问舟在旁边刚缓过来一口气,听了这话又笑得蹲了回去。白兔子。浑身白灰、灰头土脸、刚从丹房里飘出来的白兔子。
归晚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跟任何人说话。
正闹着,温见雪从丹房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把丹房简单收拾过了——丹炉重新封好,药渣清理干净,窗户打开通风。她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笑到岔气的楚问舟和努力憋笑的顾砚辞,淡淡道:“笑够了吗?”
楚问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差不多了。不过温见雪,你那炉丹真的全变除尘粉了?”
“不全是。”温见雪的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炉底的几颗还有点救。我加了点辅料重新调了一下药性,虽然成不了清心玉露丸,但可以改成清热散——夏天泡茶喝,解暑。”
归晚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是不是说我没有完全搞砸?”
“搞砸了八成。”温见雪说,“剩下两成,算你运气好。”
归晚觉得“八成搞砸”这个评价已经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她正要表达感谢,谢长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是被楚问舟的笑声引来的。谢长晏本来在静室里打坐,楚问舟那阵笑声穿透了两道墙传进他耳朵里,中间还夹杂着归晚的辩解和顾砚辞的“白兔子”,他判断了一下——归晚的声音中气十足,没有受伤的迹象;楚问舟笑得快断气了,应该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于是他慢悠悠地收了功,喝了半盏茶,才起身过来看看。
他走到丹房门口,目光在归晚身上停了两秒。归晚站在台阶上,浑身上下白花花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色粉末,只有两只眼珠子是黑的,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大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谢长晏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个沉默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归晚觉得他大概是在做思想斗争,一半想训她一顿,一半又想笑。最后他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不是让你别碰东西吗。”
“我真的没碰!”归晚举起手发誓,“我就坐着盯符文,然后它就自己砰了一下,我什么都没碰——师姐可以作证。”
温见雪在旁边点了点头:“她确实没碰。丹炉的问题——铜盖的卡扣松了,热气顶开的。不是她的错。”
归晚感激地看了温见雪一眼。师姐这是在帮她说话。
谢长晏“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不像样子。”
归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瞬间白了一片。她低头看了看脏兮兮的帕子,小声说:“大师兄,上次你给我的那块帕子我还没还你。”
“那块不用还了。”
“那这块呢?”
“也不用还了。”
楚问舟在旁边插嘴:“大师兄,你的帕子都被小师妹承包了吧?以后你买帕子得按打买。”
谢长晏没理他。
归晚攥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不是眼泪,是白灰掉进眼睛里了,有点辣。她一边揉眼睛一边想,大师兄袖子里到底揣了多少块帕子?每次她脏兮兮的时候他都能掏出一块来,跟变戏法似的。
傍晚的时候,归晚洗了澡换了衣服,终于不再是白花花的面粉人了。她坐在院子里帮温见雪挑药材——这次是真的挑药材,温见雪坐在旁边亲自监督,让她把混在一起的枸杞和红枣分开。这个活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只要眼睛不瞎就不会搞错。归晚分得很认真,一粒一粒地捡,速度虽然慢,但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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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百分之百。
“师姐,”归晚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骂我?”
温见雪正在看一本药典,头也没抬:“骂你什么?”
“我把你一炉丹弄没了。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我要是不那么死板,早点喊你就好了。”
温见雪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你刚来的时候,我在丹房里犯过的错比你多。我第一炉丹把丹炉烧穿了底。第二炉丹把隔壁丹房的房顶熏黑了,那间丹房到现在还是灰的。第三炉丹倒是没烧没炸,但炼出来的药丸吃了让人腹泻了三天——我自己吃的,因为没人肯替我试药。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每年除夕做桂花糖藕都做那么多了吧。”
归晚没听懂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但她听懂了一件事——温见雪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那些“我以前比你更差”的故事,其实就是告诉她:没关系的,谁不是从笨手笨脚开始的呢。
“可是师姐你现在炼的丹都特别好。”归晚说,“上次那个金疮药,我膝盖磕破了涂了一次就好了。”
“因为炼了上千次。”温见雪放下药典,看着她,“你才第一次进丹房,搞砸了是正常的。楚问舟第一次画阵图的时候把整个阵盘烧了,眉毛都燎没了,你见他现在有人提吗?”
归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人提过。楚问舟的眉毛现在好好的,浓密得很。
“谢谢师姐。”她低下头,继续分枸杞和红枣,分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师姐,我以后还能来丹房帮忙吗?”
温见雪看了她一眼。
“来可以。下次站远一点。至少离炉子三尺以上。”
归晚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当天晚上,楚问舟在饭桌上提出要给小师妹办个庆功宴。
“庆什么功?”归晚端着碗警惕地看着他。以她对楚问舟的了解,这个人说“庆功”的时候,通常是在给她挖坑。
“庆贺你第一次炸丹房啊。”楚问舟一本正经地说,“咱们不归山的传统,每个弟子第一次搞砸大事都该庆祝一下。大师兄第一次下山的时候迷路了三天,温见雪第一次炼药把房顶熏黑了,我第一次画阵烧了眉毛——你这第一次把清心玉露丸炼成除尘粉,怎么也算个大事件了。”
“那不是传统,那是我告诉你的。”温见雪面无表情地拆穿他,“而且我没有把房顶熏黑,那是隔壁丹房。你再说错一个细节,明天没有药茶。”
楚问舟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归晚把脸埋在碗里,耳朵尖红红的。她以为今天晚上又要被嘲笑一整晚,但楚问舟笑归笑,话里的意思其实是在说——你看,我们都搞砸过,你搞砸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除尘粉还挺好用的。”顾砚辞忽然开口,认真地说,“我刚才用了一点擦剑,剑上的锈一下就掉了。”
全桌安静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起来。连谢长晏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你看,”楚问舟拍了拍归晚的肩膀,“你还顺便给砚辞解决了剑锈的问题。一举两得。说不定以后除尘粉能成为不归山的特产——小师妹牌除尘粉,擦剑擦锅擦丹炉,一粉多用。”
归晚抬起头,瞪着楚问舟,努力做出生气的表情。但她失败了,嘴角不听话地往上翘。
“明天我给你配个方子。”温见雪忽然说,“清心玉露丸的药材还剩不少,明天补几味辅料就能重炼。你来看。站远点看。”
归晚猛地转头看温见雪,眼睛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师姐你真的还让我看?”
“让你看,不是让你碰。”温见雪端起茶盏,语气平淡,“看多了就懂了。等你看够一百次,下次考试丹药辨识就不会只拿乙等了。”
归晚使劲点头,点得碗里的饭差点飞出去。
谢长晏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吃完饭起身离席的时候,他路过归晚身边,脚步顿了顿。
“除尘粉留一罐。我的剑也该擦了。”他说。
归晚抬头看他。谢长晏已经走远了,背影依旧挺拔如松,袍角在月光底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偷偷笑了一下。大师兄的剑从来都是铮亮的,她每天练剑的时候都能看见——剑锋上的寒光能照出人影来。他根本不缺除尘粉。他只是在告诉她:你搞砸的东西,也不是完全没用。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见雪一个人回了丹房。她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小烛台,坐在收拾干净的丹炉旁边。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颗白乎乎的粉末丸子——归晚那炉失败的清心玉露丸,变成除尘粉之前,炉底还有几颗没完全毁掉的药丸。她下午说的是真话,这些药丸加几味辅料确实能改成清热散。
但她没有把它们全改成清热散。
她留了两颗最完整的,擦干净,放进一个小瓷瓶里。瓷瓶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了个“晚”字。她把这个小瓷瓶放在药架最里面一层,跟她珍藏的其他东西摆在一起——楚问舟第一次画成功的阵图残片,顾砚辞送她的第一颗糖的包装纸,谢长晏早年练剑时崩断的一截剑穗。
现在多了一瓶归晚第一次进丹房的成果。
温见雪对着药架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把烛台吹灭,锁好丹房的门,往自己屋里走去。夜风把她衣摆吹起来,她抬头看了看月亮。不归山的月亮总是很亮,照得山路上的石板都泛着银光。
她在回廊拐角碰见了谢长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个头。谢长晏手里还握着剑——刚从洗剑池那边过来,大概是自己又去练了一会儿剑。温见雪走过去了,忽然又回过头。
“大师兄。”
谢长晏停下脚步。
“谢谢你今天没训她。”温见雪说,“她不是故意的。”
谢长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说:“她跟你很像。”
温见雪愣了一下。谢长晏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融进月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温见雪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跟她很像——刚入门时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但什么都想学的那个温见雪。那时候她烧穿丹炉、熏黑房顶、做出让人腹泻三天的药丸,谢长晏也从来没有训过她。他只是在每次她搞砸之后,默默帮她把烂摊子收拾好,然后说一句“下次注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
温见雪摇了摇头,笑着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小罐新炼的清热散,罐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归晚写的——
“师姐,我把剩下的药材挑好了,枸杞和红枣分开了,放在药架上。清热散的药材也帮你磨好了。——归晚”
温见雪拿着纸条看了看,把它叠好,收进了袖子里。跟那张糖纸、那片阵图残片、那截断剑穗放在一起。
第二天卯时,归晚又准时出现在洗剑池边。
今天楚问舟又发明了一个新的叫醒方式——他在归晚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迟到一次,多画十张阵图”。归晚推门看见纸条,瞬间清醒,比铜盆闹钟还管用。
她练完剑,去了丹房。温见雪已经开始重新炼制清心玉露丸了,看见她来,指了指炉子旁边一个位置——比上次远了至少三尺。
“站那边。看符文。这次看到变橙就大声喊。”
“知道了师姐。”
归晚站在指定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符文。这次她全程没有分心,连楚问舟从窗外路过、做鬼脸、举着花生逗她都没反应。楚问舟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啃着花生走了。临走前跟温见雪说了句:“你这小徒弟练出来了。”
温见雪在研磨药材,头也没抬:“她本来就不差。只是需要时间。”
楚问舟笑了笑,走了。
两个时辰后,新一炉清心玉露丸顺利出炉。温见雪掀开炉盖,药香扑鼻,十二颗丹药圆润光洁,在炉底微微发着青光。她把丹药一颗颗捡进瓷瓶里,回头看了归晚一眼。
“不错。今天符文全程红色,你没有喊我一次。”
归晚愣了一下:“那是不是说明我今天什么忙都没帮上?”
温见雪盖上瓷瓶,嘴角弯了弯:“不需要帮忙,说明一切顺利。炼丹的最高境界就是不出事。你上次学了出事了怎么办,今天学了不出事是什么样的。两节课都上完了,算是入门了。”
归晚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她决定不深究。反正师姐说她入门了,那就是入门了。
这天晚上,归晚坐在床上,把这两天的事回想了一遍。搞砸了,但没完全搞砸;被笑话了,但笑话她的人也是真心关心她的人;温见雪没有骂她,楚问舟的嘲笑里藏着安慰,顾砚辞的憋笑里全是担心,谢长晏还问她要了一罐除尘粉。除尘粉。她想着想着又笑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明天还要练剑,还要画阵图,还要去丹房站三尺远看温见雪炼丹。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不归山真好。
【第六回完】
定场诗:
丹炉一闷白烟起,小师妹变雪中仙。
楚兄笑倒扶墙走,砚辞憋红兔子脸。
冷面师兄擦剑锈,温言师姐藏药丸。
莫道仙门多清苦,欢声笑语满山川。
欲知那归晚如何在楚问舟的阵道课上再次大展身手、把一个好好的传送阵画成了通向后山猪圈的快捷通道,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