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白衡。
我得知魔尊玄烬遁入凡界时,正在写文书。
准确地说,我在写第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发现魔尊疑似越界线索初报》。
第二份是《申请启动跨界追缉流程说明》。
第三份是《有关魔尊玄烬可能潜入凡界一事的风险评估及分级上报建议》。
我认为此事重大,理应一级一级向上呈报。
师兄不这么认为。
大师兄站在我案前,看了我写了三页还没进入正文的标题,沉默了很久。
“白衡。”
“在。”
“魔尊都跑了,你还在写标题?”
我纠正:“不是标题,是规范化事由。”
大师兄闭了闭眼。
“你知道玄烬若在人间恢复力量,会出多大乱子吗?”
我说:“所以更应流程完备。”
大师兄看着我,像看一块终于修炼成仙的木板。
“你这个人,投胎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投进律令阁了?”
我皱眉:“师兄,此言不够严谨。”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往我嘴里塞了一把东西。
我猝不及防,被塞得后退半步。
那是一叠花花绿绿、带着凡界气息的纸。
“大师兄,这是何物?”
“人间货币。”
“为何塞我口中?”
“怕你下去没钱寸步难行。”
我正要取出,师兄已经一脚踹在我身上。
“别写了,滚下去抓魔尊!”
我坠入界门前,最后听见的,是大师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还有,到了人间少说废话!”
事实证明,大师兄并不了解我。
我到凡界后的第一句话,是对一扇门说的。
那是我来到凡界见到的第一道天规:
**禁止通行。**
它贴在安全通道门上,红底白字,字形端正,语气严厉,极具威慑。
我站在门前,思索半炷香。
最终,后退一步。
执法者不可明知故犯。
也是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神力尽失。
我无法御风,无法召令,无法以神识搜寻玄烬踪迹。袖中符令变成了一张普通纸片,边角还因为穿越时的空间乱流卷了起来。
我从口中取出大师兄塞给我的凡界货币。
七张纸币,三枚硬币。
其中一张还沾了口水。
我擦干净,收好。
大师兄行事粗鲁,但准备尚算周全。
凡界既然能以四个字困住仙界执法者,必有其高明之处。
我转身离开安全通道,进入一座名为“商场”的建筑。
商场内灵气稀薄,但光源密集,气味复杂,人群流动有序而混乱。
我初步判断:此地应为凡界大型交易法阵。
片刻后,我看见一群幼童。
他们手持短杖,杖端发光,有红、有蓝、有紫。
其中一名幼童挥杖高喊:“除你武器!”
另一名幼童倒地大笑。
我心中一凛。
凡界幼修,竟已普及至商场二层。
我继续观察。
不远处有一面巨大壁画,上面绘有数名少年少女,皆持长杖,目光坚定。壁画上写着西方魔法电影的名字。
我站在壁画前,终于明白。
凡界并非无法修行。
凡界只是将修行隐藏在售票处、爆米花和周边商品之中。
这是一套极其成熟的伪装体系。
我走进旁边的店铺。
店员问:“帅哥,买魔法棒吗?”
我说:“我要最稳重的一支。”
她拿给我一根黑色木纹魔法棒,标价十九块九。
我皱眉。
“如此法器,只售十九块九?”
店员说:“塑料的。”
我不明白塑料为何物。
但她语气平静,说明此物在凡界或许地位很高。
我付了钱。
由于大师兄将人间货币塞入口中,纸币略有褶皱。
店员接过钱,看了我一眼。
“帅哥,你这钱怎么湿的?”
我沉默片刻:“渡劫所致。”
店员:“哦。”
她显然见多识广。
她又问:“要电池吗?”
我问:“法器还需外物供奉?”
店员说:“不装不亮。”
我沉默片刻。
凡界修行,果然依赖资源。
我买了两节电池。
后来事实证明,我仍低估了凡界法器。
那根魔法棒装上电池后,确实会亮。
也确实会响。
但它的光芒非常微弱,声音也只有一种。
“biu。”
我按了三次。
“biu。”
“biu。”
“biu。”
旁边一名幼童看了我很久,说:“叔叔,你这个好便宜。”
我收起魔法棒。
凡界幼修,言辞锋利。
当晚,我在奶茶店外的屏幕上,看见了玄烬。
准确地说,是刘波。
他穿着红马甲,手持粉色法器,对着镜头冷声道:
“报上宗门。”
弹幕滚动极快。
【哈哈哈哈魔尊反诈】
【小刘叔叔又开始了】
【他真的好像被社区收编了】
【我要看小沈,她才是春和里真正战力】
【春和里社区,抽象程度满分】
我盯着屏幕。
玄烬果然未死。
不仅未死,他还潜伏进了凡界基层组织,掌握了一门名为“直播”的传播术。
更严重的是,他身边还有两个旧部。
一个阴沉记录。
一个粗壮呐喊。
他们三人配合默契,在镜头前拆解诈骗术法,令围观凡人拍手叫好。
魔尊已获得群众基础。
局势不容乐观。
我从弹幕中捕捉到地点:春和里。
于是我立刻动身。
我本想先写一份《发现魔尊玄烬现世踪迹补充报告》。
但想到大师兄踹我前的脸色,我放弃了。
有些文书,可以等诛魔之后再补。
抵达春和里北门时,天色将暗。
门口有一名凡界守门人。
我上前,报明来意:“我找魔尊玄烬。”
守门人抬头:“找谁?”
“玄烬。”
“没有这个人。”
“他如今可能化名刘波。”
守门人恍然:“哦,小刘啊。你有预约吗?”
我一顿。
“缉拿魔尊,还需预约?”
守门人说:“没预约不能进。”
我看向小区内部。
那里灵气稀薄,楼体老旧,门禁机发出轻微电流声。
若在从前,我一步便可入内。
但我现在没有神力。
更重要的是,守门人说不能进。
我便不能硬闯。
执法者不可破坏规则。
于是,我站在门外,向内喊道:“玄烬,出来受审!”
喊到第三声时,我看见了他。
刘波站在门禁内。
红马甲,黑短袖,手中一张小卡片。
他身后跟着左右护法。
刘海阴沉。
刘巴壮硕。
刘波看着我,冷笑一声,举起那张卡。
“滴。”
门开。
他进。
“滴。”
他出。
“滴。”
他又进。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连续刷了三次。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权限的重量。
神力会消失。
法器会失灵。
但门禁权限不会背叛持有者。
当然,后来我发现,它偶尔也会背叛刘波。
只是那是后话。
沈知夏就是那时出现的。
她从小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表,神色平静。
她没有因我白衣执剑而惊慌,也没有因刘波晃卡挑衅而动怒。
她只是站到我们中间,问我:“姓名?”
我说:“白衡。”
她低头写下:刘白。
我看见了,纠正:“白衡。”
她说:“临时备注,方便管理。”
我本欲继续纠正。
但她神色坚定,笔迹果断,似乎已为我安排好了人间身份。
我接受了。
她又问:“来访事由?”
我答:“诛魔。”
她写:纠纷调解。
我再次沉默。
凡界文书,擅长化杀伐为日常。
她登记完,抬头看我:“进小区可以,不许打架。有什么矛盾,先登记,后调解。”
我当时便意识到,此女不凡。
仙界讲秩序,但秩序高悬。
魔界讲强弱,但强弱残酷。
她站在春和里北门口,竟能让魔尊、护法、门卫和我同时闭嘴。
我对她生出欣赏。
后来我发现,这种欣赏很容易被凡界误读为“好感”。
我没有立刻澄清。
因为我当时也不完全确定。
第一次与刘波对战,我手持黑色木纹魔法棒。
刘波手持粉色魔仙棒。
他的法器会亮,会唱,还会喊出完整咒语。
我的只会:
“biu。”
围观幼童评价:“小白叔叔这个没开关吧?”
我说:“它有。”
我按下开关。
“biu。”
幼童沉默片刻,说:“像打蚊子。”
那一战,我落入下风。
并非败给刘波。
是败给凡界法器价格差异。
我痛定思痛,购入黑金典藏款魔法棒。
它价格更高,包装更厚,赠品卡上写着:
**黑暗力量,觉醒吧!**
我认为此物不够仙界,但威慑力尚可。
第二战,我带它前往小区广场。
它一亮,果然发出洪亮声音:
“黑暗力量,觉醒吧!”
全场静了一瞬。
刘波看着我:“白衡,你堕魔了?”
我说:“这是凡界法器自带语音。”
刘波:“你还买黑暗力量。”
我:“包装如此。”
那一战,我仍未取胜。
刘波的粉色魔仙棒在群众基础上拥有压倒性优势。
小孩站他。
王阿姨站热闹。
刘海记录舆论。
刘巴负责鼓掌。
我站在原地,手持黑金魔法棒,第一次感受到民意不完全由正义决定。
正当我准备重新评估战术时,沈知夏出现了。
她挡在我和刘波中间,说:“都收起来。这里是小区,不是你们斗法场。”
然后她看向我。
“白衡,你也别总被他带着跑。”
我听懂了。
她在提醒我:不必因魔尊乱了道心。
这是一句关心。
刘波显然也听懂了。
他的脸色当即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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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是向沈知夏表达善意。
“沈姑娘,若你愿弃暗投明,我可引你入仙界执法司,做随行书记。”
她沉默了很久。
刘波脸色更差。
刘海低头狂记。
刘巴小声问:“这算表白吗?”
我当时并不明白“表白”二字在人间的具体含义。
但我看见刘波的反应,便知道此举有效。
后来,我开始主动协助沈知夏处理春和里事务。
这并非全因误会。
也因我确实想观察,她如何管住刘波。
我见过玄烬从前的样子。
他从不听劝。
魔界众人畏他,仙界众人忌他。他若沉默,便是风雨欲来;他若冷笑,便有人要倒霉。
可在春和里,他会被沈知夏一句“不许打”按下魔仙棒。
会因为她说“说人话”而重新敲门。
会在她困倦时替她盯手机。
会把“漏水、电梯、老人、火”写成急事分类表。
这很异常。
异常值得调查。
于是我协助她。
七栋漏水时,我提出不可武断,需查明事实。
刘波说:“水难道能倒着流?”
我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水通常确实不能。
但后来事实证明,责任不能只按水流方向判定。
我认为这是我在人间秩序学习中的重要进展。
当然,中途出现了一点意外。
何叔家地漏里发现了一张黑金典藏魔法棒赠品卡。
卡上写着:
**黑暗力量,觉醒吧!**
刘波当场认定我是水妖同党。
刘海记录:白衡装备包装疑似引发七栋水患。
我强调:疑似。
沈知夏没有责怪我。
她只是说:“先清堵。”
我由此得出结论:她处理问题时,不会因个别失误否定一个人的整体价值。
这也是一种欣赏。
五栋独居老人信息核对时,我再次得到她的亲自指导。
我第一次问李奶奶:“请报明你现居状况、身体隐患、紧急联系人与身后安排。”
李奶奶脸色发白。
沈知夏把我拉到一旁,说:“需要,不代表你直接念。”
她教我说人话。
我认为这是一对一指导。
刘波说:“她只是怕你吓到老人。”
我认为这是嫉妒。
后来她称赞我:“这回真会了。”
这句话很短。
但凡界情感表达本就含蓄。
我记下了。
目前,关于沈知夏是否欣赏我,证据有五。
其一,她亲自为我登记人间身份刘白。
其二,她多次纠正我的话术。
其三,她允许我协助社区事务。
其四,她称赞我学得快。
其五,刘波每次都很不高兴。
第五点尤其关键。
玄烬此人,极擅长嘴硬。
他说:“本尊只是维护春和里稳定。”
但我看得出来。
他很不稳定。
我暂时仍住在春和里。
我的临时访客权限常常到期。
每次到期,我都会主动去门卫处补登记。
刘波嘲笑我:“仙界执法者,被门禁管得服服帖帖。”
我说:“权限到期,理应补办。”
他说:“本尊就不会。”
然后他的门禁卡刷出了非法卡。
我没有笑。
执法者不应嘲笑他人权限异常。
但我承认,那一刻,我心情尚可。
我来到凡界已有数日。
大师兄塞给我的人间货币,已经用去大半。
其中十九块九用于购买第一支魔法棒。
若干用于购买黑金典藏款。
另有一部分用于购买电池、烤肠,以及一杯名为“杨枝甘露”的饮品。
杨枝甘露并非法器,但尚可。
我仍未诛杀魔尊。
按仙界流程,我理应写一份《有关魔尊玄烬现世后未能立即缉拿之情况说明》。
但此刻,我坐在春和里社区活动室,面前是沈知夏给我的独居老人信息表。
刘波在不远处冷着脸剥橘子。
刘海正在写记录。
刘巴正在修订书机。
门外,王阿姨在业主群里发我和刘波的表情包。
我忽然觉得,这份情况说明可以晚一点写。
并非我懈怠。
只是凡界事务繁杂。
魔尊也暂时没有作恶。
他正在试图把酸橘子里最甜的一瓣挑给沈知夏。
动作隐蔽。
手法拙劣。
我看见了。
他抬眼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冷声道:“你看什么?”
我说:“观察。”
他说:“少观察。”
我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观察结论:魔尊玄烬威胁等级暂缓上报。**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其情绪稳定性,仍需重点关注。**
写完这行,沈知夏正好抬头:“白衡,表格填完了吗?”
我把纸翻过去,盖住观察报告。
“快了。”
她说:“别又写成审判书。”
我顿了一下。
“不会。”
刘波在旁边冷笑。
我没有理他。
因为我今日确实没有写审判书。
我写的是观察报告。
这很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