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了满院的寂静。
少年闻声看向来人。
彼时的舒窈,乌黑发丝被妥帖挽成两个圆润乖巧的双丫髻,仅用两支粉玉小簪固定,不繁复、却精致贵气。
观外表神态,不是府里的丫鬟,也不是走错了地方,倒像是特意四处转转,最后来到这里。
对方轻蹙眉头,似乎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你这香炉样子好生特别,可是特制的?”舒窈凑过去,轻轻嗅闻,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舒家广纳珍奇异宝,经营梁夏最奢侈的拍卖坊,舒窈身处其中,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海中打捞的珍珠贝壳、珊瑚礁石;烈火锻造的黄金宝石;远到大漠黄沙,进贡给皇室的稀奇古怪的宝物……
舒窈都曾在宝库里见过。
然而,出现在这里的熏炉,虽然用料简单,但是奇特的造型,舒窈从没有见过类似的。有着狮虎般雄壮的躯体,巨首宽大的耳朵,卷曲的长鼻盘在胸前,似是猛兽确又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
要是能够问清楚是何人所制作,并且画下来,由舒家工匠借这形象凿刻出饰物,必定会吸引大量行人驻足。
造声势,独此一家,即使是图个新鲜,也会有高门大户买下。
畅想着日进斗金。
舒窈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猜测少年在颜家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说不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哪知对方不理会她,没有任何回应,只一心翻看着石案上的书卷。
说他像玉雕的仙子,对方还真高高在上,冷漠无情,连一句话都懒得回。
难以理解,这书有啥好看的,还不如落在实处的金银有用。不说话是吧,看来还是她显得不够有诚意。舒窈低头翻找着什么,窸窸窣窣。
“咚!”
舒窈一巴掌落在石案上,将手挪开,掌下赫然出现一块金锭,金灿灿的,属实是耀眼。而如这样的金锭,舒窈足足放满整个大箱子。
只是出门,她显钱袋子沉甸甸的,系在腰间实在是不必要的麻烦,因而这次出门只装了一点点。
不过,应对不受宠的颜家子弟,算是足够多的。
一直沉默无言的颜越珩,终于抬眼,有了行动。
瞧吧!
还是屈服于金钱之下了,再硬的嘴,只要给钱,还不是能够撬开。
舒窈好整以暇地坐在少年旁边的石凳上,如果少年说得有价值,她不介意将整个钱袋子都给对方。
且看男子的表现。
舒窈微抬下颌,高傲注视着少年接下来的举动。
结果。
少年面无表情地将书抽离出来,而压在书卷上的金锭,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下,速度产生之下的力道,把金锭甩到了地面上,悬空翻滚。
像是他的书卷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继而又恢复成先前阅览书卷的模样,仿佛方才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你!”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舒窈生生忍了下来。这少年显然不吃这套,刚刚的举动似乎还令对方厌恶几分,对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得!既然对方想看书,她就奉陪到底!要是往常,她必然改日再来,离开时间太长,要是令阿娘和兰姨担心,她回去少不了被阿耶责罚。
可不知为何,可能是被人彻底无视,也可能是待在舒府,丫鬟仆从表面上都对她毕恭毕敬,都不敢得罪她。每个人连同自己面上都戴着假面具过活,突然被这么一刺激,舒窈立即起了逆反心理,她摩拳擦掌,自己今天还就和少年杠上了!
反正这处院落偏僻,一时半会儿,阿娘她们也找不过来。
得不到回答,舒窈也不气馁,自顾自从怀中帕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只一瞬,方才还大发雷霆、张牙舞爪的小娘子,彻底换了副模样。
“给你吃。”她仰着小脸,语气天真,“这里就你一个人,应当很无聊吧。”
颜越珩并没有去接。
他自幼渴肤之症已然初显,本能排斥旁人的触碰,连旁人递过来的物件,也不愿轻易接手。他微微往后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少年双手将书卷立着,方便看书的同时也能够隔绝外界的声音以及舒窈老凑在面前的脸蛋。
庭院里只有竹叶沙沙轻响,熏炉的青烟悠悠盘旋。
舒窈百无聊赖地吃自己的糕点,时不时侧过头打量身旁的少年。看他一丝不苟读书,看他脊背始终绷得端正,连坐姿都恪守规矩,半分孩童的散漫也无。
颜府培养人怎么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来到这的路上,她同样看见了其他在埋头苦读的颜家子弟。
她识字少,阿耶曾为她请来教书先生,指望着她能有所长进。舒窈虽学习起来不太费劲,但对此也是兴致缺缺,总觉得无聊至极,仅看一会儿便会眼皮打架。
横七竖八,圈圈框框,书上的字就像是地上爬行的蚂蚁,密密麻麻的,难以理解这里头有啥好看的。
盯着少年认真读书的模样,他不觉得困吗?
视线渐渐下移,有一样东西出现在少年身上显得格外突兀。少年握住书卷底端的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
不同于富贵人家用棉编织的保暖手套,三伏盛夏的天气,谁还会戴手套,这一点在舒窈看来显得格外可疑。
察觉到女子炽热的目光,少年难得有了反应,挪动身子,将后背对着舒窈,有意遮挡舒窈看他手的视线。
她低头从下到上粗略看一眼自己的装扮,一身樱粉撒银软烟罗襦裙,料子轻薄软润,是最上等的织罗,风一吹便层层流光。裙摆浅浅绣着连片雪白海棠纹样,针脚细腻。腰间系一条月牙白细玉绦带,悬着一枚小巧通透的珍珠玉佩,走动时叮咚轻响,温柔又娇俏。
这一套可是她特意搭配的,处处可见心思,让人一见便心觉可爱,不由得想接近,拉进距离。
要不是先前,阿娘和兰姨老是揉她的脸蛋,心都快化了,直呼可爱,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打扮失败。
按理来说少年见她这般模样,不会如此抗拒。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默认不是你的东西。”
舒窈手指着熏炉,话音刚落,站起身伸手就要去碰案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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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面。
“别碰!”
颜越珩的声音乍然响起,短促焦急!
可还是晚了一步。
舒窈手脚极快,趁着他分神刹那,指尖已然触上冰凉厚重的铜炉外壁得手的笑意刚攀上眉眼,舒窈正想将熏炉抱起细看。
脚下忽然一硌。
是方才被他甩落在地的那枚金锭。
圆润的金块嵌在青石砖缝之间,光滑无比。她身子猛地一歪,重心瞬间悬空,整个人直直往后踉跄倒去。
慌乱之间,铜炉从她的手里滑落,她本能伸手去抓近处唯一可借力的东西。离着好些距离,拼尽全力扯住。
可仅仅是揪住少年的手指,少年的心思落在快要掉在地上的铜炉,想去接,就被舒窈拉住手掌。
铜炉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震耳的响动。
另一边的舒窈,比稳住身体先来的是手套自少年的手上脱落,瞬间失去力量牵制的舒窈,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还有时机抓住她的少年,僵在原地,眼里充满了迟疑。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纠结!
再往后便是荷花池,属实是心念大不过现状,向外求助不到,向内自己又没有强劲的力气将自己拉回来。
于是,仰倒、摔落、溅起水花,仅仅发生在短短的三秒内。
所有的一切都是始料未及。
她不会游泳,池塘水很快漫过,鼻腔里疯狂灌进池水,拼命向上划,也无济于事。
呛到水,呼吸困难,耳中最后听到火急火燎的呼救声,一声盖过一声,舒窈熟悉这些声音,乃是兰姨和阿娘的声音。
水底光影下,她看见有人向她这边游动。
想来阿娘和兰姨派来的人。
舒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想要说话,却化作咕嘟咕嘟往外冒的气泡,窒息感碾碎所有意识,之后,她再也感知不到周遭的情况。
……
再次醒来,舒窈已回到舒府,身上的湿衣被府里的丫鬟换下。阿耶听说这事后,大发雷霆,命人守在门外,将舒窈禁足了好几日。
阿娘来看望她时,她才知那日幸而她们及时赶到,府里会游泳的几个丫鬟将舒窈从水中捞出,她才得以活命。
在阿娘的话语中,想到那位弃她不顾的少年,舒窈随即打听阿娘可见过一个少年。
她眼中看到阿娘有一丝疑惑,说并没有看见,舒窈立刻确定对方肯定是在看到她落水之后逃之夭夭,也默默认为那少年肯定只是颜家不受待见的郎君。
落水的惊悸还未消散,阿娘也因这事鲜少带她去颜家,就怕再出事。
可在舒窈的软磨硬泡之下,南红瑾还是妥协,每次都紧盯着舒窈的动向,叫她不要乱跑。
面上装作乖巧听话,私底下舒窈从未放弃,一直默默寻找那位少年,“此仇不报非小人”,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只要对方是颜家的人,她定会再次见到,哪知好几次都未曾看见那位少年。
原以为再也没可能见面,谁料再次相遇,她竟得知对方才不是颜家默默无闻的小郎君,而是颜家倾尽全力培养,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颜越珩。